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我起得很晚,草草洗漱后,吞下兩片面包,灌下一杯咖啡,打開《一個憂傷者的求救》,迪瑪希一開口就緊緊地抓住了我的心,他的海豚音有股魔力,在攀升中與太陽相接,又如折翼天使跌落凡塵……
慢條斯理地整理完房子,音樂早就不知何時停了。我斜靠在餐廳桌旁,陌生地望著一塵不染的家,此刻,西窗正忙碌著收割余暉。
我望著地上被余暉拉得越來越長的投影,心想這并不日日如此,這熟悉的投影也只出現(xiàn)在天晴時,打開衛(wèi)生間西向窗時,推拉門徹底拉開時。
時間在一點一滴消失著,我數(shù)著投影越來越亮,亮,弱了,漸弱,直到消失……

我的意識跌入光陰中,我看到那個抱著洋娃娃的女童渺小的身影,她穿著最愛的紅粉白格衫,手按著盛滿糖果與瓜子的口袋,在藍天下,在微風中,在開著油菜花的草叢中移動慢行,開心地捉蜻撲蝶。
一瞬間,女童便成了少女,她從校板報組回來的路上,又見到了那男生深情的眼神,她按著砰砰亂跳的心,用顫抖的手接過情書,掩飾不住的嬌羞與騰在臉上的紅暈逗笑了一口白牙的他。
從此以后的光陰,無論見與不見,他已經(jīng)走進了少女的心里,他陪著她一起看日月星光,數(shù)春夏秋冬,吐露千里之遙的思念……
光陰荏苒,一家三口又開始湊在地上的投影處,給寶貝編講手影游戲的故事。
很快,寶貝長大了,即使天晴,西向窗的門也不會常開,有時門開著,窗卻關(guān)著,投影游戲的故事漸漸被電視、書本、旅行等所代替,而他,那個最會給兒子編手影故事的人卻永遠地睡去了……
我從他沉睡后變得不愿多說,我把除工作外屬于自己的時間用來忙碌,忙家里的花草,忙手工、讀書、繪畫,忙把跟家人朋友的聊天換成筆下的文字。
我要梳理過去,快快忘記往昔,學會放下!可是,這不經(jīng)意出現(xiàn)的投影又來了。我的貌似堅強,我外人口中的能扛,終于被投影擊垮……我淚流成河,任思念奔泄。
筆記本旁明明是那個綠色的搪瓷杯,什么時候換成了他愛的骨瓷杯?文竹不是在陽臺跟前的桌子上嗎,怎么挪到電視柜上?放瑪瑙項鏈的盒子昨天還在書柜一角,這會怎么不見了?木罐里的一袋鐵觀音,他喝后剩了一半……
他不是早走了嗎?為何家中還是他喜歡的樣子?是忙碌導致的失憶,還是潛意識里練習失憶帶來的對抗?我夾雜在真實與虛幻之間,黃昏來臨,我怕投影出現(xiàn),我已經(jīng)在推拉門上掛了簾,可今天打掃衛(wèi)生把簾掛了上去,于是,清晰的投影又出現(xiàn)了。

我想逃離這屋。逃離的念頭一旦出現(xiàn),便勢不可擋,“離開,快離開,趕緊離開,馬上離開……”的聲音此起彼伏并迅速克隆,占領(lǐng)整個身體。
這種力量趕著我,推著我,直到意識從腳底升起。我分不清是腳在指揮著身體,還是腦子已經(jīng)提前上路,總之,意識被牽引著,腳步被牽拉著。
我忘記了自己是如何從家里走出來的,因為,當我回神的瞬間,我竟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熙熙攘攘的列車候車廳。
一個包,裝了該裝的之外,還意外地塞進一個畫夾和一桶彩筆。我慢慢回憶把畫夾放進包里的瞬間決定,那是因為油性彩筆盒上的美麗彩虹圖案在向我召喚。
此刻,我雖手握一張北去的車票,可內(nèi)心卻充滿著未知,我的下一刻會有驚喜嗎?
隨著人流走上列車,找到下鋪,放包,然后挪坐到通道的小座位旁,夜色漸暗,我盯著站臺的燈光開始發(fā)呆。
列車跑動起來了,窗外靠近的建筑轟隆隆來又悄悄退后遠去,終于告別了這座城市,告別了我收拾干凈的屋。列車的窗戶不忘深夜使命,如一面明鏡般開始反射我身旁的內(nèi)景。
在窄窄的臥鋪車廂里與陌生的面孔們熱鬧共度一夜后,然后在清醒的孤獨指引下,迎來一場場與自己毫無關(guān)系的熱鬧,繼而再出發(fā)尋找……
我靜靜地思考著,漸漸地,腰部有點僵硬,看腕部的手表,我竟這么坐了40多分鐘,換個姿勢吧,該把思考挪到鋪上了。

轉(zhuǎn)身,正看見躺在中鋪的一大哥在下床。他接了一杯水回來,坐在了我剛離開的過道凳上。
“你好,準備去哪里???”他滿口京腔,微微笑著,是標準搭訕的表情。
我愣了兩秒,確定他是在跟我說話后,低低地回了一句“終點站”。
“去那兒旅游嗎?那風景不錯的?!?/p>
“嗯,算是吧。”
“你是個畫家?”他可能看見了我的畫夾。面對追問,我不想搭理他。
“我覺得,你像個老師?”試探得到肯定后的他一下兒變得得意起來。
他說自己才從朝鮮旅行回來,他熱心地把在朝鮮偷拍的圖片一個個指給我看,我略帶尷尬與禮貌地點著頭,捕捉到他為成功擾亂我的思緒而沾沾自喜的神態(tài)。
車廂里的燈滅了,手機信號沒了,他爬上自己的中鋪,我在下鋪閉著眼睛,在車輪滾滾的陪伴中沉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我被人拍醒,瞇著眼睛一看,原來是中鋪哥,他背著包,悄悄對我說:“妹子,我這站就下車了,再見啊!”
我真沒想到僅一面之交的人對我如此彬彬有禮地道別,同時,另一個聲音又提醒我,這人還不至于熟到這份上。但我還是客氣地說了一聲“好,再見!”車咣當一聲停了,那大哥就那么下車了。
我坐起身,趁著到站窗外的燈光打開了手機聯(lián)接信號,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被子上放著用皮筋纏繞的紙條與一塊巧克力。
打開紙條,上面寫著“妹子,人生本不易,好好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心里頓時一熱,趕緊拉開窗簾去目尋那大哥,我還沒認真記住他的面容呢!
車輪再次旋轉(zhuǎn),那大哥下去的車站與他的背影如影般在生命中成為過去,而大哥的那張留言條與巧克力紙,如今依然珍藏在我的筆記本里,它們成了幫我走出低迷的最好歲月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