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丁
好市多的周六永遠繁忙。常常要在停車場轉(zhuǎn)那么好幾圈,才不甘心地把自己發(fā)配到一個邊遠地區(qū),再長途跋涉地往遙遠的大門口走,從邊區(qū)到中心的路通常都很漫長,這里也不例外。不過現(xiàn)在我不需要走這條漫長的路,而是有個捷徑,因為我有殘疾人停車證。我直接把車開到離門口最近的兩排給殘疾人專用的停車位,要多任性就多任性。當然好市多的殘疾人停車位也常常是一位難求,無論是身體健全還是某些部位有欠缺,都是一樣的要吃飯過生活的人。但用點兒耐心,總還是可以找到最后一個空位。然后,我從停車處,只需走上那么短短幾步就可以到大門口了。噢,到了門口才想起來,自己忘了特意夸大自己走路的一瘸一拐了,也忘了留意周圍的人是不是注意到我,這個從殘疾人停車位走出來的人是不是真的殘疾人。我對中文對這個身體有欠缺的詞的翻譯一直存有異議,叫人“殘疾”,這是對人的一種不尊重呀,只不過身體行動有挑戰(zhàn)有不便而已。不過在我終于可以享用這種特殊停車位之后,我倒覺得這個名字其實是恰到好處,我就是個殘疾人士。
對于自己作為殘疾人士的現(xiàn)狀,我似乎終于坦然認同了,不再躲著藏著地佯裝,也不再刻意表演、特意夸大地佯裝。這個修煉過程當然不那么容易,需要經(jīng)過了多次洗禮,才幡然醒悟。
我剛剛拿到殘疾人停車證的時候,心情是忐忑的,或者說復雜。有點兒小驚喜小確幸,也有些難過有些挫敗感。驚喜的是我終于可以享受到這樣的福利,不用那么艱難地一步一步挪著長路了。加拿大是這樣一個人道文明的國家,身體有缺陷不方便的人可以少一些不方便。難過的是,我現(xiàn)在也淪落到享受這樣的福利了嗎?第一次去游泳館游泳,車停好了,我還在車里待了半天才出來,目送著幾個高中生好像踩著彈簧一樣彈跳著進去,一位年長卻腳步輕快的阿姨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我不知道我會遭遇怎樣的目光,在這種狀態(tài)中,我的內(nèi)心絕對敏感,就是一顆玻璃心,稍微的震動都會破碎一地。破碎的心也最難收拾,要把殘破的碎片一片片拾起來,用最細心的呵護與愛粘合在一起,用時間來鞏固復原。最怕的是遭遇一道熟悉的目光,一道曾經(jīng)見過我如何徒步、如何爬山的目光。再后來,似乎我已找到自己的舒適感,我不再呆在車里等外面沒人,而是出了車門,特意夸大自己蹣跚的腳步。其實即使我不夸張表演,我的步履也不是曾經(jīng)的健步如飛。但在那從停車場到門口的幾步走中,我不知道我該感到幸運,還是不幸。一方面我希望我的腿痛可以再夸張一些,這樣就可以匹配我的停車證。而另一方面,我自然希望我的腿不再痛,那我就不需要這個停車證。硬幣有兩面,事情也一樣,人永遠糾結(jié)。
我似乎一直沒有遇到熟人看見我從特殊停車位走出來去好市多,去游泳館。只有一次在另外一個超市我把車停在了門口,等我兩手拎著食物袋從里面走到停車處,我被叫住了。是一位跑馬拉松的朋友,她今天騎了輛單車,手里拎著三個裝得滿滿的購物袋。我沒等她注意到我的車停在特殊停車位,就開始反過來關(guān)心起她怎么騎車帶這么多東西了。我問要不要送她回去,她說不用,很近?;厝ゲ榱诉\動社交記錄平臺,才發(fā)現(xiàn)她是騎車過來跑了個十公里,然后又買東西騎車回家。
其實她并不是因為我轉(zhuǎn)移話題才沒注意到我的異樣,還有我停車位的異樣。只是她自己正想著怎么把自己的袋子綁上車,怎么安全回家,根本無暇或者說無意顧及到別人的不愿人知的秘密。
我是個殘疾人士,這是個秘密,我曾一度堅守這個秘密。為此,我需要竭盡佯裝之能,要把骨子里做特工的資質(zhì)與欲求都發(fā)揮得淋漓盡致。直到我發(fā)現(xiàn),大多時候,人都不在意別人的事。
比如我很少走路,婉拒了許多朋友的走路邀約。比如在我不得不要從A點抵達到B點時,我會選擇開車或騎車。但總是有些時候,我無論如何都是避免不了走路的,那我就在天黑之后走。當然有時候我等不到天黑,比如我要去信箱取我的殘疾人停車證。
從家門口走到信箱有五十五步,走回來也是五十五步,只需過門口的小區(qū)街道。當然走路順的時候可能沒有這么多步,只是走得順誰會去數(shù)有多少步呢?過街取信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可現(xiàn)在對我來說卻有些艱難。簡單與艱難是通過個人體驗去判斷的,沒有統(tǒng)一定義。右邊鄰居可能在割草,在檢修車。左邊的鄰居可能剛要開車出門。對面的鄰居有孩子該有的各種活動要出門。當然我會盡量在門口沒有什么動靜的時候出門去取信。我一個人丈量著去信箱的路,不會被打擾,我也不必寒暄,也不必做無謂的解釋。為了配合我蹣跚的步履,我故意把手機放到耳邊,好像我在聽電話,因此才放慢了腳步。我不能不去取信,因為我需要那封信,等了有一兩周。
我走完五十五步路,打開我的信箱,在幾張廣告紙中找到那封我期盼的信,開始往回走。走到第五十步,還差五步就到家門口,猛然聽到有人叫我:丁,你腿怎么了?我看半天都沒敢認你。
我本來就僵硬的腿完全僵住了,艱難轉(zhuǎn)身后看見住離我十幾家遠的一個鄰居,用那種我最受不了的同情目光看著我。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釋,是繼續(xù)佯裝?似乎這并沒有奏效。我該跟她說嗎?我還沒做好分享的準備。至此為止,我還沒想好怎么跟人說起。等等,這個鄰居我至少有些日子不見了,不只是因為最近我殘疾人的境況刻意避開,而是在那之前我就好久沒見到她了。
我開始打量這位久未謀面的鄰居,住在一條街上,不過隔了十幾個房子。孩子們小的時候,我們常一起拼車送孩子去學校,去彈琴,去踢球,甚至還結(jié)伴去度假。而現(xiàn)在孩子們大了,作為父母的我們卻很少聯(lián)系了,雖然同在一條街上。我忽然發(fā)現(xiàn)她胖了很多,不是那種稍微豐潤的胖,是那種把自己像蒸饅頭一樣發(fā)起來的胖。我的目光讓她有些不自在,我按住我的好奇心,沒有脫口而出你怎么這么胖。隨口說自己腿走路不舒服,然后馬上轉(zhuǎn)移聊天話題寒暄著:好久不見了,都好吧?她似乎很快從見到我走路異樣的震驚中走出來,開始越來越不自在,說是好久不見,常看到你朋友圈里上山下水的野玩兒,很羨慕。知道你不喜歡出去玩兒,在家里玩兒也是一樣的,我這樣說。我身體出了點問題,你發(fā)現(xiàn)我胖了很多吧?我忍著沒說確實胖了很多,只說是比原來豐滿了。也許這就是我許久沒見到她的原因了。她并沒對我的腿刨根問底,像我擔心的那樣,而是下意識地回避她自己的健康問題。
回放這個過程多遍,我發(fā)現(xiàn)人其實更關(guān)心的都是自己,誰在意別人呢。只是當時我被發(fā)現(xiàn)秘密之后滿心想著自己的尷尬,沒注意到她其實也尷尬被撞見自己的病態(tài)體重增加。
人在多少時候需要佯裝?或者換個角度說,人有多少時候不需要佯裝?每次見朋友發(fā)極光美片,我都想問一句,你眼前的難道真是那魔幻的綠,而不是飄忽的白云嗎?大部分相機鏡頭捕捉的極光照片,跟人肉眼親測的大相徑庭,除了極光很強時??扇藗冞€是去追求極光那所謂的魔幻綠,發(fā)照片的人明知道當時看的時候不過如此,看照片的人也佯裝不知肉眼所見的極光本來不過如此。
我們都是一群佯裝的人,看著皇帝裸著身子、挺著肚子在大街上走。也許不會大聲贊美衣服的華美,不會拍手助興,但也不會像那個孩子一樣勇敢地說“他什么都沒穿”。雖然心里會嘀咕一聲,天,這是什么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