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意磬
[11]新的開始

余胖子和他老婆的故事,又成了這一片街坊鄰居閑余飯后的談資,所有人都嘲笑著余胖子的懦弱無能,也都繪聲繪色描述著他老婆的剽悍兇猛,這兩口子就像是互掐的喜劇演員,陣容強大。
我也開始相信鳳姨口中形容的余胖子,漸漸不再那么焦慮和恐懼了。我的內(nèi)心世界也變得有陽光了,不再只有抑郁和不安。我打工生活慢慢步入正軌,開始適應(yīng)這里的生活,而我想學(xué)習(xí)的念頭也愈發(fā)清晰。
鳳姨的兩個孩子,都在一中上學(xué),卻很少來菜館,我來一個月了,只見過他們一次。鳳姨總說菜館環(huán)境不好,不是學(xué)習(xí)的地方。所以他們放學(xué)以后直接回家,看書寫作業(yè),中午也在學(xué)校灶上吃,節(jié)省時間,還能休息會。
云朵姐說,王叔一家特別注重兩個孩子的學(xué)習(xí),還給他們報了周末的補習(xí)班。兩個孩子也懂事,學(xué)習(xí)成績優(yōu)異,都能保升一中高中部的國際班,將來也都是一本大學(xué)的好苗子。
云朵姐的話,讓我非常羨慕王叔一家的幸福,兩個孩子的幸運。我開始希望能見到他們的女兒王洋,我比她大四個月,她卻比我優(yōu)秀很多,或者說我們根本沒有可比性。
周末的下午,王洋、王俊兄妹倆補完課,一起來菜館。鳳姨遠遠看著兩個孩子過來了,趕緊起身去推門。
“你兩個怎么來了,怎么不回家去,再溫習(xí)溫習(xí)?”
“我和哥哥要去書店買資料,順路。”
一個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背著米色花紋雙肩包的女孩站在門外,只見她面色白里透紅,圓圓的臉蛋上一雙丹鳳眼,高高的鼻梁,櫻桃般的小嘴,聲音清脆悅耳,渾身上下都透著青春的自信與活力。
“就是,順路而已。媽,那個妹妹就是你說的新來的。”
我的眼睛循著聲音,看到一個長相俊郎的男孩子,他的面貌有王叔的神韻,清瘦的臉上有著精致的五官。他身穿一白藍相間的運動短袖,下身一條藍色牛仔短褲,腳穿一網(wǎng)面白色運動鞋。
“就是,你這個妹妹和王洋同歲呢?!?/p>
“媽,讓我倆進去吧,待會就回家?!?/p>
“那進來吧,介紹你們認識下?!?/p>
兄妹倆都笑嘻嘻地看著我,我的臉瞬間就燒的滾燙。
“你和我同歲啊?你幾月的?”
“我六月的?!?/p>
“我十一月,你比我大,我得叫你姐姐?!?/p>
王洋說著便拉著我的手。她的手那么光滑細嫩,我的手卻如同張大媽的手無比粗糙,仿佛我也同她一樣經(jīng)歷了五十多年的風(fēng)雨。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馬翠娥!”
“你怎么不讀書了?云朵姐說你很喜歡讀書的。”
王俊的問題一下就讓我熱淚盈眶,我強忍著,重重的點點頭,后抬起袖口在臉上抹了抹。
鳳姨看懂了我的心思,故意咳了一聲。
“我那有書,你喜歡看什么,我借給你?!?/p>
“就是,就是,你不是也初二,我也有復(fù)習(xí)資料,你拿去看?!?/p>
兄妹倆的熱情,直戳我心,卻又讓我有了繼續(xù)學(xué)習(xí)的渴望。
“你能把你的復(fù)習(xí)資料借給我嗎?我看看。”
“好,沒問題。你有啥不懂都可以問我和哥哥。”
鳳姨看著我,也不禁紅了眼。
“你兩個回家找復(fù)習(xí)資料去,一會拿過來,以后有時間就給翠娥補習(xí)?!?/p>
“真的嗎?媽,你不是不愿意我倆來菜館嗎?今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王俊說完引得大家都笑了。
云朵姐說:“翠娥,你真幸運,以后有老師幫你學(xué)習(xí)了??蠢习迥飳δ愣嗪谩!?/p>
我起身向鳳姨和她的兩個孩子深深的鞠了一躬,我的眼淚啪啪啪落在地上,我嘴里不停的說著:“謝謝鳳姨!謝謝……”
“這傻孩子,干什么呢?快起來!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鳳姨拉起我,替我擦了擦臉上的淚,摸著我的頭發(fā)說:“只要學(xué),總會有出路?!?/p>
我看著他們,心里突然覺得好幸福。在這個陌生的城市,仍然有這么多溫暖存在。
王洋和王俊從家里找來各種復(fù)習(xí)資料,有初二的有初三的,還有很多課外書。我把它們帶回了宿舍,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以后,都看上兩個小時,云朵姐也開始看她喜歡的小說。
此后他們倆兄妹就成了我的老師和朋友。云朵姐成了我對小說上癮的啟蒙者。
我的人生總是很幸運的遇到貴人,我非常珍惜現(xiàn)在有的生活和快樂,我甚至一點都不后悔離開學(xué)校,離開父母。
哥哥知道我喜歡上看書以后,就用自己的圖書借閱證,在學(xué)校借書給我和云朵姐看。鼓勵我繼續(xù)努力學(xué)下去。
王洋說學(xué)校有校園征文大賽,以我的父親為題,是初中部搞得一個有獎作文比賽,她得了三等獎。
王叔驕傲地說:“我女兒寫的真好!真給爸長臉?!?/p>
王叔把那張校園報放在吧臺最醒目的位置,幾乎每個來結(jié)賬的客人都看到了王洋寫的這篇優(yōu)秀作文,都對她贊不絕口。王叔聽了每天都咧著嘴樂開了花。
“王洋,我能不能寫?”
她抬頭看著我笑著說:“能啊,你寫了我拿去給我們老師看,讓她給你評價一下?!?/p>
“真的嗎?我可以嗎?”
“可以,你回去寫,這周四給我。怎么樣?”
“好!”
語文,一直是我比較喜歡的課程。寫作文,也一直是我的強項。父親是校長也同樣是個語文老師,他每天給我講的故事,都足以讓我對漢語文化充滿了興趣,而他講的故事也都能夠成為我的作文素材,既豐富又有內(nèi)涵。
在菜館忙碌的時間,我就在心里想這篇文章該如何寫,和父親的回憶一下都涌入我的腦海,讓我覺得這篇我的父親我寫幾天幾夜都寫不完,而初中的作文有800-1000的字數(shù)要求,我得寫精華部分,父親對我的愛和影響,我想就以這兩點展開敘述。
想好之后,我決定去西街的文具店,買只鋼筆,一本信紙,兩本筆記本。
“鳳姨、云朵姐,我出去買個東西,一會就回來。”
“買啥啊,姐陪你去?!?/p>
“沒事,我自己去,我很快就回來了?!?/p>
“那你快去快回啊?!?/p>
我推開門,風(fēng)一樣的跑出去。這是我來市里這么久,第一次一個人出去。
大西北的九月初依舊還在燥熱里停留,沒有風(fēng),也沒有雨,只有每天火紅的大太陽。
西街上,道路兩旁的柳樹蓊蓊郁郁、錯落有致,讓整條街都處在夏末的陰涼中,我抬起頭,陽光透過密密麻麻的樹枝灑在我的臉上,那么舒服和溫暖。
我走到晨光文具店門口,一幫老爺爺正圍在一起下象棋,場面緊張而激烈。
“小姑娘,等一下,等爺爺這把下完了,馬上就贏了。”
“不急,不急?!?/p>
“看我這這千里馬一跳,就贏定了?!?/p>
說完老爺爺起身哈哈大笑。
“這琪下的高明,高啊!”同坐的另一老爺爺佩服的五體投地。
雖然我不懂象棋,但是看到老板高興的樣子,便知道他下了一盤好棋。
“姑娘,要什么?”
老板手背在身后,笑呵呵的問我。
“我想買只英雄牌鋼筆,一本信紙,一個筆記本,哦,兩個筆記本?!?/p>
“好,爺爺幫你挑??茨阃γ媸斓??!?/p>
“我是川菜館的服務(wù)員。”
“哦,我說呢。想讀書了?”
老爺爺說著放下手里的鋼筆,看著我,我始終低著頭。
“這只鋼筆就不錯,你看看?!?/p>
說著老板朝門口走去,看了看,又回來了。
“信紙,就是這種,筆記本樣子多,你自己挑,喜歡哪個拿哪個,爺爺算便宜點給你?!?/p>
我隨手翻看著貨架上各種各樣的筆記本,想著送云朵姐一本。
“剛門口那小伙子,你認識?看你半天了?!?/p>
“什么人,我看看去?!?br>
我走出門,什么也沒有看到,除了門外還在下棋的老爺爺們,再無其他人。
“買完趕緊回去吧?!?/p>
“哦!謝謝爺爺。”
我挑了兩本棕色皮質(zhì)筆記本,拿好鋼筆,墨水,信紙,付完錢就離開了。
路上我一步一回頭,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小伙子。我心想老爺爺可能看錯了,又或者人家只是在看其他別的東西。
“云朵姐,這是我送給你的?!?/p>
我把筆記本遞到她面前,云朵姐開心地笑著說:“送我的啊,謝謝,你太好了?!?/p>
“不謝,要說謝,我得謝謝你,一直幫助我,照顧我?!?/p>
“說什么呢,你是我妹妹?!?/p>
“你倆啊別瞎客氣了?!?/p>
鳳姨坐在吧臺里笑著看著我倆。
晚上回到宿舍后,我就準備寫《我的父親》這篇作文。我寫的很順暢,四十分鐘我就寫完了。
“寫完,先給姐看看。”
此刻云朵姐正趴在被窩里看《呼嘯山莊》。
“好,等我看看,再修改下,就給你看。”
“我的父親,是位中學(xué)校長,也是位語文老師,更是位會講故事的好父親。
……
……
父親對我的愛是唯一的,即便自己受盡委屈,也從不讓我難過;父親對我的愛是深沉的,即便和母親爭吵,也要給予我最好的;父親對我的愛是無私的,即便犧牲自己,也要我活的快樂。
這就是我的父親,一個在我心里無比高大的父親。
達芬奇曾說:“父愛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的生命。”我父親對我的愛,就是這樣。作為女兒我唯一能幫他做的就是不再讓他為難,默默愛著他。”
云朵姐邊看作文,邊擦眼淚。
“你的父親對你真好,可你不念書,才真的傷了他的心呢?!?/p>
“好了,都過去了。我選擇了不后悔。我現(xiàn)在不一樣在學(xué)習(xí)嘛,又有什么區(qū)別。”
“你寫的太感動了,真好!”
我默默收起作文,把它壓在枕頭下,期待今晚的夢里,會有父親的影子。
我躺在床上,卻無一絲睡意。腦海中父親失望的眼神,一遍遍回放,讓人心痛不已。
第二天中午,王洋在中午吃飯的時間拿走了我的作文。走的時候,她說晚上給我消息。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的想象著王洋老師看我作文的樣子,她會給我什么樣的評語,我還會不會再有機會寫作文給她看。
“想什么呢你?”
鳳姨邊數(shù)錢邊笑著對我說。
“她啊想她那篇作文呢。她寫的可好了,我看了,這給我感動的?!痹贫浣阏驹诎膳_前手里撥弄著那只黃燦燦的招財貓。
“是嗎?讓姐也看看?!?/p>
“王洋拿去給老師看了,說晚上放學(xué)了過來呢!”
“好,那就晚上再看?!兵P姨又低頭數(shù)著抽屜里的錢。
下午客人一波接著一波,竟忙活到晚上。
“媽,翠娥姐呢?翠娥姐?!?/p>
我在后廚洗抹布,聽見王洋的聲音,提著抹布就跑了出去。
“姐,你看看,我們老師對你的評價可高了,說你寫的太好了?!?/p>
“真的嗎?”
我拿著手里的作文,翻到評語那頁,紅色雋秀又有力的字足足占了大半頁。我激動的看著上邊每一個字。
“我們老師,讓我問問你,可以把你的作文發(fā)在校刊上嗎?讓同學(xué)都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
“這是好事啊,翠娥?!兵P姨在一邊向我說。
“就是,就是,寫的這么好?!痹贫浣阕е业男淇谡f。
“可以。你幫我謝謝你們老師。那我以后再寫作文,你們老師還會幫我改嗎?”
“會的,我們語文老師是位漂亮的女老師,她很喜歡寫作,聽說她寫的學(xué)術(shù)論文都在網(wǎng)站發(fā)表了,很受歡迎?!?/p>
從來沒有如此幸運過,我的作文居然可以在市重點學(xué)校的??习l(fā)表,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我激動的無法入睡。
一周后,王洋拿著學(xué)校的報紙,上邊印著《我的父親》,署名:馬翠娥(一個初二輟學(xué)生)。
我看著報紙上加黑加大的字,不禁有些難過,要是我的父親能夠看到我的作文,會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