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小道(一)

曲小道是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人,不高不矮,長相平庸,氣質(zhì)大眾。

他穿著一身很舊的藍色勁服,洗得發(fā)白,背著一只包裹,還有一柄大路貨的長刀。

這樣的少年,啟至城的大鴻城門前每天都要經(jīng)過上千,他們帶著夢想和抱負來到這座帝國西北部第一雄城,臉上藏不住緊張和興奮,見識之前人生從未見過壯麗景色,大多迷失其中,泯然于眾人。

他看見城墻巍峨高聳,這個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古老斑駁的褐色巨磚上,日復一日的光芒在上面留下歲月刻痕。

他看見從未見過的寬敞街道,渾身沒有一絲雜毛的漆黑駿馬拉著華麗的馬車在他眼前徐徐而過,兩旁開門的店家忙著支起店鋪的前篷,對來來往往的車馬司空見慣。

他看見打小就聽說過的開朝太祖銅像,在這座城市的中央大廣場,銅像勒馬遠眺著西方,投去三百年前太祖決心打通西域商路的目光。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花了近半個時辰,不再那么新奇的曲小道終于找到了手中紙條所寫的地址。

他掃了眼面前成排的低矮瓦房,走向其中的一間,用力拍門。

“曲仁大哥在家嗎?我是小道啊?!彼暗?,忽然感覺從其他屋子的窗戶后面投來了數(shù)道窺視的目光。

就在這時,屋里傳出門閂被推開的悶響,門拉開一道縫,露出一只眼,緊接著探出一張未施粉黛的少婦面容。

她不算漂亮,但也不難看。

她問曲小道:“你是曲大哥的鄉(xiāng)里人?”

曲小道點點頭,把手里紙條遞過去,又從懷里掏出曲仁老父托自己帶來的親筆家書,說:“你是大嫂吧?上回你和曲大哥回鄉(xiāng)成親,我剛好陪阿爹入山打獵去了,沒見著你們?!彼M了屋,把包裹放在桌上,把帶來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這是曲仁大哥他爹娘托我?guī)淼呐D腸和千層底,這兩只醬大雁是我娘親手做的,我爹和我去年秋天打的雁子。”說完這些,他才發(fā)現(xiàn)這個收拾得還算干凈的屋子里冷冷清清,沒有第三個人在。

“曲仁大哥不在家嗎?”他問。

“他出去辦事,應該快回來了。”劉素素臉上流露出幾分擔憂,但還是熱情招待曲小道坐下,轉(zhuǎn)到里屋燒水泡茶。

水未開,屋外突然喧嚷起來。

曲小道正要去開門看個究竟,卻被急匆匆從里屋出來的劉素素拽住了。

屋外一個破鑼似的聲音響了起來:“屋里的人都聽清楚了,今天就是最后期限,現(xiàn)在給你一炷香的時間,抓緊滾蛋!過了時候,別怪我們藍威道不客氣!”這聲音落下,沒有一個人接話,成排瓦房的門扉緊閉,如同一張張咬著牙的嘴。

又一個聲音傳來,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讓人把門開了。”

“你們幾個,去把門砸開,給他們搬家。”破鑼似的聲音下達了更為具體的命令,緊接著便是門被踹開的一記悶響,求饒哭喊的聲音和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隨之而來。

一記悶響接著一記悶響,富有節(jié)奏,越來越近。

曲小道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但知道絕不是好事。他推開劉素素的手,拉開門,走了出去。于是富有節(jié)奏的悶響被打斷了,被他的一聲大喊:“你們住手!”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眼前滿地狼藉,那些從家里被拽出來的男女老少坐在散落滿地的家當里哀號哭泣。

離他最近的兩名黑衣人對視一眼,拔出腰刀,晃著刀尖,氣焰囂張地問曲小道:“小子,找死是不是?”

他們有足夠囂張的理由,在這座城,“藍威道”三個字便足夠讓這些平頭老百姓噤若寒蟬。

可曲小道來這座城不過半個時辰,他不懂“藍威道”這三個字背后的道理,他只懂,如果有人在你面前晃刀子,那就得拔出刀子。

他什么話也沒講,邁前一步,轉(zhuǎn)動身子,拔出背后的刀,雙手掄了過去。這是他平常砍樹的動作,七歲起,每個冬天開始的時候,他都要砍十來株一人合抱的大樹。

兩把腰刀飛上天空,兩名黑衣人倒在地上,囂張的表情變成痛苦的呻吟。

所有黑衣人都拔出了刀子,一共七十六把明晃晃的刀子對準了曲小道,只等一個聲音一聲令下。

“給我上!”破鑼嗓子的矮個老頭大喊。

“等等?!崩项^的身邊舉起一只手,所有舉起的刀子又低了下去。曲小道看著這名唯一坐著的黑衣人,感覺到了強烈的危機感,這是他在山林里遠遠望見一頭野狼時的感受。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四方大椅上,腳邊是還沒落下第一道灰的一炷香。他問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曲小道,”曲小道把刀橫在身前,“你們是什么人,光天化日敢這么行兇作惡,不怕城里的官家抓你們嗎?”

高金志一愣,他怎么也想不到這名揮出如此一刀的少年會說出這樣無知的話。他忍不住笑出聲,其他黑衣人跟著哄然大笑,那矮個老頭邊笑邊道:“要不是官家,爺幾個也犯不上來這鬼地方辛苦?!?/p>

那些被趕出家門的街坊面面相覷,低了哭聲,低下頭默默收拾。

劉素素這時來到曲小道身側(cè),低聲解釋道:“他們藍威道是城里有名的黑幫,便是官家讓他們來的?!闭f完,沒理會曲小道依舊疑惑的目光,沖高金志道:“這位大爺,官家給期限是今天,可今天還沒過呢。我們不是不愿意搬,只是官家一分的搬家金都不愿出,這讓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如何能承受?我們已經(jīng)選了代表去向官家請愿,相信很快就會有結(jié)果了,煩大爺再等等吧?!彼ψ屪约旱穆曇羝届o,卻還是克制不住地發(fā)顫。

高金志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道:“你說得不錯,很快就會有結(jié)果,很快?!?/p>

他手一揮,身旁的黑衣人讓出一條路,三具血肉模糊的東西被拖到了劉素素眼前。

“張伯!李三叔!曲大哥!”劉素素的腦子里“嗡”的一聲,直沖到其中一具跟前,發(fā)瘋似地推開架著他的兩名黑衣人,把他摟進懷里。那張熟悉的臉龐上血痕未干,過去許多夜晚里透出溫柔目光的眼睛緊閉著,不知生死。另外兩人的家人,他們的妻子、兒子、女兒都沖了上去,那些相熟的街坊都沖了上去。

撕心裂肺地哭聲誰也無法阻止了。

曲小道沒有過去,他知道自己正被高金志盯著,那個男人笑著注視自己。

“小子,你不用這樣看著我,我們藍威道拿錢辦事,天經(jīng)地義。這一片老房子官家要拆,誰也攔不住,”高金志站起身,活動了下胳膊,接過手下遞上來的環(huán)背金刀,“你的刀,有點意思。這樣,你敢不敢和我賭一局?”

“賭什么?”

“你要是能接下我三刀,你家的搬家金我便出了。若是接不住,便只能怪你命不好了?!?/p>

曲小道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高金志的臉移向他手中的刀,刀的背上有一道鎏金的紋理,鋒刃的寒光里帶著一絲金氣。

矮個老頭身為高金志心腹,明白他想戲謔眼前無知小子的心思,大聲幫腔道:“小子,你莫不是怕死了?”

曲小道沒看這老頭,而是沖高金志道:“你敢不敢賭得再大一點?”

“再大?怎么賭?”

“若是我贏了你,這里所有人的搬家金,你都出了?!?/p>

高金志手下一眾黑衣人叫罵起來。高金志眼里閃過一道寒芒,刀尖拖到地上,向曲小道緩緩走去,“好極了,便這么賭!”他的速度猛然一快,刀從斜下方斬向曲小道的胸口。

這是要殺人的刀,一出手便沒有半分留手。

曲小道看到一道金光,不假思索,刀橫著迎了上去。隨著極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他的雙手震麻,連退數(shù)十步,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刀身上留下一道清晰可見的裂痕。

勢在必得的一刀竟然沒有得手,甚至沒有見血,高金志殺意更盛,刀勢一轉(zhuǎn),大步上前,直劈下來。

從未真正習武的少年感覺那柄刀從頭頂落下,避無可避。憑著一股血勇站出來的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死亡來臨時的恐懼和悔意,他什么都來不及想,求生本能讓他手中的刀再次動了起來。這是他這一輩第一次揮出這種刀,全無力道、全無角度、全無準頭,根本不是迎著環(huán)背金刀而去。但這一刀揮出去,他忽然無比自信,仿佛過去無數(shù)次砍樹、切菜、劈柴所用的刀都在這一刀里。

這一刻,過去無數(shù)個自己同自己站在一起。

這一刀貼近高金志的手腕,幾乎同時,高金志的環(huán)背金刀觸及曲小道的發(fā)梢。

高金志心頭警兆大起,硬生生回轉(zhuǎn)刀柄,格下曲小道的刀。這是他這么多年街頭喋血培養(yǎng)的本能,回避致命危險的本能。

回轉(zhuǎn)的刀勢雖是力道減弱,仍舊把曲小道振飛出去。飛得更遠的,是斷了的刀頭。

少年身上再沒有一絲力氣,整個人籠罩在高金志隨即揮出的第三刀里。

要死了嗎?曲小道劃過最后一道意識,空中便在此刻劃過三道流星般的影子,一道擊中環(huán)背金刀刀身,一道直沖高金志握刀的手掌,還有一道則是飛向高金志的面門。

高金志硬生生收回了必殺的刀勢,避過要害,怒喝道:“什么人?”

“高大哥,咱們收錢辦事,犯不著殺人見血吧?”眾人循聲望去,看見一名少女微笑著走來,她頭上戴著云紋額帶,頭發(fā)干凈利落地綁在腦后,手里晃著一只鐵胎彈弓,腰帶上除了鼓囊囊的一包彈珠子,還有一只形制古樸的棕色腰牌,一個古文“利”字隨著腰牌晃動若隱若現(xiàn)。

高金志強壓下怒意,問道:“李學而,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啊,就是想你不要殺人,”李學而面對這名殺心已動的黑道強人,沒有一絲絲怯,“這不僅是我的意思,也是官家的意思。”

“官家?”高金志的刀一點點垂了下來。

“是啊,官家找你們藍威道的時候,不是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弄死人嗎,”李學而轉(zhuǎn)著腦袋掃視了一圈,把烏泱泱一片的黑衣人和那群可憐的平頭百姓看在眼里,“他們還是放心不下,于是之后又找了利者行會發(fā)了一個委托,要確保你們在過程中不死人?!?/p>

說著,她拿出一張羊皮紙晃了晃。

高金志當然見過這種羊皮紙,這是利者行會專門用來記錄委托的,拿了羊皮紙便意味著接下委托。他從李學而身邊走過,不看她一眼,不再說一句。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把刀丟給手下,沉聲道:“繼續(xù)干活,別打死了?!?/p>

叫罵聲和哭喊聲再次成了這片土地上的主旋律,比之前更盛。不論配不配合,都免不了一頓打了。

李學而沒去管,管不上也管不了。她走到曲小道身邊,蹲下身子拍了拍掙扎不起的曲小道的臉,“乖乖躺著,別費勁啦。我勸你抓緊出城,中午能走就別拖到晚上,能跑多遠就跑多遠,能不能活命就看你自己造化了。高金志現(xiàn)在不能殺你,但他一定在想一千種能弄死你的辦法?!?/p>

曲小道張開嘴,喉嚨里卻仿佛塞著什么東西,滿是干涸苦澀,無法言語。他仍然奮力地想用四肢支撐起身體,想在這片哭泣哀號的聲音里做些什么。

李學而見他這副模樣,微微皺眉,手一揮,敲在他的腦袋上。

在眼前世界黑下來的瞬間,曲小道終于說了出來。

“我不想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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