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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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黎的公主。

我母妃是大黎宮中最尊貴的貴妃娘娘,我爹是大黎國最尊貴的皇上,我是大黎最尊貴的長公主。

我是母妃唯一的女兒,母妃說定會為我找一門好親事,那駙馬必定也是最尊貴的人兒。

可惜我在宮中長到二十歲,幾乎待成了老姑娘,也并未等得那尊貴駙馬的音訊。

因為我的眼睛看不見。

我十歲起患了眼疾。我的眼疾醫(yī)不好,太醫(yī)這樣說。

我在鐘玉宮旁的小石潭邊遇見琴師,在冬日冷清的夜晚。

今日元宵。

大黎宮中的年節(jié)總是要設宴的,那時候文臣武將聚在殿內,公主皇子侍奉父皇左右,除過議事,便是閑話家常、私語竊竊——這都是宮人閑時說的,我自然從未見過這些。

宮中的宴席我向來不去——多年前曾有個年幼的文臣之子被我無神的眼睛嚇得哭號不止,攪了大家的興致,也叫父皇臉上掛不住——那年后我便屢屢主動以身體不適為由躲在寢宮,時間一長我便被遺忘。

倒也好。我樂得自在。

我由貼身婢子扶著坐在鐘玉宮旁淺淺的小石潭邊。才下過雪,這兒又遠離大殿,四周安靜得過分。

我便是這時敏感地捕捉到了古琴碰地的微小聲響——大概因為目不能視,我的雙耳比常人更為靈敏。我察覺到周邊有旁人,下意識地抓緊婢子的手。

婢子低聲問,公主怎么了。

我搖頭叫她噤聲。

似有琴音斷斷續(xù)續(xù)傳來,曲不成曲調不成調,卻流暢而不拖沓,琴音一轉一動皆是干凈利落、清脆好聽。我盤腿坐在小石潭邊聽著,大概是首名曲,卻聽不大完整。

我示意婢子扶我靠近琴音,婢子猶猶豫豫。

我能想象到面前的人將琴一扔的樣子,甚至能聽清琴弦遭受重擊后不斷的微小的震顫。婢子上前一步厲聲道怎會有人在這兒撫琴,擾了公主,該當何罪。那人似乎醉了,愣了半晌,呵出一聲帶著酒氣的笑。

公主?那人張狂地反問,鄙人入宮近半年,將宮中的人認了個全,怎不知這兒還住著位公主?

我僅能憑聲音略略判斷出他的方向,卻沒法確定我是否面對著他。我叫婢子退下。

《講丹心》,我對那人說,古蜀名曲,名曲雖好,卻難成段,這般復雜的曲子可并不是人人能奏的。

我幼時學著聽琴,我沒法彈奏,便只能聽,從鄉(xiāng)間小調到朝廷名曲都略知一二?!吨v丹心》是古蜀國名將不堪文斗、請兵出征的曲子。名曲繁復、極難彈奏,我僅在別國使臣那兒聽過一回,便再難尋得全曲。

我感受到那人粗重的帶著酒氣的呼吸慢慢平穩(wěn),我心下有了些見識高于他人的得意。

……公主?那人低低地喊了一聲。

我叫婢子將他安置到鐘玉宮后院醒酒,我沒了在外靜坐的興致,回到寢宮烤火。

他再次站到我面前時大抵還抱著琴,小心翼翼地俯身便拜——我聽著婢子責怪他背著破琴不懂規(guī)矩,心下暗笑。

我叫婢子退下,叫他不必拘束,在我這兒不必講過多規(guī)矩。

你叫什么名字,從哪兒來,我問。

臣名為容七,鄉(xiāng)野中一琴師,被招入宮中為圣上奏琴,已半年有余了。他回答。

大黎皇帝愛樂愛文,尤厚待文官,于是各州縣總會推官薦官外多挑些擅琴者送入京城,有些技藝精湛者被選進宮中,技藝略遜者隨了顯貴而去,算是跟著皇帝趕個新鮮。入了宮的琴師除過為皇上撫琴解悶外,還要負責許多娘娘的琴藝,我知父皇的脾氣秉性,若得了好琴師,一用便是琴師一輩子。

容七,我反復琢磨著,你多大了?

過了冬月便滿十八了,容七回答。

一時無言。我不知他是否聽說過這宮中還有一盲眼公主,也不知我如今該將他送到哪兒去。斟酌半晌。

今日是元宵宴,我決定先言他,你為何不去奏樂?

公主可也不曾去,他忽然一笑。

我覺得心里忽地扎入一根刺。

知曉了,我的聲音迅速冷下來。

我看不見,自然不知他此時是否探究是否輕蔑,更判別不出他那短短一笑包含的情緒。我僅下意識般將自己保護起來,這是我二十余年在這宮中慢慢養(yǎng)成的習慣。

我沒感到他離開時帶起的風,正沉默著忽然聽到了琴落地的聲響。

臣還未為公主奏上一曲,他說。

公主想聽什么,他問。

我沒搭腔。他自顧自地奏起《講丹心》來。

《講丹心》講的是一個武將。在重文輕武的古蜀國中,武將立志棄文、扛旗上陣,卻慘遭埋伏、身負重傷、性命垂危。他本壯志滿腔,卻含恨而亡,臨終前以石敲地,奏出一曲丹心決,經傳頌,傳為《講丹心》。

講丹心、講丹心,我從未聽過如此流暢干凈的樂曲。我放在桌邊的手漸漸握緊,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隨著琴聲蒼勁慢慢沉重起來。

一曲罷,他俯身告退。

母妃曾對我說,成為大黎最尊貴的公主,便可毫不費力地得到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可我那日才覺得最珍貴的寶物仍在世間。

婢子說那日我來了夢魘。我口口聲聲喊著古琴,又含糊不清地喊著武將,顛三倒四的夢話怪怕人的。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將心底隱秘的愿望壓下去。

我才知道為何容七被關了半年之久,按父皇的脾性他是要被關一輩子的。

又是傍晚。我心神不寧地想再出去走走。

小石潭邊的風都是冷冽的,偶爾一兩聲鳥鳴更襯得這兒冷清。我將所有精神凝于耳端,坐在小石潭旁懷著僥幸之心滿懷希望地聽著。

琴聲如約而至。

你是父皇的琴師,為何屢屢在這兒撫琴,我問。

士為知己者死。他答。

元宵已過,冬日漸結,時日已近母妃生辰。母妃是寵妃,生辰宴要大辦,算是宮中家宴。這宴會我是要去的,我是母妃唯一的女兒,我須得年年備好生辰禮,像常人一般入殿、祝壽,從從容容 不能給母妃丟了臉面。

為此我提前半月就要準備著禮儀規(guī)矩,母妃的生辰在春日,柳鶯花燕,萬物浸在早春的慵慵懶懶中,我卻忙了起來。

我開始沒日沒夜地在宮中演練規(guī)矩,我目不能視,因而只得靠肉身記憶走得穩(wěn)當。我披著正午漸暖的日頭在院中跌倒又站起,額上蒙上一層薄汗。

“為何要這般難為自己?!北澈笠粋€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來。

這是容七。我與容七的友誼開展得不明不白卻萬分順利。他日日躲在鐘玉宮后撫琴,我便遠遠聽一曲,不上前、不做評,一曲罷我便離開,翌日再去。

直到很多天后的一次,他將琴架在小石潭邊,架在了我面前。我被清晰起來的琴音嚇了一跳,腳一滑險些跌入石潭中,他將我扶穩(wěn),又將我扶回寢宮。那之后我們便熟絡起來,從琴曲談到天下萬物,他不怕我,我也不覺得他會嫌棄我的眼疾,就這樣直到現在。

他出身貧苦,爹娘早逝,自小跟著師傅學琴學手藝,十三歲出師賣藝,五年名滿黎都,生活將將好轉便被擄來宮中做了琴師。

確是擄來宮中。他賣藝時清高得很,受了辱沒便背琴就走,得了個琴丞相的名號——入了宮卻再沒法這般傲氣。

他目睹了一同入宮的琴師沖撞了娘娘而慘死、自己因言辭激烈被皇上罰去做苦工活,一夜間精致的雙手布滿傷痕。一來二去他學乖了,事事避著宮中的人,實在煩悶便躲進宮中最偏僻之地撫琴疏解。

那你呢,他講述時忽然停住,你身為公主,為何也總在這偏僻之地。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兒好,麻煩少,清凈。

他哦了一聲。

他再沒說什么,架起琴來問我想聽什么。

有時我會不解為何他愿意為我彈琴,卻對父皇的命令百般推辭萬般不愿,他甚少出現在國宴家宴中,即使出現也僅是彈上半曲后便退下。我道同樣是彈琴,他卻說并不同。

他說士為知己者死,我笑他抬舉我了。

我聽見他的聲音后抬頭。我看不見他的臉,更看不見他的表情和樣子,僅能憑著語氣略略猜出半分他的情緒。我努力對他笑了笑:“母妃生辰,我要送上生辰禮,我總不能給她丟臉?!?/p>

容七扶我坐在宮殿的臺階上,琴撞在地上震得弦顫動半晌。容七安頓好我后去扶他的琴,正因為看不見才敢想象,我覺得容七定是個溫柔瘦弱卻仙風道骨的人兒。

你近幾日都不叫我來彈琴了,容七低聲說。

我抱歉地笑笑,實在是忙起來,這幾日大概是我一年里唯一忙碌的時候。

他說他近日擬了一段新曲,照著《講丹心》改的,曲段更悠長,卻暗里更蒼勁有力。他說著哼了幾段,我閉眼聽著,武將赴死的豪氣中,含著些許不舍的嗚咽感。

母妃生辰宴上我做得好極了,盡管我身著七八件華美服飾,舉手投足間卻不見局促。我從善如流地行禮奉茶,甚至摸索著彈了一小段琴。眾人嘖嘖稱贊,旁人幾乎看不出我是個盲眼人。

我聽到父皇母妃心疼的贊嘆,娘娘們驚異的低語,可我要累死了,我真盼著這生辰宴快些結束。

這幾日一直是容七陪著我練規(guī)矩,他教我如何慢而從容地上前,如何端著肩膀穩(wěn)穩(wěn)當當地行禮。他甚至在我歇息時教我撫琴,他說在老家時他也常閉目撫琴,有時閉目反而更能集中精神、不錯一音。

我的手常被細細的琴弦劃傷,他便像個真正的師傅那樣替我包扎,他告訴我他包扎得好看極了,婢子說這明明像一截子白蘿卜,笑話他竟有如此會自夸之人。他裝著生氣,我笑著向他揮手。

整個鐘玉宮都喜歡容七,婢子宮人對于他的到來總是心照不宣。緊閉的宮門內傳來一陣陣歡聲笑語,冷冷清清的鐘玉宮有了人氣兒。

我在母妃身邊坐下,母妃拉住我的手。

我能聽到殿內歌聲與舞姬起舞踢踢踏踏的聲音,這些聲音于我都是陌生的,卻帶著皇家的貴氣??晌铱偮牪粦T這種帶著媚氣的聲音,我想念著鐘玉宮生機勃勃的山間小調,期待著今夜回宮再聽容七為我奏一段新曲。

我們共同為新曲取名《思黎明》。

該到琴師齊奏了。

我聽到最近的干凈利落的琴音,便知父皇難得請動了琴丞相容七大人,心里暗笑容七的琴音還是這樣張狂不知收斂,又嘆容七是難得的天才。

一曲罷,父皇叫停,忽然喊了我的封號。

月兒,今年可滿二十了?父皇問。

是,我點頭。

唔,父皇似有所思,你自小內向清冷,性子也孤,本想著叫你再留下陪你母妃你見,現如今也該到了成親的年紀了。

我感到呼吸一頓。

可曾有中意之人?父皇問。

我忽然很想生出無盡的勇氣,我滿心滿眼都是容七的琴聲,我不知道他是否在看我,也不知道自己看起來如何。

不曾。我輕輕回答。

朕這兒倒是有個好人選,父皇慢慢地說。

大黎皇宮皆傳,盲眼公主要出嫁了,要嫁與仿佛在天邊的西南小國去,嫁與年過半百的西南王做王妃。

西南王是西南國最尊貴的王,我便將是最尊貴的王妃,看來自小母妃和父皇從未騙我。

我閉門不出準備著和親的嫁妝,父王仁厚,大黎強盛,我遠嫁卻定不會受委屈。

公主,我聽到宮外急切的聲音,公主,放我進去。

回了他吧,叫他今后不要再來了。我吩咐婢子。

婢子帶著哭腔告訴我她攔不住,我感受到宮內滿是外界的寒氣,不知春日里怎會這樣寒冷。我背過身去,容七沉默地站在我背后。

西南國。容七忽然出聲,那是什么地方。

我忍著淚笑道,很遠很遠,你這樣的腳程走一輩子都走不完。

像古蜀國那樣遠嗎?他問。

興許是吧,我嘆息。

這時他從背后輕輕抱住我,我聽到他疾風驟雨般猛烈的心跳聲。饒是如此,他怕驚嚇到我一般屏住呼吸。婢子退下了,此時殿內只有我們二人。

我感受到眼淚一滴一滴砸下,柔軟的布料如刀割一般在身上留下道道傷痕。他的呼吸灑在我周身,溫潤如繭一般包裹著我。

那樣遠啊,他的聲音嘶啞著,那我在這兒撫琴,你如何聽得到?

我曾無數次想過這一刻,我會高興、會激動竊喜,會大大方方地靠近他的身子,會為此激動落淚。他那樣張狂不羈、那樣驕傲不馴,大概會嘴上別扭著,然后輕輕拉住我的手。

這之后會不會是琴瑟和鳴,他撫琴、我哼曲,我們做出傳世之作,送入天地的耳中。

可我沒想到這一刻來得這樣匆忙而倉皇,帶著將要離別的不甘意味。情意剛剛出生便要死亡,如我的眼睛一般僅僅亮了一瞬便墜入無邊黑夜。

再無希冀。

我掙開他,命婢子悄悄送他出宮。

仿佛從其他幸福健康的公主生命中偷來的一段時光,我與意中人撫琴解憂、吟詩作對,我們如常人一般打打鬧鬧,我們如鄉(xiāng)野間恩愛的兩人一般相濡以沫。我們明明僅是普通人,該享受著平平凡凡的日子。

可惜我是公主,大黎最尊貴的公主,我總要為我的大黎做些犧牲。

那之后興許再見不到他,我愿他一生平平安安,在這鐘玉宮中尋得幾分清凈。

哦,我倒忘了,鐘玉宮大抵會住進新的公主,那便希望他能在新的公主身上找到知己者的影子。

公主,公主,他喃喃著,為何一定要嫁。

為何一定要叫女子去填補兵戎相見間的窟窿,為何皇室女子總逃不過這般命運。

得嫁,我笑,文將尚有報國志,我一介殘缺女子從不該僅為自己而活。

文將能帶兵征戰(zhàn),僅僅一女子便能阻止戰(zhàn)爭嗎?他的手慢慢收緊。

興許吧。我說。

此時天已黑透,夜里的鐘玉宮無比安靜。我萬分感謝這份寧靜,無邊的漆黑中反而能拿真面目待人。

容七,你可知為何我那樣喜歡《思黎明》?

為何,他壓低聲音。

因為在我還能看見之時,最愛的便是黎明。

十歲前我是這大黎宮中最聰慧靈秀的公主,我早慧,知書達理、最擅撫琴,教琴的師傅說我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以后定是名滿天下的琴師。

父皇與母妃都寵著我、娘娘們喜歡我,我善待宮人、知書達理,那時的我享盡了天下的愛意,我是天下最得意的人兒。

十歲那年我隨父皇出宮狩獵,在狩獵場誤喝了一侍衛(wèi)奉上的茶水,卻不曾想那侍衛(wèi)是那時節(jié)節(jié)敗退的敵國的細作,我性命垂危,最終保全了性命,卻再無法見光。

父皇心痛、震怒,將那侍衛(wèi)大卸八塊,將所有隨行宮人斬首。狩獵場如修羅場,無數無辜的人為此陪葬。

可我再沒能看見。

數一數,我患這眼疾已滿十年了。

十年里大黎勝仗無數,毒害我的那國早已被大黎踏平,百姓均為奴為娼,均為我的眼睛背了血債。

可那又如何,我依舊沒能看見。勝仗也好、報仇也罷,我都看不見了。

于是我比常人更渴望黎明,也更害怕戰(zhàn)爭,怕黑暗和血跡,怕墮入無窮無盡的黑暗里。

我摸索著拭去容七臉上的淚水,阿七,我走后會安排人悄悄帶你出宮,我們兩個總有一個要過好的生活。

容七卻沒能順利離開。我也沒能離開,因為大黎皇宮被破了。

我才知道在遙遠的邊關有多少人在覬覦著大黎這塊土地。十余個小國兵力糾結成一支大軍,浩浩蕩蕩地撲向大黎。

宮人四散逃命,財寶被瓜分,曾經親如姐妹的嬪妃娘娘們?yōu)榱艘粔K銀錠子幾乎反目成仇。母妃心疾突發(fā)臥床不起,大黎皇宮卻連一場預備著的喪事都準備不出。

鐘玉宮在這樣混亂的宮中瑟瑟發(fā)抖著。

我那備好的染血一般的嫁衣鋪散在地。

容七不再敢撫琴了。琴聲會招來虎豹班的敵國兵卒。自古將領仁厚,兵卒卻皆是凡人。容七自知抵擋不住,也不想我受到傷害。

我遣散了宮人和婢子,僅剩一個無父無母的貼身婢女執(zhí)意要跟在我身邊。宮內食物本就沒有多少,此番更顯拮據。我知父皇自顧不暇,只能日日乞求上天放我們一馬。

容七問了婢子宮中的路線,我與婢子勉強拼湊出了一幅路線圖。容七叫我們拿些貼身的衣物,我們過幾日夜間逃命。

我心悸得整夜整夜無眠,輾轉反側如驚弓之鳥般。容七輕輕拍著我入睡,他說有他在,總會有辦法的。

可我們沒能撐到逃脫的時候。

不知是偶然還是人為,敵軍的一部知曉了宮中還藏著一個即將出嫁的妙齡的盲眼公主。那一部幾乎立即找到了鐘玉宮,一邊嘖嘖道這地方實在隱蔽,一邊破了鐘玉宮的宮門。

我在寢殿內席地而坐。

我什么都看不見——看不見刀戟交錯,看不見敵軍或兇神惡煞或荒淫無度的表情。

正因為看不見才無所畏懼,我感受著陌生的外界的氣息,感受熱氣充滿寢宮。

真有個公主,我聽見有人說。

他們控制了容七和小婢女。小婢女已奄奄一息,不多時便斷了氣。

鐘玉宮中充滿了陌生的呼吸聲。

此時容七忽然開口,可否叫我最后再彈一次琴?

我不知他打了什么心思,也不知為何那敵國將領答應了他。容七架起琴時四周安靜得過分,我能聽見琴弦低不可聞的顫抖。

思黎明。

我們曾交換過我們的所思所想,容七說流落鄉(xiāng)野時并不覺得什么,進了宮被囿于這小小一方天地后才覺出自由與命的可貴。

——活著真難,容七苦笑,真不知道你是怎樣熬過來的。

怎樣熬過來的?無非是克己、忍耐,一步一步謹小慎微,一步一步求生求死,有時覺得日子真難熬,有時覺得活著已是萬幸。

容七笑,本以為千尊百貴的天子公主最是孤高,卻不承想龍命鳳脈才是俗氣之人。

我也笑,總歸都想活得自在。

我們都在一片黑暗里回味著黎明,卻不承想走向黎明得經過殘酷也最血淋淋的現實。

一曲罷,這實在是世間最動聽的樂曲。

我聽到容七起身。

忽然一片雜亂,我聽到那敵軍首領的怒吼,聽到琴身斷裂的咔嚓巨響、琴弦崩斷的刺耳的嗡嗡聲。我倉皇起身,卻被什么人撲倒。我聽見利劍出鞘、血肉的撕裂聲,容七隱忍的聲音被堵在耳邊。我伸手,摸到一片蜿蜒著的溫熱的血。


說書人總愛編纂海誓山盟的愛情故事,這故事尤其常發(fā)生在宮圍朝廷、癡男怨女、嬉笑怒罵中。

只是今日的故事略有不同,說書那人一臉肅穆。

聽聞荊地從前叫做大黎,大黎強盛甚于荊地,只可惜大黎被鄰國攻破,由人家分割去一半地界,才成了今日荊地這模樣。

相傳古時候大黎國有一位盲眼公主,幼時才貌過人最擅琴技,卻被歹人暗害目不能視。被養(yǎng)在深宮之中甚少見人。

而后大黎被破,有兵士攻入盲公主宮內,發(fā)現了盲公主和一個琴師。

琴師還背著把古琴。那兵士首領是個愛聽曲兒的主,便許琴師奏了一曲。

哪知琴師一曲奏罷忽然起身,將古琴狠狠砸向那首領,首領毫無防備,當即中招,與古琴一同歸西。

那琴師竟是個硬正人,見敵兵士惱怒,撲到盲公主身前為她擋下一劍。盲公主流著淚,將劍猛地接著插入自己的身子,隨著琴師一并香消玉殞。

后來大黎被滅,一段日子后有人在那宮中翻出一段殘譜,奏起時竟余音繞梁三日不絕,傳遍十里,聞者均為之驚異落淚。

荊地新登基的皇帝詫異,命人將此譜謄出,尋了天下豪杰,卻中邪般無人能奏出整曲。

后經代代相傳,這原譜也不知所蹤??蛇@琴師和盲公主卻是被記下了。情意濃,情意重,世人嘆這段情義,就此口口相傳,說為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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