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讀紅(02):講完宇宙一定要講世道人心

女媧補天的故事講完了,曹雪芹就開始講人間的富貴榮華:

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

這真是說盡了人世,可是這石頭并沒有“覺悟到空”——這一僧一道一上來,感覺就想給這塊石頭起個名字叫“悟空”,當然,這是我的瞎聯(lián)想。巧的確是巧的很,《西游記》的主人公也是一塊石頭:

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圍圓。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圍圓,按政歷二十四氣。上有九竅八孔,按九宮八卦。四面更無樹木遮陰,左右倒有芝蘭相襯。蓋自開辟以來,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之既久,遂有靈通之意。內(nèi)育仙胞,一日迸裂,產(chǎn)一石卵,似圓球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

像不像?可見古人可以利用的訊息其實很少,描寫狀物的文化資源也差不多:總不外乎十二、三百六十五這些數(shù)字里打轉(zhuǎn)轉(zhuǎn)。不同的是,孫猴子并不是女媧留下來的石頭,而是自己修煉的——差不多類似于野狐禪,草根,沒有經(jīng)過正宗的法門修煉。所以賈寶玉是通靈的寶玉,如寶似玉,而孫猴子連個人身都沒有,只是石頭里出來一個卵,大約相當于人的卵子,又見了風,就是給這顆卵子受了精,所以“化”成了一只猴子?!盎边@個字在中文里是很有深意的一個詞,春風化雨,臻入化境,那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一個過程。

因為一個是經(jīng)過大地之母女媧娘娘鍛煉孕育出來的,所以就有強烈的女性崇拜,在挨打的時候也需要祖母這個母權(quán)來保護,落魄了還要劉姥姥這個母權(quán)來幫忙。可是風給石頭卵受精出來的就不一樣了,真?zhèn)€是“風一樣的男子”,生來就沒有情欲,所以到了菩提老祖那里修煉大周天,沒有了烈火情欲這一個坎兒,很快就得道了。一般的人哪,最難過的就是情欲的關(guān)卡,郭靖和黃蓉在密室里療傷,就是一個運行大周天的過程,郭靖謙謙君子情竇初開,都忍不住要想親黃蓉,更忍不住的就是看了外面的新歡夫妻洞房,直到被軟猬甲刺傷。

閑話太多。曹雪芹真正開始寫世道了: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nèi)有個仁清巷,巷內(nèi)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xiāng)宦,姓甄,名費,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

了不得,女媧補天就是因為天塌地陷嘛,結(jié)果呢,這地方還就是地陷下去的地方——這塊石頭沒有拿去補破了的天,卻來了這陷下去的地,可能也算是一種退而求其次、差強人意的得償所愿吧?“當日”地陷東南,說得好像是老太太在聊天:那天啊,我去菜市口買菜……就在這地之東南的姑蘇城的西南方,有一座閶門——閶門在屈原的楚辭里叫做閶闔,是天門——可見這地方的確是通天(通皇室)。閶門外有個“勢利”街,街里還有個“人情”巷,巷子“窄而且狹小”,卻有一座“糊涂”廟。廟的旁邊還住著一個人是“真廢”。有意思的是,這個“真廢”人的妻子是“風”——又是風,孫猴子就是風化出來的。風,就不長久,不停留,風要化過,才能停留、才能長久。

司馬遷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忘,自古至今都是一樣的,世道從來不見好過。到處是勢利,動輒是人情,人多是糊里糊涂的廢柴,肚量小,心眼窄。這就是曹雪芹寫的世道。女媧煉石補天要救的,就是這個世道啊,就是這世道的人。非要這石頭來這里看看,才會明白,當初不去補天,是多么幸運。

寫大小說,講完了宇宙時空,一定要緊接著講世道人心的。曹雪芹這樣,施耐庵也是一樣,而且寫得更黑。第一回洪太尉放出了妖魔,第二回寫什么?寫高俅:

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yè),只好刺槍使棒,最是踢得好腳氣毬。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人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只在東京城里城外幫閑?!咳杖邇缮幔L花雪月,被他父親開封府里告了一紙文狀。府尹把高俅斷了四十脊杖,迭配出界發(fā)放。東京城里人民,不許容他在家宿食。

真是不得了啊,被自己的父親告了狀——告什么?不知道,大概是不奉養(yǎng)之罪。做人做到最難的是,全城的人都容不下他。這樣一個潑皮無賴,后來怎么樣?“發(fā)跡”了。怎么發(fā)的跡?因為踢球踢得好,宋徽宗“直抬舉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這相當于,把今天足球踢得好的人去做國防部長。這世道,夠黑夠壞吧?曹雪芹寫的壞,只是貴族之家、仕宦門第,卻沒有寫那皇宮內(nèi)院。而施耐庵不一樣,他一上來就是一個荒誕的朝廷,所以才會官逼民反嘛。

吳承恩相對好多了,一上來沒寫世道多么壞,只是說孫猴子所到之處,“見世人都是為名為利之徒,更無一個為身命者”,其實還是一樣,他看到世人為名為利,就是不管自己生命的質(zhì)量、不管天命。但是《西游記》的政治意識的確濃,有意無意之間不斷地強調(diào)“弱肉強食”的基本邏輯:孫猴子來到海邊,“走近前,弄個把戲妝個虎,嚇得那些人丟筐棄網(wǎng),四散奔跑。將那跑不動的拿住一個,剝了他的衣裳”,看,獅子專挑軟的捏。而且孫悟空能當猴王,也因為他第一個敢于進入水簾洞探路——其他猴子肉體凡胎,自然不敢??墒亲鳛槭?,他可不一樣:

那猴在山中,卻會行走跳躍,食草木,飲澗泉,采山花,覓樹果;與狼蟲為伴,虎豹為群,獐鹿為友,獼猿為親;夜宿石崖之下,朝游峰洞之中。

天底下有可以和老虎豺狼做朋友一起玩兒的猴子嗎?自然界不會有,只有《西游記》和《獅子王》里面有。孫悟空受天地日月精華,所以才有那個能耐第一個進入水簾洞——藝高人膽大啊。

石猿端坐上面道:“列位呵,‘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你們才說有本事進得來,出得去,不傷身體者,就拜他為王。我如今進來又出去,出去又進來,尋了這一個洞天與列位安眠穩(wěn)睡,各享成家之福,何不拜我為王?”眾猴聽說,即拱伏無違。一個個序齒排班,朝上禮拜,都稱“千歲大王”。自此,石猿高登王位,將“石”字兒隱了,遂稱美猴王。

瞧瞧這猴子,據(jù)說朱元璋是秉承“廣納良,緩稱王”的宗旨,猴子的世界畢竟沒有那么復雜,但是也必須和人世間一樣,要“排座次”,“序齒排班”四個字真是厲害。子曰“必也正名乎”,做王的,第一件事當然是要定下名分、明確尊卑,要“拜”為王——光“尊”是不夠的,必須要跪下去,朝上拜,才可以。劉邦本來沒有名字,劉季嘛,就是劉家最小的兒子,可是當了王、當了皇,就不一樣了,不能叫劉季啊,要叫個劉邦。孫猴子也不傻,當了而王不能叫石猴了,要叫美猴王。而且緊接著,美猴王做的事情就是“分派了君臣佐使”。

這就是無可奈何的,沒人能改的,世道。如魯迅先生在《兩地書》里頭講的:一切理想家,不是懷念“過去”,就是“希望將來”,而對于“現(xiàn)在”這一個題目,都繳了白卷,因為誰也開不出藥方。所有最好的藥方即所謂“希望將來”的就是。

不知不覺又偏離《紅樓夢》很遠了。寫完了世道,曹雪芹一轉(zhuǎn)筆馬上接上去一個“美中不足”——人心:

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英蓮,年方三歲。

人世間永遠不變的就是有個“美中不足”。孫猴子逍遙自在,也有個美中不足:

美猴王享樂天真,何期有三五百載。一日,與群猴喜宴之間,忽然憂惱,墮下淚來。眾猴慌忙羅拜道:“大王何為煩惱?”猴王道:“我雖在歡喜之時,卻有一點兒遠慮,故此煩惱?!北姾镉中Φ溃骸按笸鹾貌恢?我等日日歡會,在仙山福地,古洞神洲,不伏麒麟轄,不伏鳳凰管,又不伏人間王位所拘束,自由自在,乃無量之福,為何遠慮而憂也?”猴王道:“今日雖不歸人王法律,不懼禽獸威嚴,將來年老血衰,暗中有閻王老子管著,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注天人之內(nèi)?”

這猴子心是夠貪的。但這就是人心,萬古不變的人心。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就是如此。

曹雪芹寫了這“美中不足”,就開始寫“好事多磨”——這個“真廢人”馬上就做了一個夢,聽到仙子們在講什么神瑛侍者和絳珠草的故事,這故事夠“好事多磨”吧?而且馬上就引出唯一的女兒也被拐子拐走了——這不是樂極生悲嗎?曹雪芹總寫了一段人世,又以一個甄士隱,一句一句地寫了下來。

曹雪芹閑“人心”寫得還不夠,立即出來全書最大的反派人物之一,賈雨村:

葫蘆廟內(nèi)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xiāng)無益。

這真是大有文章的一段話。一個名“假話”字“實非”的“胡謅”人,住在“糊涂”廟,居然是個“詩書仕宦之族”——曹雪芹的整本《紅樓夢》小說,寫得就是高級貴族,是那些隨時可以直接溝通皇帝的貴族門第,連一個賈雨村,落魄秀才,都是大家族出身。接下來一句話觸目驚心了,也是曹雪芹最狠的一點: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

《三國演義》寫三國亂世,漢室傾頹群雄并起;《水滸傳》寫南宋昏世,暗無天日一爛到底;《西游記》寫大唐盛世,求取真經(jīng)永保太平??墒遣苎┣蹖懙氖恰澳┦馈??!澳┦馈痹诘澜滔到y(tǒng)里是一個大有淵源的詞,按照潘雨廷先生《道教史發(fā)微》的說法,應該最早始創(chuàng)于正一派。道教的末世論,和“渡劫”有關(guān)——現(xiàn)在修仙小說很盛行,渡劫這個概念已經(jīng)不需要解釋了。簡單來說就是道教的末世,是一個帶有循壞意思的概念,這次沒了,等到救世主來了,就可以刷機重來??墒遣苎┣蹖懙摹斎皇且约易鍨閱挝粚懙摹澳┦馈?,是宕機:從來沒有什么救世主。

怎么樣才算是“末世”呢?曹雪芹有兩個判斷標準:第一是父母祖宗根基已盡,就是錢花完了;第二是人口衰喪,就是沒人了。余華寫《活著》,就是末世。小說一開頭就是賭鬼敗家子敗光了家產(chǎn),小說進行中不斷地死人、死人、死人,最后活下這個敗家子,徹底沒有希望,一沒錢、二沒人,你拿什么復興家族呢?所以這是“末世”。但小說名字還偏偏叫“活著”,夠嗆人,這個活著,是一種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都死了,是一種想死而沒死。這不僅家族是末世,人生,也是末世,毫無希望,毫無色彩。畢飛宇說中國近現(xiàn)代作家中張愛玲的溫度最冷,單以《活著》而言,余華的溫度也沒比張愛玲高。

此外,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所謂“人口衰喪”說的是“數(shù)量”,但我認為,也應當包含講“質(zhì)量”。魯迅先生在《隨感錄二十五》里講的:

中國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們的人,不負教他的責任。雖然“人口眾多”這一句話,很可以閉了眼睛自負,然而這許多人口,便只在塵土中輾轉(zhuǎn),小的時候,不把他當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可見,光有人口數(shù)量的不衰喪,并還不夠的。我們今天當然還是人口眾多,人口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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