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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漆漆地，一排排的店鋪門窗緊閉。草叢上的一大群細(xì)腳蚊子，也由于夜深了，慢慢聚集、活躍起來。清爽的風(fēng)一吹，街道盡頭的樹林里的大樹樹冠就嘩嘩嘩抖動，葉子唰唰唰響。街道上堆砌的磚石是清朝留下來的，磨得平平的，置身被墻圍起來的古街道讓人產(chǎn)生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老鼻頭喝了酒，從林間小路走回來，在石路上晃悠悠地走著。他三分醉意，望著店鋪窗玻璃上映著的光，感覺天旋地轉(zhuǎn)起來。頭一陣陣眩暈，他緊靠著墻根坐著。他一抬眼，突然看到對面的肉攤，春蘭正在整理。老鼻頭踉踉蹌蹌地走過去，高興地吆喝起來：“哎，姑娘，我要豬肉，嘿嘿……”春蘭動作麻利地收拾著案桌上的肉渣碎骨，頭上的發(fā)卡跟隨節(jié)奏一顫一顫的。老鼻頭又高興地吵嚷起來：“大姑娘、大姑娘，我要肉……”春蘭眼梢掃了他一眼，又埋頭收拾起來。她烏黑柔順的頭發(fā)上戴著一個蝴蝶發(fā)卡，襯托著她玲瓏小巧的臉蛋，十分勻稱。老鼻頭將頭伸過去，春蘭發(fā)梢上山茶花一樣的香味沖入他鼻孔。老鼻頭伸出手扯著春蘭一角，緊抓著不放。春蘭見他手油膩膩的，不高興了，用刀背打在老鼻頭手上?！鞍ミ?，痛……痛……姑娘你怎么這么狠心，我是老顧客，我要買豬肉……”老鼻頭醉醺醺地說著，手還是緊抓著不放。“老酒鬼，喝傻了，死沒人養(yǎng)的……”春蘭撅起嘴，慍怒道。春蘭就像淳樸的山茶花，但苦難的生活使她長出刺來保護自己。她的性格變得潑辣、過早地成熟。春蘭個子高挑，身材像白楊樹，是個水靈靈的姑娘。她平日里早就看不慣老鼻頭欺負(fù)弱小，決心好好整治他一番。春蘭盛了一瓢燙豬毛的水，淋到了老鼻頭手上。老鼻頭便殺豬一樣地尖聲嚎叫起來。春蘭格格地笑起來，罵道：“活該！”她罵得暢快了，就從他祖父操到祖母，從他孫子罵到孫女，幾乎整條街都聽到了。一時間，沉靜的夜仿佛熱鬧了起來：嬰兒的哭聲、老人的咳嗽聲、犬吠聲……趕跑了老鼻頭，她回到屋里?！鞍l(fā)生了什么事？”姜老太從房間里走出來，她是春蘭丈夫的母親，說道：“小聲點，孩子在睡覺?！贝禾m是個年輕的寡婦，十七歲嫁到姜家未滿一個月，丈夫就死了。幾年過去了，春蘭由于生活的變故，過早地成熟了。幸好，她勤勞顧家，也稱得上是個好媳婦。此后，也有人向她提親，但年輕時曾受到的傷害讓她對婚姻產(chǎn)生恐懼。春蘭二十歲時，姜老太為了不斷香火，從孤兒院領(lǐng)了一個小孩做孫子。三口人就這樣組成了一個家庭?！袄媳穷^來搗亂，被我趕跑了?！贝禾m一改剛剛的潑辣勁，對著她婆婆輕聲地說道。“他是老顧客了，他酒醒知道了也會不好意思的?！苯咸闪怂谎?，生氣地說起來，“你倒好，直接把人轟了，婦道人家的怎么能這副德行!”“下次不敢啦，婆婆放心吧。”春蘭嘴上說著，但在心里嘀咕著：“他酒醒后也是一副討人厭的嘴臉！”累了一整天，春蘭最開心的事就是到姜老太房間里看看孩子小云。小云是姜老太從孤兒院帶出來的，惹人喜歡、也很懂事。春蘭從縫紉機上拾起一堆衣服中的一件，問道：“婆婆現(xiàn)在還在熬夜縫制衣服麼？”“能縫一點是一點，慢慢地積少成多，也能添點生活費，”姜老太冷冷地說道，看都不看春蘭一眼，又接著說：“我年紀(jì)是大了，但也不能讓外面的人說我要靠媳婦過生活！”“婆婆早點休息吧，，女人都不容易……”春蘭想了想，說道。她知道，姜老太對她一直有成見。她與丈夫八字相克，迷信的姜老太從一開始就反對他們的婚姻。春蘭洗刷了一下身子，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她的房間熱烘烘的，跟火爐一樣。春蘭坐在烏木梳妝臺前，上面擱著茶壺、小木梳。一個抽屜里裝著甘葉，芬芳彌漫著炎熱的小屋。她正對著鏡子，一張漂亮的臉，仿佛一輪圓月映在黃銅鏡子上。她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年輕而美麗，忍不住對著招招手。那鏡里也對著她招手，春蘭突然間有種說不出的惆悵，胸口仿佛被石頭堵住了。她突然想找塊空曠的地，然后痛痛快快地喊幾聲，把心里的不痛快全喊出來……站在窗口旁，春蘭雙眼望著夜空的圓月，對外面的自由感到向往……? ? ? ? ? ? ? ? ? ? ? ? ? ? 2

黎明還正酣，從深山那里吹來的空氣很清冽。秋天的陽光還遺落在街道的夢囈里，整個村莊也就一、兩戶人家亮了燈。炊煙從其黝黑的煙囪里屢屢升空。伴著秋風(fēng)在空中劃過的痕跡，鳥鳴仿佛一夜間從四面八方噴涌而來，在早晨喧鬧了起來……春蘭一早摸黑起來張羅著，汗?jié)竦男惆l(fā)早貼著額頭了。? “來一斤,久沒來光顧了?！备埬_踏三輪車，吆喝著，對春蘭調(diào)侃道：“蘭姐，今天穿得真漂亮！”? “嘴丫子真甜，不過糖衣炮彈對蘭姐沒用！”春蘭笑吟吟地打趣道。? “這誤會可大了，這都是實打?qū)嵉脑捔ǎ　备堃荒樥嬲\地說道，放下一袋杏子，說：“這是剛采的新鮮杏子，你留著吃吧?！?春蘭聽了這話，笑了。她笑時特別美，像山上紅燦燦的山茶花那么美，根龍眼都看直了。根龍是春蘭那過世的親爹的干兒子，他跟春蘭從小一起長大。春蘭也素來把他當(dāng)成調(diào)皮的弟。根龍是個年輕的車夫，但人長得魁梧且面容清秀，不像出苦力的。根龍也真有做弟弟的摸樣。以前，他拉車常往縣城跑，每次回來也不忘給干爹家捎帶點東西。根龍是個生龍活虎的小伙子，整天笑容滿面，好像從來不知愁滋味。春蘭稱完肉，多給了幾兩，但嘴上并沒有說?！疤m姐，我趕著拉車，明兒再過來。”根龍?zhí)と嗆囃白?，臨走時沖春蘭笑了一下。春蘭望著他腳踏三輪車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又笑了一下?！鞍ミ线?，看年輕的男人吶！這女人啊遇上合適的男人，就像枯木又逢春，開花也是正常的?！迸稚┏吨鵀貘f一樣的嗓子，嘲諷道：“不過你這已經(jīng)是人生第二春了！一個年輕而如花似玉的姑娘，好端端的怎么就是克夫命，才嫁入門未滿一個月就把丈夫克死了！”春蘭心里明鏡似地清楚，胖嫂是為她丈夫老鼻頭的事報復(fù)來了。她盡力地克制自己，不理會胖嫂?？杀M管如此，她嘴唇微微顫抖起來，憤怒的火苗在蔓延。胖嫂看著她的表情，感覺不過癮，又冷笑起來：“這女人哪就該認(rèn)命，嫁過一次的女人就像人家不要的舊鞋，自己該認(rèn)份?！贝禾m咽不下心里的怒氣，冷冷一笑，高聲地回?fù)舻溃骸澳氵@個潑婦，蠻不講理，又管不住自己男人，還隨便撒瘋。真以為自己多能耐，也不照照鏡子再跑出來丟臉?！闭麄€街道都聽到了春蘭罵胖嫂的話，許多人笑了起來。胖嫂眼見被人取笑，索性將春蘭滿籃子的豬肉一掀，全掃到了地上。春蘭杏眼一瞪，憤怒的火焰都要從眼里噴出來了，握著刀柄指著胖嫂，憤怒地吼叫起來：“你無端端地造謠傷人，現(xiàn)在又掀了我的籃子，你這可把話說清楚了！”胖嫂見春蘭怒發(fā)沖冠的樣子，又見到那冷冽的刀鋒，整個人嚇懵了。春蘭攔在門口，把刀對著胖嫂，直逼著胖嫂乖乖地將豬肉撿回籃子里。慢慢地，看熱鬧的人也就散了。春蘭心里不舒服，索性將肉攤早早收拾了。雖然把胖嫂罵回去了，但春蘭心里一直有個疙瘩，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有個圓滿的家庭。晌午的時候，姜老太端出剛炒好的菜，放在桌子上。春蘭馬上過來，想幫忙盛飯。姜老太生著春蘭的氣，用力地把春蘭手撥開，硬是不讓她盛飯。春蘭心里叫苦，又一場暴風(fēng)雨要來了，她只覺得滿腹的憋屈。一家三口人圍坐著吃飯，氣氛很是尷尬?！皝恚≡?，多吃點才會長高?！苯咸o小云夾菜，但就是不看春蘭一眼?！捌牌?，你也多吃點?！贝禾m小心翼翼地看了婆婆一眼，忍著一早上的不愉快，說道：“明天我想全家去廟里拜菩薩，干咱這一行的，每天都要殺生，去廟里祈求平安，心里比較踏實?！薄拔衣犝f，你今天又和胖嫂吵架了？”姜老太沒有答應(yīng)，只是提了早上的事?！捌牌?，我不該那么對胖嫂，但你都不知道胖嫂當(dāng)時有多過分……”春蘭想把事情說清楚?！捌牌?？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婆婆嗎？”姜老太冷笑著反問，又接著說道：“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婦道人家一直跟人吵架，你還嫌不夠丟臉嗎？昨天跟老鼻頭吵，今天又跟胖嫂吵，你是存心想把我氣死？”“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每天這么辛苦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春蘭憤慨地說道，她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的婆婆每次都要偏袒別人?！芭椤保咸珜⑼胪胫刂氐厍迷谧郎?，把小云嚇了一跳，憤怒地說道：“這個家？自從我兒子死了之后，這個家早就不存在了！我早對兒子說過了，像你這種身帶煞氣的女人，不該娶進(jìn)門。他不聽，都是命，一切都是命?！苯咸従徔跉猓又f道：“這家是你撐起來的，我也不為難你，留你一個棲身之所。我明天就帶小云搬到我女兒家住，畢竟小云是我從孤兒院帶出來的。這家就這樣地散了吧……” “婆婆，我不是這個意思?！贝禾m趕忙放下筷子，垂下眼簾低聲說道，“一家人相聚也是緣分，再說明天就是中秋節(jié)了，要不過完中秋節(jié)再說……” “我一刻也不能等了，小云又有這么一個喜歡吵架的娘，我放心不下。你應(yīng)該能體諒我這做奶奶的心情，我們明天就搬到我女兒家住。”春蘭還想說點什么，但最終只是黯然地嘆了口氣? ? ? ? ? ? ? ? ? ? ? ? 3

一輪圓月高掛在橡樹的樹梢上，皎潔的月光灑滿春蘭的房間。春蘭躺在床上，眼睛睜開著，始終睡不著。她望著天空那輪圓月，喃喃自語：“月亮那么圓，別人家都要一家團聚了，而我們這一家子卻要散了……”這一夜是一個漫長的等待，春蘭心里其實很舍不得。一家子雖說并不愉快，但相處久了也是有感情的，再說一個人住那么大的屋子挺冷清的。天慢慢地灰蒙蒙亮起來，清晨的天空慢慢出現(xiàn)魚肚白，而春蘭整顆心仿佛隨著清晨的魚肚白一點一點慢慢地沉下去。走廊上出現(xiàn)了響聲，春蘭掀開門簾跑出來，正見姜老太與小云帶著行李出來?！捌牌牛抑乐笆俏也缓?，”春蘭垂下眼簾，輕聲地說道：“留下來好不好，很多人不是說，一家人相聚是一種福分?！苯咸来禾m其實是個不錯的媳婦，但正在氣頭上，一句話也沒說。她拉著小云，直接坐上大門外叫過來的車。小云見到春蘭在流眼淚，就眨巴著眼睛天真地說：“媽媽不要哭，過幾天，我就會過來看你的。”姜老太把小云抱上了車，他們的身影就慢慢地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春蘭心里空蕩蕩，一個人去運豬肉。一路上，街道不少店鋪都掛起火紅的燈籠，店鋪前擺著琳瑯滿目的彩燈：芝麻燈、蛋殼燈、稻草燈、魚鱗燈、谷殼燈還有樸素的柚子燈等?！斑希禾m你來啦，”月餅店的福伯見到春蘭，熱情地打招呼，說：“嘗一個芝麻餡月餅，你最喜歡的口味，今年味道有翻新咯。”“福伯，今年不用買月餅了?！贝禾m嘆了口氣說道?！懊糠曛星锕?jié)，你不是都來我這兒買芝麻餡的月餅，”福伯驚訝地望著春蘭，搔搔光溜溜的禿腦袋，說道：“放心啦，咱都是菜市場的生意人，給的價格肯定公道。”“不是啦，芝麻餡的月餅是我婆婆喜歡的口味。現(xiàn)在婆婆帶著小云搬到她女兒家去住，我一個人吃月餅?zāi)且膊皇亲涛??！备２犃撕苁歉袆?，感嘆道：“春蘭你人真好，姜老太平時對你那么刻薄，你還對她那么好。搬走了也好，你自己一個人就不用那么辛苦地?fù)我患易恿?。”春蘭只是苦笑著，也沒有再說什么，就回去張羅生意了。一天的時間就在愁思中度過了，圓月慢慢地升上夜空。街道上，彌漫著中秋節(jié)的喜慶氣息，各家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彩燈。彩燈里的蠟燭燃燒著，發(fā)出淡雅的光芒。街上平時曬谷子的平地那邊，時不時傳來大人喝酒劃拳的聲音。一群人圍著石桌搖骰子喝酒，吆喝聲起，并時不時爆發(fā)出一陣瘋狂的笑聲。春蘭也沒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加入他們的隊列。她一腳踩著長板凳，挽著袖子與老六劃拳道：“兩家好、三星照、六六順……中，你輸了?！眹^的人暴喝：“好！劃得好！老六丟臉啊，輸給剛學(xué)會劃拳的人，春蘭好樣的！”“好？一點都不好?！贝禾m自言自語，她希望輸?shù)氖亲约?，她只想把自己灌醉。她雙眼紅紅地，有點醉意了。她不明白為什么姜老太一定要離開，更不明白丈夫為什么會突然死去。在她的記憶中，丈夫的模樣早就模糊了，像磨損的銅鏡一樣模糊了。“我是個不祥的女人？呸，才不是。”春蘭心里想著，一直以來都憋得難受，想用酒來釋放自己，“中秋節(jié)這原本一家團圓的節(jié)日，我卻是在中秋節(jié)沒了家。”“來，來，輪到誰來跟我劃……”春蘭說著，酒拳雖劃得生硬，但卻也喝了不少?！疤m姐，你喝高了?！?根龍在一旁看不下去，他擔(dān)心地說道，他是這群人里最關(guān)心春蘭的。“去你的，男人喝得，女人也喝得，我要喝，我沒醉。”春蘭用力地將根龍推開，自己卻差點跌倒。春蘭心里難受，也不管對著的人是誰，發(fā)起潑辣來，使力地捶根龍胸膛。根龍猶豫了一下，一手抓住春蘭的手，一手輕輕地按住她肩膀。春蘭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溫馨氣息在強烈地感染著他，那白楊樹一般的苗條身體讓根龍發(fā)窘。他盡力控制自己，耐心地勸她，搶過她手中的酒杯。眾人見她這樣，也覺得她不能再喝了，紛紛勸阻春蘭。他們同情眼前這個倔強的女人，也明白只有在喝醉的時候她才會顯出這副脆弱的模樣。春蘭杏眼圓瞪，沖根龍發(fā)火：“別理我，你聾了？我不需要你可憐，我還要喝，要喝……”她再次努力地想將他推開，結(jié)果嘔吐了，直接吐在根龍身上。根龍并沒在意，只是更用力地攙扶春蘭，就怕她倒了。根龍在眾人的幫助下，小心地扶著春蘭，送她回家。

4

根龍背著春蘭走上樓梯，樓梯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他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仔細(xì)聽著房里的動靜。春蘭一直把他當(dāng)?shù)?，兩人互相信任。他認(rèn)得春蘭的房間。她屋里燈壞的時候是他修好的，根龍常過來幫春蘭重活。

根龍將春蘭輕輕地放到床上，嘆口氣，方才春蘭在路上小聲啜泣時令他感到心酸。一個強悍的女人藏得再深，內(nèi)心同樣有脆弱的一隅。

他發(fā)現(xiàn)春蘭臉上的淚痕，就輕輕地將它擦掉，指尖頓覺一陣冰涼。春蘭的臉在月夜中，散發(fā)著淡淡的魅力。此刻她卸下了平日里精悍強干的面具，恢復(fù)了她少有的女子溫柔的媚態(tài)。

根龍對眼前的女人產(chǎn)生種說不上來的情愫，小心翼翼地扶著她。春蘭迷迷糊糊的，拉著根龍的手，一頭扎到根龍懷里。

“蘭姐，你喝醉了……”根龍說著，想將她扶起來。

然而，真正醉的是根龍。他抱著懷里的春蘭，心在不停地顫抖。春蘭胸脯貼他的胸膛，她身上強烈的青春氣息春蘭讓根龍逐漸沖動、瘋狂起來。根龍用發(fā)顫的右手輕輕地將春蘭的衣服拉到腰際……

春蘭心里開始亂了，都不知道自己是中了麻藥，抑或者是喝醉了。她感到害怕，這是條危險的不歸路，遲早會出事的。春蘭突然間亂了，但此刻心卻撲撲地跳得厲害，兩腿軟綿綿地動也不能動。也許，她真的迷糊了……

也許是發(fā)酒熱，春蘭滿臉漲紅了，整個人軟綿綿的。

根龍伏在她身上，從脖子漲紅到耳根。根龍感到胸口像火燒一樣灼熱，身上的肌肉緊縮起來，呼吸急促起來。

突然，一陣貓叫在寂靜中傳蕩開，黑暗中靠得很近的兩顆心幾乎是同時震醒了。春蘭用力地推開了根龍，羞得滿臉通紅。

根龍意識到自己的失了態(tài)，他也從來沒想過自己與春蘭會有這一幕。天就快亮了，他慌慌張張地起來，“咚咚咚”地走下樓梯。春蘭起來打開窗子，望著根龍遠(yuǎn)去的身影。

又過了一陣子，街道上公雞也啼鳴了。晨光穿過窗戶，柔和地撒在屋子里，映在春蘭紅潤的臉上。突然，隔壁家傳來犬吠聲。春蘭撥開窗簾，見到姜老太帶小云回來了。緊接著，樓底傳來開門聲。

“奶奶，你不是說以后不回來住了？”小云仰著臉，奇怪地看著姜老太。

姜老太放下行李，摸摸小云的腦袋說：“女兒嫁出去了，咱倆寄人籬下，對她的家庭來說也挺不容易的?！?/p>

春蘭整理了略微凌亂的頭發(fā)，拖鞋都顧不上穿，就噔噔噔地下來了。

“婆婆，你們回來了?！贝禾m輕聲地說道，但想起昨晚的事情，臉又再次漲紅了。

姜老太并沒有回答，只是提起行李走上樓梯，春蘭趕緊幫她提。這次，姜老太并沒有撥開春蘭的手，跟春蘭的隔閡似乎像陽光下的冰雪在慢慢融化。這回在女兒家住了幾天，姜老太才知道春蘭對她的好。

一大早，春蘭就勤快地刷鍋洗碗，她想做豬心面線為他們接風(fēng)洗塵。一家人團聚，春蘭心里是欣喜的。她右手執(zhí)刀，刀法干凈利落，將豬心切成一片片。蓋上鍋一陣子，鍋里的水歡快地沸騰起來。

“女兒再孝順也不能在她家長住，這次過去才知道她家過得也不寬松?！苯咸哌M(jìn)廚房，將春蘭洗好的碗放回櫥里，繼續(xù)說：“你也該去擺攤了，不能怠慢了人家顧客?！?/p>

“不用了，婆婆，還是我來吧，你到樓上休息吧，一路過來挺累的?！?/p>

姜老太手握勺子在鍋里攪拌了一下，一陣陣香味撲鼻而來。

春蘭見狀，擦擦手，準(zhǔn)備出去擺攤。走到廚房門口，想起了什么，回過頭來說：“這個月的收入鎖在抽屜里，還是跟以前一樣，由你來持家，我來顧攤子的事?！?/p>

姜老太沒說什么，春蘭知道這就是同意了。

5

太陽的紅光在樹梢上閃動，春蘭提桶來到小溪邊。

她彎下腰，打了滿滿的一桶水。溪水清涼澄澈，春蘭索性蹲下來，用水拍拍臉。她剛剛撩起水來，根龍從背后的巖石走了出來。

“你來這里干什么？”春蘭見到根龍，冷冷地盯著他。

“我……這不是想幫你提水嘛，我沒有惡意……”根龍見春蘭這架勢，小心地說道。

他壯壯膽子，就走到她跟前，同她并排坐著。

春蘭逮住機會，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他的脊背上擂起拳頭。她使足勁兒打，像打鼓一樣地打在他背上。他倒也不躲避，只是嗷嗷叫著：“啊呀，你真打??！痛、痛，你勁真大，勁好大……”

她打得手酸了，才停住手。興許是怒火發(fā)泄出來了，興許是看到了根龍?zhí)鄣谬b牙咧嘴的窘樣，春蘭突然笑起來。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戳他的額頭說：“你呀，痛還不知道躲避！”

“痛是痛了點，不過……打得我挺舒服的！”根龍見春蘭不生氣了，也開心地調(diào)侃起來。

冷不防，根龍抓了春蘭的手，把她輕輕地拉起來。

“干嘛呀你這……”春蘭固執(zhí)地甩開說著，想把手甩開，無奈根龍攥得緊緊的。

“走一走，在這里逛一逛。”根龍快活地說道。

“住這么多年，你還稀罕在這里逛呀？”春蘭故意打擊他，但卻被拉著跟他肩并肩地走著。山林里清新的風(fēng)吹著臉龐，讓人倍感舒服。

“當(dāng)然熟悉啊，”他說著，熱烈地看著春蘭生動的臉龐，說：“可是那都是一個人逛，現(xiàn)在不一樣?！?/p>

他拉著春蘭的手，像無頭蒼蠅在林子里瞎逛著。山路愈來愈難走了，光線愈來愈暗了，林子里也愈來愈靜了，鳥兒的叫聲愈來愈雜了。她跟著他，又走上一面上塄坎，斜插著朝溝里走著，眼前閃出一個水潭，聚著一汪清凌凌的水。她站住不走了，她看見水底下有一撮細(xì)沙在微微翻滾，那兒肯定是一個極小級細(xì)的冒水的泉眼兒，這是一潭活水哩！他也在水潭邊站住，彎下腰來了。

　　兩個人喝了水，跑到一棵大樹下坐著，龐大的樹冠下是一片草地。

　　根龍歡呼一聲，躺在草地上。毛毯一樣的草給坡地鋪上一層厚厚的綠氈，他閉上眼睛，鼻子里滿是青草和野花的清香氣味。春蘭看見他躺在綠草叢中，閉著眼睛，胸脯一鼓一落。她想唱歌，想在樹林間大聲呼喚，想像他剛才那樣蹦起來跳躍。她覺得胸膛里憋著什么，需得排遣一下，呼喚和跳躍也許是排遣的最好的辦法。她終于沒有開口，也沒有蹦起來，只是雙手掬著膝蓋，一動不動地坐在草地上，清爽的山風(fēng)掠過她的面頰，樹葉在嘩嘩嘩響。

　　“我來提水，你來這里干嘛？”春蘭用腳輕輕踢根龍一下。

　　“在這里等你，已經(jīng)很久了，” 根龍有點不自在，紅著臉說：“自從上次你喝醉送你回家以后，有個念頭一直在腦袋里徘徊，但就是不知道怎么說出口……”

“說吧，是什么念頭，”她臉上燒燥燥，嘴有點干澀。她咬著嘴唇，似乎心兒要從喉嚨蹦出來了。她想聽他繼續(xù)說下去。

“咱倆搭一伙吧，以后一起生活！”根龍似乎是豁出去了，憋足了氣說道。他說得凝重，一板一眼，赤裸裸地說出了他對她的傾慕。

春蘭腦袋轟轟響，仿佛被幸福擊暈了。愛情？這是根龍對她的愛情，雖然已經(jīng)有多少預(yù)感，但現(xiàn)在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雙耳。

“你說什么，我……我沒聽清楚……”春蘭無力回避，也不想違拗自己的心愿和感情。但是她想聽他再說一遍，他說出了她同樣想說而沒有說出口來的話。

他壯著膽子，張開胳膊摟住她的腰，說：“我剛才說咱倆搭一伙吧，以后一起生活！知道嗎？這幾天一天沒見到你，就覺得很難受。這幾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來，腦海里全是你，塞得滿滿的。只要一想起你，就仿佛有暖流從心底潺潺地流出。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會這么強烈地想見到你，只知道看到你的時候，就會覺得很溫馨很親切。每看你一眼，都覺得你是那么美。我真的不想沒有你……”

春蘭第一次聽見一個男子說他想她，離不得她，感覺就像夢里一般渾身動彈不得。她的心狂跳不已，感情的潮水在涌動。跟喜歡她的男人組成家庭，她已經(jīng)夢想很多年了。感覺青春仿佛是在，春天沐浴了她的身體，整個人沉浸在快樂中。幸福得顫抖起來。

她靜靜地坐著，嬌羞地把頭枕在他的胸脯上，卷著美麗的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的頭發(fā)，再也說不出話了。

根龍小心翼翼地試探了，“那這是答應(yīng)了，明天來我家見見我媽”

“去你家可以，但也只是過去坐坐，別想歪?！贝禾m急道說。

6

“這樣穿，合適嗎？”愛姑穿了件新衣裳，問根龍。

“媽，您問過很多遍了，真挺合適的?！备埪耦^將洗好的碗放入碗槽里，笑著回答道。

“這孩子，第一次聽你說要帶女孩子來咱家，媽高興！”愛姑滿臉如沐春風(fēng)，笑著說：“你也老大不小了，趕快讓我有個金孫可以抱抱！”

“都說到哪兒去了，這事八字都還沒一撇吶！”根龍眨眨眼，一邊用抹布擦擦桌子，一邊樂呵呵地對愛姑說。

“怎么還不來？”愛姑站在門檻邊上，伸長了脖子，看著小巷深處的拐口。從遠(yuǎn)處田野里吹來一陣陣和風(fēng)，帶著麥香的氣息，一層一層地貼在愛姑臉上。愛姑樂極了，陶醉地說道：“兒子，你真會挑日子，今天可是個好天氣！

? ? “只是，不知這女孩子怎么樣？”愛姑自言自語，其實是說給根龍聽的，道：“媽也沒什么要求，只要乖巧點的，清清白白的就行了?！?/p>

“她……您也認(rèn)識的。”根龍心咯噔跳了一下，心里想一切還是春蘭來了再商量。他擔(dān)心愛姑不同意，在農(nóng)村里娶改嫁的女人是要遭人閑話的。然而，他顧不了那么多了。

“哪家的女孩？你們這些年輕人在想什么，媽是一點都不明白?！睈酃米载?zé)地說道，想了想又說：“我還是先將做好的菜端出來，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愛姑將五碟菜端出來，放在桌子上，一陣魚肉香味撲鼻而來。只見桌子上，雪白的鱈魚片上灑著豆瓣，荷葉包裹著三層紅燒肉，海蠣湯里飄著片片青菜絲……根龍眼見滿桌子的美食，舉起筷子想嘗嘗紅燒肉的味道。

愛姑不客氣地攔住他，說道：“去去去，這是給未來兒媳婦準(zhǔn)備的?！?/p>

“這哪成，沒過門就這么偏心了，以后我日子不好過了，”根龍見愛姑這摸樣，打趣道：“這么地慎重，還真是少見?！?/p>

“這不僅是你的一件大事，也是咱家的一件大事，我怎么倒比你還急了！”愛姑笑了，朝窗戶瞧了瞧，盼望著姑娘的出現(xiàn)。

“媽，您先坐著，她來了我就告訴你好不好？”根龍把愛姑拉到桌子旁坐著。

“真是，怎么還不來，我心里真著急！”

根龍站在門檻外，陽光均勻地灑在他身上，天空飄著羊羔般潔白的云彩。根龍瞇起雙眼，心情愉悅。忽然，小巷的拐口處出現(xiàn)了一襲紅衣，只見春蘭正朝他走過來。根龍滿心歡喜地同她招招手，興奮地對愛姑說：“她來了。”

春蘭跟根龍兩個人相視而笑，一種溫馨而又美好的感覺從心底沁出。根龍拉起春蘭的手，帶她走進(jìn)里屋，走到愛姑面前。

“這……這……這是怎么回事，春蘭你怎么來了？”愛姑見到春蘭時，觸電似地問道。她驚訝地看著根龍拉著春蘭的手，明白了幾分，趕緊把春蘭拉到一旁說：“春蘭，你看自從你爸去世，咱兩家就不像以前那么親近了。再說你嫁出去了，這關(guān)系也就算斷了?！?/p>

愛姑說得客客氣氣，她想撇清關(guān)系。笑容卻仿佛被初冬的冰凍僵了，心情亦仿佛艦艇撞上冰山低沉下去。春蘭知道愛姑的意思，低頭不說話。

根龍一見苗頭不對，接過話茬說：“來來來，先吃飯，媽做這一桌菜不知多用心吶！”

“要知道是春蘭要來，我是不會做這么多菜的，就是當(dāng)年你們一家都來也沒做這么多。”愛姑對春蘭說道。

根龍把愛姑拉到廚房，說：“媽，你不都說這事可以依我嗎？”

“這回不行，我不能讓你這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愛姑情緒激動，“這事我不能同意，那么多好姑娘，你為什么一定要找個二婚頭的？”

愛姑也許是無心的，但嗓音挺大的，春蘭全都聽到了。

“媽，這是干嘛吶，春蘭在外面會聽到的！”

“你這孩子糊涂，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是不是要媽死給你看才明白?！?/p>

春蘭在外面聽著難受，冷笑著對他們說我來這里自取其辱做什么，我是什么人，二婚過的人

愛姑客客氣氣地說：“你看春蘭是個明理的人個

春蘭走了，根龍想出來追，愛姑將他拉住了。

看著她走的背影，根龍心如刀絞一般。（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