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夜的火車,老太太從車廂另一端的空坐上站起身,慢慢移動到兒子身旁坐下來,歇一口氣,順便咒罵幾句自己不中用的腿。然后,一只手扶著扶著小桌,另一只手伸到座位下面,我的位置剛好看的到,她尋找著的深藍(lán)色的布袋子。我眼看著她就快夠到了,可她又換了方向,在這個方向上更加用力彎曲自己的身體,向下夠。
她發(fā)覺自己的身體已經(jīng)不能再彎曲了,更可能的情況是,她誤以袋子丟了,于是迅速從座位上滑下去蹲在地上,一只手扶著車座,另一只手撐在地上,脊背水平,頭向座位下看。接著,她臉上露出很微妙的笑,這種笑,好似失而復(fù)得的笑容,但是,在人生列車上,失而復(fù)得的能有多少?多少你所謂的“失而復(fù)得”是根本就沒有失去,而是在你夠不到的地方藏著,欺騙自己它曾丟過,于是加倍珍惜。
就像愛情,“失而復(fù)得”的愛情怎么就是最珍貴的了?對于大多數(shù)人來說,你弄不丟的愛情,和你永遠(yuǎn)得不到的愛情才更珍貴些吧?
對我來說,沒有愛情的自我,才是最最珍貴的。因為戀愛久了,真的好想一個人。
好了,感慨完畢,畫面繼續(xù)回到列車上。
老太太扶著座位的那只手,緩緩松開座套,另一只撐在地上的手明顯吃力地抖了一下,但還好她撐住了,沒有趴下去,也成功地扯住布袋子的一角,把他們娘倆的“糧倉”拽了出來。
在她穩(wěn)穩(wěn)地重新做好之后,男人說:“給我拿個蘋果?!崩咸珡乃{(lán)布袋子里拿出一塑料袋蘋果,足足有五六個,挑了一個有一點點紅的蘋果遞到男人手里。然后接著在藍(lán)布袋子里翻找著。
她拿出來三根香蕉,黑香蕉。老太太把香蕉的皮全部扒掉,一整根香蕉肉握在手里,分三口吃下去了,在咀嚼食物的時候,我看著她起起落落的那一坨松弛的皮膚,有些怕,也有些心疼。怕自己也有那樣生存艱難的一天,心疼有這樣的眾生在娑婆世界吃苦。怎么她們就該承受這樣的生活嗎?如果我的兒子雙眼失明,我是否也能照顧他幾十年?再或者,如果,我是某個窮人家雙目失明的女兒,我是不是甘愿承受這一切,繼續(xù)維持生命,讓他們照顧我一輩子?我真的不能確定自己有勇氣活到自然死亡。
正想著,也看到老太太吃得很大口也很快,三下五除二,兩根香蕉吃完了。好像她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一樣,要盡量大口吃完這些美好的食物,雖然他們已經(jīng)黑的不成樣子了。后來她又吃了一根香腸,也是同樣的吃法,只不過死去包裝皮費了好些功夫。
男人突然說:“蘋果不好吃?!?/p>
老太太說:“你老挑,這也不好吃那也不好吃。泡個面你吃???”
男人遲疑一下后說:“你吃吧。”
老太太說:“我不吃,你吃吧?!?/p>
男人說:“嗯,那你吃水果吧,香蕉吃沒?”
老太太說:“吃了兩個了?!?/p>
確實,您這兩根香蕉吃得我心都要碎了。
男人說:“嗯,那你吃水果吧,把水果都吃了?!蔽倚南?,五六個蘋果老太太一次能都吃得完才怪。
我正想著,再看老太太,她正在把泡面從塑料袋兒里拿出來,兩個塑料袋一顛一倒,把泡面死死裹住。她一邊為泡面找“出路”,一邊責(zé)怪兒子:“你這怎么弄的,拿不出來。”兒子沒看他,甚至跟剛才一樣,老太太吃力地去夠這個布袋子,他看都沒看一眼,就坐在她身邊。
然而我不能責(zé)怪他。我沒有資格跟人家說話,在心里對他說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