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句詞，雖然殘缺，卻像一塊溫潤的古玉碎片，自有一種耐人尋味的光澤。它所描繪的，是一個由喧鬧轉向靜謐的瞬間，一種在寂寥中發(fā)現(xiàn)生趣的微妙心境。
我們先看“黃昏院落人歸去”。這是一個典型的場景收束。地點是“院落”，時間是“黃昏”，事件是“人歸去”。白日里的游玩、應酬、種種繁華，都隨著夕陽西下而落幕了。人聲漸息，熱鬧散場，整個庭院空了下來。這句詞本身就帶有一種天然的失落感和寂靜感，它在畫面上做了一個減法，把所有動態(tài)的、屬于人的元素都清空了。
然而，詞境并沒有就此沉寂下去。真正的點睛之筆在后面——“猶有流鶯對語”。
精髓全在一個“猶”字。它像一個溫柔的轉折，告訴你，雖然人走了，但生命的氣息并未斷絕。在人聲退去的背景里，另一種聲音反而凸顯了出來。那不是別的，是“流鶯對語”?！傲鼹L”的意象本身就極美，是春日里靈動悅耳的象征，它們的鳴叫如流水般婉轉。更妙的是，詞人用了“對語”二字，這是一種非常細膩的擬人化。黃鶯鳥不是在漫無目的地亂叫，而是在一問一答，互相傾訴。
這就非常有意思了。一退一進，一靜一動，形成了絕妙的對比。人的世界安靜了，鳥的世界卻熱鬧起來。人的社交結束了，鳥的私語才剛剛開始。這種“人去”而“鶯來”的對比，非但沒有加重黃昏的寂寞，反而用一種更清雅、更純粹的生命形態(tài)，填補了那份空虛。它讓整個院落的寂靜，變成了一種富有生機和詩意的留白。
詞人捕捉到的，不是繁華本身，而是繁華落盡后那一點未曾消散的余韻。他似乎在說，真正的美好，或許恰恰是在人群散去后，你才能靜下心來聽到的那幾聲鳥鳴。這是一種高級的審美情趣，一種在寂寞中與自然相通的欣喜。雖然我們無緣得見全詞，但僅憑這幾句，便足以窺見宋人那份精致而敏感的內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