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讀《資治通鑒》始末，我們會發(fā)現(xiàn)司馬光貫穿全書的一條論點，即決定國家治亂興衰的主要原由在于人，在于賢明的君主，在于正直的大臣，雖然這種論點在民主，自由，平等的思想廣泛傳播的今天，是被普遍忽視的。由于我們歷經(jīng)兩千余年的王朝史，其間經(jīng)歷了數(shù)十朝的興亂更替，最終認為優(yōu)秀的政治制度才是決定國家興衰，人類進步的根本原由。但是，當(dāng)我們在面對優(yōu)秀的民主制度之時，我們依舊和兩千年前的先人一樣，討論民主制度之下國家治亂興衰的原由。精英與民粹，聯(lián)邦與集權(quán)，分權(quán)與制衡，我們?nèi)缃癯搅讼热?，在更高的層次之上討論國家的治亂，討論更加文明，開放的公民政治。但是，回到兩千余年前的王朝政治，回到《資治通鑒》之中的家國興衰，我們也應(yīng)該共同了解先人們在面對家天下的王朝之時，如何思考國家治亂的根本原由。
透過《資治通鑒》中司馬光的一些論斷，我們發(fā)現(xiàn)在一千余年之前的宋朝，甚至在兩千余年之前的西周，中國的政治家在面對王朝政體之時，已然明確認識到，王朝政體興亂的根本原由在于真正治理王朝的君王與大臣。而身集天下權(quán)力的君王，更是承擔(dān)了王朝興衰的主要責(zé)任?！顿Y治通鑒》作為帝王的重要參考書，作為指出歷代興衰之原由的主要指南，對君主的品德，素質(zhì)，能力做出了詳細的告誡與參謀。其中，或者通過對比來突顯，例如智，趙兩家繼承人的素質(zhì)?；蛘咄ㄟ^言語來呈現(xiàn)，例如智襄子的驕橫。而在這兩者之上，在面對更為普遍并且需要重點論述的品德之辯時，司馬光則通過自己的進言，即貫穿《資治通鑒》全書的“臣光曰”來闡述。這些闡述有的長篇大論，旁征博引，我們則需取其扼要，有的言簡意賅，寥寥幾字，我們則需加以闡釋。我們需要在這書寫于一千年余年之前的文字中，細細察看并體會北宋杰出政治家，歷史學(xué)家司馬光對歷史的分析與評判。并從中梳理出中華民族在一千三百年間，歷十六朝的氣象變遷。
晉陽一戰(zhàn)，曾經(jīng)統(tǒng)帥三家聯(lián)軍，輝煌一世的智氏家族化為塵煙。這個歷經(jīng)數(shù)代君主勤奮治理的強大家族，終于亡在了“才不勝德”的智襄子之手。“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勝德也”，“才不勝德”是司馬光對智襄子的悲劇一生下的一個定論，這也是給后代無數(shù)亡國之君，抑或悲劇人物下的預(yù)言，古往今來，概莫能外。
司馬光認為，才與德，這個世人統(tǒng)稱之為賢能的優(yōu)秀品質(zhì)，卻是需要仔細區(qū)分的不同事物，不能以賢能而統(tǒng)稱，進而一概而論。若不能區(qū)分才與德之辯，將會不能準確識別人才，治國平天下（此其所以失人也）。聰明，剛強，堅毅，明察，這些品質(zhì)統(tǒng)屬于才能，而正直，謙虛，和善，寬容這些品質(zhì)則屬于品德。才能，是品德能夠發(fā)揚的資本（才者，德之資也），而品德，則是才能施展的統(tǒng)帥（德者，才之帥也）。沒有杰出的才能，一個僅僅品德高尚的人是無法愛國護民，平定天下的。所謂“窮則獨善其身”，所謂的窮，既可以理解為家境與生活，也可以理解為自己的才干，一個才干卓絕的人，才能夠兼濟天下。而一個才干平平的人，只有堅守自己的品德，獨善其身。但是，再卓絕的才干，再驚世的能力，也需要優(yōu)秀的品德來引導(dǎo)。若無治國，平天下，利濟蒼生之德，那么，卓絕才干只會助長個人私欲，驚世之才只會徒增蒼生之苦。因此，古往今來才與德雙全的人被稱為圣人（才德全盡謂之圣人），才與德都不具備的被稱為愚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品德勝于才能的人被稱作君子（德勝才謂之君子），才能勝于品德的被稱作小人（才勝德謂之小人）。但凡帝王察別人才，上善之策是任用圣人，君子，中善之策是任用愚人，下下之策是任用小人（凡取人之術(shù)，茍不得圣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原因在于才，德之辯。君子，圣賢德勝于才，因此施展才能以濟天下，天下被其利，蒼生蒙其福（君子挾才以為善）。小人則才勝于德，因此窮盡其才以濟私欲，天下遭其害，百姓苦其禍（小人挾才以為惡，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決其暴），而才與德俱不全的愚人，則無才以濟其惡，惡不足以危及天下（愚者雖欲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勝）。因此，才，德之辯，不能不察。
然而，古往今來，無數(shù)賢主明君都重于才而輕于德，因為才干容易被顯現(xiàn)，被賞識，被人喜愛（才者人之所愛），易于成為取人標準。而品德卻很難被顯現(xiàn)，而且品德經(jīng)常被人以過高的標準嚴格要求（德者人之所嚴）。因此品德古來很難成為取人標準。但是，古往今來，類似智襄子那樣的國家亂臣，家族敗子，都是才有余而德不足，亡國滅族者不計其數(shù)。從秦帝國的秦二世，到西楚霸王項羽，到西漢的王莽，東漢的赤眉軍，魏晉南北朝的苻堅，唐帝國的唐玄宗，五代的石敬塘，后唐的李存勖，這份名單，還可以很長很長，他們當(dāng)中有的人不修德政，有的人盛極而衰，有的人恃才傲物，他們當(dāng)中有的人親手葬送了萬里河山，輝煌盛世，有的人有才無德，背叛中華，留下萬世罵名，他們都是才絕一時的天下能士，也都是德不勝才的悲劇者。
因此，在文章的議論最后，司馬光發(fā)出了對古往今來無數(shù)帝王將相，無數(shù)忠臣烈士所夢想的盛世的期待，如果在任用治國之人時能夠仔細區(qū)分一個人的才能與品德，然后再因其德而盡其才，那么天下大治，萬民和樂的盛世將不會遙遠，將會就在我們每個人的手邊，在我們每個人的平平淡淡的生活里。（故為國為家者，茍能審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a>。
我們何妨三復(fù)斯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