01 空降任務(wù)
經(jīng)過這次中毒事故，群眾的士氣似乎大大降低，縱然已經(jīng)調(diào)查出事故的原委并得到妥善的解決，可大家并沒有因此變得更加斗志昂揚。偽思忖著得馬上把書籍印刷出來，人手一份，希望通過學(xué)習(xí)能盡快改善這種狀況。這一大早，事務(wù)所內(nèi)又出現(xiàn)了她忙碌的身影，辦公室其它成員也一起在旁馬不停蹄地忙活著，白花花地印刷品一下子占領(lǐng)了大半個屋子。只是，在辦公室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位女子卻拿起書悠閑地坐在那兒，旁若無人地看了起來。
“你是？”偽有些驚訝地問道。方才她過去清點物資時，不及防地發(fā)現(xiàn)有一人在，還以為見著幽魂了，嚇得夠嗆。
那女子仿佛沒聽見一般，依舊入神地看著手里的書，似乎外面的世界都不存在。事務(wù)所大大小小的使臣，偽可是一清二楚，但這位女子似乎從未見過，莫非真的是……
稍微平靜了一點后，偽仔細(xì)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莫名的女子，明明年紀(jì)輕輕，怎地竟一身暗灰色的衣服，周身也無首飾佩戴，連個淡妝也沒有，完全素顏的臉頰稍稍顯出一些暗黃，不過看得出容貌姣好。從哪里憑空冒出了這樣一個女子，偽一時竟有些茫然，腦袋兒仿佛短路一般搜索不出任何相關(guān)信息。
“書寫得很好?！币膊恢^了多久，這位女子放下書，似乎在自言自語。
“戀戀風(fēng)塵，皆是過眼云煙，不必太當(dāng)真?！彼煨燹D(zhuǎn)過頭，目光不經(jīng)意落到了偽的身上，可一雙漂浮的眼睛里并沒有看到一絲波瀾，仿佛還沉浸在方才書里的世界。
誰家女子，小小年紀(jì)竟有這般感悟，倒是將此書看得頗為透徹，偽越發(fā)地好奇，驚嘆之余，正準(zhǔn)備上前探個究竟，卻忽而傳來了漠的聲音。
“郁，快叫小偽阿姨，這就是常跟你說的咱們淚城的女中豪杰?！蹦呎f邊朝這邊走了過來。
原來，她叫郁，是漠的侄女，常年居住在國外，聽說了這次中毒事故，所以著急趕回來看看她的叔父。漠這心也夠硬的，從小就把郁送到了國外，難怪這么多年都沒看到她。不過，也確實是一片苦心，淚城局勢幾經(jīng)動蕩，送到國外倒是保了她平安?？粗麄兪逯秱z，偽忽然萌生出了一個想法。
“這一次文化普及行動就由郁負(fù)責(zé)吧，郁從國外回來，見識廣博，思維開闊，對這兩本書的見解也獨到，能擔(dān)當(dāng)此任?！眰握J(rèn)真地說著。
“那太好了，郁，快謝謝你小偽阿姨，剛回國就給你這么好的機會歷練。”漠臉露悅色，打上次自請退位起，他似乎就變得更有人情味，原本僵硬的臉龐不時還能見到柔和的色彩。
郁正準(zhǔn)備推辭，看叔父一口應(yīng)承了下來，便不再言語。其實，她這次也是借機回來，做了叔父好一番工作才被允許。此前叔父擔(dān)任要職總說太忙，不讓她回國，她也沒敢違抗叔父的意思。
對于叔父，她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她打小就和叔父生活在一起，可叔父對她卻非常冷淡。她不明白為什么，總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好，她調(diào)皮搗蛋想引起叔父的注意，可卻沒有什么效果，仿佛她在叔父眼中不存在一般。每天一睜眼，就發(fā)現(xiàn)叔父的身影早已遠(yuǎn)去，留下她自己一人在家，餐桌上是備好的豐盛早餐，并不需要她做些什么，可她卻總是悶悶不樂，食不知味。
獨門獨院，也沒什么朋友，小女孩的心事根本就無人訴說，瞅著天邊最后一片紅云散去，黑夜襲來又帶雨，她每天都巴巴地坐在院子門口等著叔父歸來。叔父歸來，夜已深，垂著眼皮爬上床，不消一會兒就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直待黎明第一道光晃開眼睛時，她便又開始了新一天的期待，期待白天和黑夜交替的瞬間能望見叔叔。
同樣昏暗的一天，且坐階臺，細(xì)數(shù)著雨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叮咚滴咚濺起一地白煙，模糊了眼簾，怎么那里有叔叔的臉，叔叔的臉竟帶著一絲笑顏，是雨水頑皮，還是睫毛閃爍，她揉揉眼睛，確實是叔父正從雨幕中走來。那一刻，世界仿佛都靜止了一般，只有叔父高大的身影和那一抹藏在雨簾后面淡淡的微笑。她箭步?jīng)_向前，一把抱住了叔父，哪管小鞋子里面趟滿嘩嘩的水兒。她被叔父放在了臺階上，她看到叔父從懷里掏出了一個四四方方包好的東西，又一層層將它小心地揭開，里面竟然藏著一個漂亮的畫本。難怪叔父今日這么早就回家了，原來是為了給她送禮物，她高興壞了，珍寶一樣抱著畫本。
這個畫本便成了她生命中第一個朋友，她不再感到孤單了，她日夜陪著它，將美麗的愿望都訴諸于它，一頁頁神奇美妙的畫面從她的筆尖飛瀉而出。那個擁有畫本的夏天，是五彩斑斕的，她將一顆裝滿愛的種子悄悄地種在了心里。不知不覺，畫本已經(jīng)翻到了最后一頁，她放下筆，托起臉龐出神地望著門前的大路，那是叔父回來必經(jīng)的路。片刻后，她開心地笑了，拿起畫筆飛快地畫了起來，畫本上印出了叔父的模樣，還有一個她，叔父正暖暖地抱著她，撐著傘兒，走在這條被雨水覆蓋的大路上。
她滿意地合上畫本，興高采烈地將畫本放在屋子最顯眼的地方，然后乖乖地回到房間，爬到了床上。她沒有閉上眼睛，卻豎起耳朵從房間門縫專注地盯著外屋的動靜。良久，她聽到大門吱吱地開了又關(guān)了，是叔父回來了。方才的一絲困意一下子全沒了，瞅著叔父換上了鞋子正朝那放畫本的桌子走來，她的心突突跳了起來，叔父就要看到畫本了，叔父一定非常開心?？墒?，眼看著叔父來到了畫本旁邊卻徑直去了他自己的房間，甚至都沒朝桌上看一眼，畫本依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時間過去了好久，可叔父還是沒有出來，她有些沮喪，不過沒過一會兒她的臉蛋又陰轉(zhuǎn)了晴天。她快速爬下床，去外屋拿過了畫本，悄悄來到叔父房門口，叔父房間的燈還亮著，他還沒有睡。
“叔父，叔父，我有一個禮物送給你?！庇敉崎_門興奮地對叔父說著。
“這么晚了，快去睡吧。”叔父似乎還在桌前正忙著事情，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冷冷地丟下這樣一句話。
還未遞出的畫本失落地懸在半空中，不知該如何是好，在叔父面前，她一句也不敢多說。她蔫蔫地回到房間，蒙到了被子里面，沒有注意到放在床邊地畫本已悄然滑落到了地面。
醒來時，枕巾上早已濕乎乎了一大片，她紅腫著眼睛側(cè)過身，瞧見了枕邊的畫本。那個畫本，似乎不再像原來那么可愛，怎么看都那么討厭。她恨恨地翻開它，里面眼花繚亂的顏色看起來也那么刺眼，刺得眼睛生疼，她一把將它撕掉，扔到了角落，之后再也沒有撿起過它。
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她總感覺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孤兒，好幾次都想要離家出走，讓叔父永遠(yuǎn)都找不到她。終于，有一個機會，她如愿以償?shù)乇皇甯杆腿チ诉b遠(yuǎn)的國外，不用再感受叔父無言的冰冷。她本以為會開心，可卻止不住地有些失落。在國外，和叔父聯(lián)系的很少，偶爾通一下話，也只是淡淡地問候一下，沒有太多言語。陌生的環(huán)境，陌生的人，很多事情都是她平生第一次經(jīng)歷，而她不得不硬著頭皮獨自去面對。如果說和叔父在一起的日子如同蕭瑟的秋天，那么在國外的這段漫長的日子便是那寒冷的冬天，她變得越來越獨立，可也越來越少言寡語。
節(jié)假日，大伙兒都結(jié)伴出去玩兒，而她卻自己一人在學(xué)?；问帯Ｍ盹L(fēng)涼涼地吹過，鬼魅的樹葉窸窸窣窣，身邊偶爾還傳來幾句嘰里呱啦聽不懂的言語，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張望的樹影中，她縮縮單薄的肩膀，像孤獨的游魂一樣漫無目的地漂浮在陌生的夜空中。
國外的月亮，很大很圓，可卻照不見熟悉的臉，她有些想念在淚城的日子，想念她的叔父。她憶起了那個夜晚，那個畫本，她朦朦朧朧中，感覺叔父曾來過自己的房間，他一定看過那個畫本。還有那個傷口，她調(diào)皮地把東西摔得滿地都是，把手割出了一條口子，可叔父并沒有責(zé)怪她，小心地幫她包扎好了傷口，雖沒有太多言語，眼里分明是疼惜。
這次回來，看到叔父明顯多了好些白發(fā)，郁心里一陣酸澀。她打定主意，這次回家就不走了，怎么趕都不走，她要好好地靜靜地陪伴叔父。恰好偽姨突然給了任務(wù)，雖有些拋頭露面，她并不喜歡，可這卻也是她留在家里很好的機會，況且叔父也大力贊同，她便沒有拒絕。
02 是福是禍
郁獨來獨往慣了，這次任務(wù)對她來說確實頗具有挑戰(zhàn)性，平日里，她總是盡可能地遠(yuǎn)離他人，即便非要接觸不可，也會和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很少有人能真正走到她的心里。不過，郁雖寡言，卻天生自帶書卷氣，有一種天然吸引人靠近的特質(zhì)，由她組織大家學(xué)習(xí)書中的要義，并沒有遭到排斥。一時間，全城上下掀起了看書學(xué)習(xí)的熱潮。街頭巷尾墻旮旯，經(jīng)常發(fā)現(xiàn)有人拿著書蹲坐在那里，神情或?qū)Ｗ⒒蚧秀?，仿佛被書里的文字勾走了魂?/p>
大家這般癡迷的表現(xiàn)無疑是對書最高的評價，站在頂層高樓上，疑清楚地目睹了這一切，本應(yīng)該很欣慰姐弟倆的辛苦得到了肯定，可這心卻似乎怎么都安不下來。偽又何嘗不是，總有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在心中隱隱浮現(xiàn)。近段時間，大家對書好像著了魔似的，可對于淚城的守護(hù)工作，卻變得更加心不在焉，就連平時對工作兢兢業(yè)業(yè)的急似乎也沒了往日的雷厲風(fēng)行，一種怠惰的氛圍在淚城上空悄然蔓延。家國大事無關(guān)己，只把心帆空掛起，這明顯違背了編撰書籍的初衷，中毒事件的烏云還未散去，新一波陰霾又潛入城來。
偽頓時感覺心力交瘁，起初還懷著美好的期待，期待姐弟倆的心血能給世人心中點亮一盞明燈，讓淚城煥發(fā)出新的面貌，可終還是事與愿違，心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幾經(jīng)冰雨折騰，漸漸地變得微弱起來。昔日繁華已瀟瀟，心中傷苦何人訴，風(fēng)雨無常，凄凄催人老。偽最近明顯地憔悴了許多，曾經(jīng)的意氣風(fēng)發(fā)已然成為風(fēng)中遙遠(yuǎn)的記憶。
然而，在那棟離別多年的老房子里，卻正上演著溫馨的一幕。郁手捧著叔父送給她的那個陌生又熟悉的禮物，一時竟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封閉已久的心突然像裂開了一條大口，掩埋在黑暗角落里破碎的傷痕，再也抵擋不住陽光的召喚，猛然掙開了銹跡斑斑的枷鎖，如潮水般涌出來。那個畫本，那個深夜，那個孤單委屈的小女孩，還有床腳邊那撕碎一地的期待，她再也忍不住地在叔父懷里放聲大哭了起來。
漠疼愛地輕撫著郁的額頭，心中那塊硬邦邦地東西也悄悄融化開來，是不是她的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簾，穿過眼簾，竟都是過去的點點。
那天夜里，漠忙完了手頭的事情后已經(jīng)很晚了，兩個眼皮扛不住地直往下耷拉，忽然想到了郁送給他的禮物，一下子又來了精神，看見郁已經(jīng)躺進(jìn)被窩，他悄悄走進(jìn)房間從地上拾起畫本，像撿到寶貝的小男孩兒一樣，愛惜地來回翻看了好幾遍，眼眶濕潤了一次又一次，這才不舍地放在了郁的床頭?？粗鴿M臉稚氣已經(jīng)熟睡的郁，漠輕輕地掖了掖被角，轉(zhuǎn)身輕快地走出了屋子。
可不久后的一日，漠推開了郁的房門，卻看到了那個裝滿愛的畫本凄然散落在墻角邊，沾滿了灰塵，片片紙碎兒無力垂眸，低訴著無言的哀怨。好像忽然遺失了某個重要的東西一般，漠的心抑制不住地抽動。
在沒有多少關(guān)愛的家庭里長大，漠從小就習(xí)慣封鎖自己的情感，麻痹自己的感知，他渴望愛，卻又懼怕愛，更不知該如何去面對愛，當(dāng)愛來臨時，他甚至?xí)敛涣羟榈貙⑺崎_，就當(dāng)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那天，他其實知道郁是有多么渴望她那滿滿的愛能被接受，他內(nèi)心也是無比幸福的，可卻下意識地趕走了她，生生打翻了她滿心的期待。任失落的氣息肆意蔓延，他卻無動于衷，內(nèi)心的這份糾葛千藤萬蔓，他根本無法處理，干脆直接蒙上眼睛，抓住工作這根稻草，試圖從情緒的洪流中逃脫。只是，終還是經(jīng)不住愛的呼喚，在深夜里，他將感動的淚水灑落在了七彩畫本旁邊。他是冰山，可卻也有融化的時刻，這個畫本就是他特意給郁準(zhǔn)備的。孤單的滋味，他比誰都清楚，甚至他以為這就是人生永恒的常態(tài)，可郁尚小，他希望她能夠擁有畫本這個永遠(yuǎn)不會離開的朋友天天年年陪伴。
漠小心地拾起畫本的碎片，憑著早已刻進(jìn)腦海里的畫面一片一片地將它拼湊回了原來的樣子，七零八落的心終于又有了棲息之地。此刻，郁已遠(yuǎn)在他國，只身一人闖蕩，身后的哀怨是否已消散，無盡的落寞和孤寂，漠卻無法替她驅(qū)趕，只待淚城安定她歸來時，能夠重展笑顏。
誰說美麗終會消逝，這個打滿補丁的神奇畫本，在這個同樣清風(fēng)徐徐的早晨，喚醒了那個夏天悄悄種在郁心中的七彩夢想，暖暖的七色光灑滿了她的心田。畫筆下的美妙世界若能與現(xiàn)實生活完美的融合，那該將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呼吸著老房子里熟悉的空氣，郁感動萬分，第一次她真正嗅到了它的芳香和甘甜。外面的世界，繁華也好，蕭條也罷，且隨它去；守一隅清池，寄一縷朝霞，重新拾起畫筆，漾漾心波無須語，只為天邊那遲來的樂曲。
一雨盡去秋塵，是畫亦非畫，筆下的淚城淺然安笑；曉坐窗檐，采擷一束云，折成書簽，寫下誰的故事；華裳褪去，炊煙升起，你的心事，我的牽絆，河?xùn)|家的憂思，裊裊連成一片；暮靄縹縹亦緲緲，仙浮深處，哪家燈火醉眼迷離，不知落愁何處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