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碼頭

關(guān)累碼頭的夜，從來就不是安靜的。

柴油味混著水腥氣，在2009年3月的旱季晚風(fēng)里發(fā)酵。張世權(quán)蹲在“黔江號”的船尾，手里的礦燈正照著一道新鮮的劃痕——就在水線下方三寸的位置，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蹭過，漆皮翻卷起來，露出底下灰白的船板。

這不是礁石刮的。

他伸出食指摸了摸那道痕，眉頭皺成了死結(jié)。劃痕邊緣整齊，每隔二十公分左右就有一道淺槽，像是某種帶齒的硬物，斜著從船底犁過去。船下午才靠的岸，裝貨到現(xiàn)在不過四個鐘頭，這期間碼頭人來人往，誰會潛到水下去刮船？

“老張，看啥呢？”

背后傳來腳步聲。張世權(quán)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老周，這船上唯一比他年長的人，五十二歲的苗族混血，一張臉被湄公河的太陽曬得像老樹皮，眼睛卻亮得反常。

“你過來看這個?！睆埵罊?quán)把礦燈壓低。

老周蹲下身，只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沒說話，伸手從腰間解下個布包，從里頭捏了撮灰白色的粉末，往劃痕上一撒。那粉末沾了水氣，竟在船板上滲出一圈暗紅色的印子，像是銹，又比銹深。

“鐵齒刮的?！崩现艿穆曇魤旱脴O低，“水底下有東西，上船了?！?br>

“什么東西能上船？”

“能上船的東西多了。”老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但這道痕是新的，就在咱們靠岸之后。那東西不是沖著貨，是沖人?！?br>

張世權(quán)心里咯噔一下。他三十五歲，從金沙江轉(zhuǎn)到湄公河跑了八年船，什么怪事都見過——水匪劫道、暗礁沉船、甚至傳得邪乎的“水猴子”，可老周這話里的意思，分明是另一種東西。

“先去船頭。”老周轉(zhuǎn)身就走，布鞋踩在甲板上沒一點聲響。

張世權(quán)跟上去。黔江號是條三百噸的貨船，船齡少說有二十年，鋼板接縫處都泛著黃銹。甲板上堆著麻袋，全是這趟要運去泰國的大蒜，一袋一百斤，碼得整整齊齊。辛辣的氣味混在夜風(fēng)里，熏得人眼睛發(fā)酸。

船頭已經(jīng)擺了個簡易祭壇。

三團(tuán)糯米用芭蕉葉墊著，中間擺著條活鯉魚，魚嘴一張一合，尾巴還在撲騰。旁邊一杯烈酒，老周從自己行囊里掏出來的苞谷酒，五十多度，敞著口，酒氣沖鼻子。

“你這是干啥？”張世權(quán)問。

“拜碼頭?！崩现芏紫律?，從懷里摸出三根香，用火柴點上。香頭在黑暗里亮起三點猩紅，青煙筆直地往上飄，飄了三尺高，忽然被風(fēng)一扯，散成了亂絲。

老周盯著那煙看了半晌，低聲說：“今晚的碼頭上，不止咱們?！?br>

話音剛落，碼頭遠(yuǎn)處的樹林里傳來一陣怪叫。

那聲音像人笑，又像猴啼，一聲高一聲低，在寂靜的夜里聽著格外瘆人。張世權(quán)循聲望去，只看見黑黢黢的樹影，什么都看不清。

“波帕葉猴?！崩现茴^也不抬，“這東西通人性，看見不干凈的東西才會這么叫。”

“你信這個？”

“我信命。”老周把香插在糯米團(tuán)中間，雙手合十拜了三拜，“在湄公河上跑，不信命的人，都沉了。”

甲板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小林拎著個蛇皮袋跳上船，二十三歲的小伙子，貴州山里出來的，頭一回跑長途。他看見船頭的祭壇，噗嗤一聲笑了：“周叔，這都啥年代了，還搞這套？”

“你懂個屁?！崩现軟]回頭，“去把你沈姐叫來，開船前我得說規(guī)矩?！?br>

小林撇撇嘴，把蛇皮袋往甲板上一扔，轉(zhuǎn)身去了船艙。那袋里裝的是三十噸干辣椒里的最后幾袋，紅艷艷的辣椒面從破口漏出來，灑在甲板上像一灘血。

張世權(quán)蹲下身，抓了把辣椒面在手里搓了搓。這東西在泰國能賣上價，船東在碼頭打算盤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這趟回來，首付就有了”，這是原話?？蓮埵罊?quán)心里不踏實，那筆賬算得太響，像在催命。

“老周，”他低聲問，“那劃痕，到底是什么？”

老周沒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船舷邊，望著黑沉沉的江水。關(guān)累碼頭是湄公河上游最后一個中國碼頭，再往下就是老撾、緬甸的界河。夜里水面上起了一層薄霧，霧里隱約能看見對岸幾點燈火，那是老撾的磨丁鎮(zhèn)。

“你聽說過那伽沒有？”老周忽然問。

“聽說過，水里的神，蛇身人首?！?br>

“那不只是神?！崩现艿穆曇粼谝癸L(fēng)里飄忽，“是活在這條河里幾千年的東西。緬甸人叫它龍王，老撾人說它是創(chuàng)世神，泰國人給它修廟，柬埔寨人在吳哥窟刻它的像。這條河上跑船的人，沒有一個不拜它?！?br>

“可那跟劃痕有什么關(guān)系？”

“那伽有牙齒?！崩现苻D(zhuǎn)過頭，礦燈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陷在陰影里，“鐵齒銅牙，能斷鋼索，能碎船板。它要是從船底下過，不留點記號，那就不是那伽了。”

張世權(quán)覺得后背發(fā)涼。他想說這是迷信，想說哪有這種怪力亂神，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想起八年前，也是在湄公河上，他親眼見過一件事——

那是個雨季的夜晚，水漲得厲害，一條兩百噸的水泥船就在他眼前翻了。翻船前一刻，他看見船底閃過一道黑影，扇形，巨大，像一面展開的旗。然后那船就像被什么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整個側(cè)翻過去，三十秒就沉得沒影了。

事后打撈，船底有三道抓痕，深可見骨。

“老周，”張世權(quán)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你是不是見過？”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張世權(quán)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見過一次，三十年前，在鮮皮灘。那之后我就知道，在這條河上，人得學(xué)會低頭。”

腳步聲又從船艙傳來。

沈青走在前面，二十八歲的女醫(yī)生，白大褂在黑暗里格外扎眼。她身后跟著小林，那小子正低頭擺弄手機(jī)，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lán)幽幽的。

“人都齊了?！崩现軖吡艘谎郏伴_船前，我說三條規(guī)矩。都記好了，這不是開玩笑，是保命的?！?br>

四個人在船頭圍成一圈。礦燈放在甲板上，光從下往上照，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陰森森的。

“第一條，三不說?！崩现苌斐鋈种?，“船上不許說‘翻’，不許說‘沉’，不許說‘死’。誰說了，自己掌嘴三下，吐三口唾沫到江里。”

小林噗嗤又笑了：“這都什么封建——”

“第二條，三不動?！崩现軟]理他，繼續(xù)說，“船上的祭品不能動，水面上漂的東西不能撈，水底下沉的木頭不能碰。動了，就是動了別人的東西，要還的?！?br>

沈青點點頭，沒說話。她手里拎著個醫(yī)藥箱，鐵皮箱子，邊角都磨白了。

“第三條，三不回?！崩现茇Q起第三根手指，“看見蛇橫在路中間，不回船；看見魚從水里跳上甲板，不回艙；看見水色變紅——”他頓了頓，“掉頭就跑，能跑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br>

小林終于忍不住了：“周叔，你這都是老黃歷了。現(xiàn)在有GPS，有衛(wèi)星電話，還能讓這些迷信給唬?。俊?br>

老周盯著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小子，你爹把你托付給我的時候，沒告訴你湄公河是什么地方？”

小林不說話了，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這條河，”老周一字一句地說，“它吃人，不講道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誰壞了規(guī)矩，別怪我沒提醒?！?br>

說完，他彎腰端起那杯酒，緩緩倒進(jìn)江里。酒液入水，居然沒有散開，而是像一條白線，直直地沉了下去。

張世權(quán)看得清楚，那白線沉了不到一米，忽然像是被什么東西攪了一下，猛地散開了。水面上泛起一串氣泡，咕嘟咕嘟，像是什么東西在水下打了個嗝。

“開船?！?br>

老周把空杯子往甲板上一扣，轉(zhuǎn)身去了駕駛室。

小林等老周走遠(yuǎn)了，才撇撇嘴，從兜里掏出手機(jī)，對準(zhǔn)祭壇拍了張照片。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張世權(quán)看見那條鯉魚的尾巴猛地一甩，從芭蕉葉上跳了起來，啪嗒一聲摔在甲板上。

魚嘴大張著，像是在尖叫，可發(fā)不出聲音。

“嘿，還挺有脾氣?！毙×侄紫律?，想用手去抓。

“別動！”沈青忽然開口。

她的手比聲音還快，一把抓住小林的手腕。女醫(yī)生的手指冰涼，力道卻大得嚇人，小林掙了一下，居然沒掙開。

“周叔說了，祭品不能動?！鄙蚯嗟穆曇艉芷届o，可那雙眼睛在黑暗里閃著光，像手術(shù)刀的反光。

小林訕訕地縮回手：“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鄙蚯嗨砷_手，彎腰撿起那條魚，輕輕放回芭蕉葉上。魚還在撲騰，但幅度小了許多，只是腮一張一合，像是喘不過氣。

張世權(quán)看著這一幕，心里那點不安越來越重。他轉(zhuǎn)身望向駕駛室，老周已經(jīng)發(fā)動了柴油機(jī)，轟隆隆的聲音震得甲板都在抖。船身緩緩離開碼頭，纜繩從樁子上解開，啪地一聲打在江面上，濺起一片水花。

岸上的燈光越來越遠(yuǎn)，最后縮成幾點星星。黔江號像一頭笨重的鐵獸，喘著粗氣，扎進(jìn)湄公河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

張世權(quán)走到船尾，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劃痕。礦燈的光照上去，那些齒印在光影下格外清晰，一道一道，像是某種警告。

他忽然想起老周剛才倒酒時，水下的那個氣泡。

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這時，樹林里的波帕葉猴又叫了起來。這次不是一聲兩聲，而是一大群，笑聲一樣的怪叫此起彼伏，在夜色里傳出去老遠(yuǎn)。叫聲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像是在歡送，又像是在等著看什么好戲。

張世權(quán)打了個寒顫。

他抬頭看天，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冷冰冰地掛在那里。江面上的霧氣更濃了，濃得像一鍋煮開的米湯，把船身都裹了進(jìn)去。

前方就是鮮皮灘，老撾話里的“鬼門關(guān)”。

而他們這趟船，載著二百八十噸大蒜，三十噸干辣椒，還有四個各懷心事的人，正一頭扎進(jìn)那扇門里。

柴油機(jī)還在響，轟隆隆，轟隆隆，像是心跳。

張世權(quán)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在黑暗里散開，和江上的霧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了。

第二章 買路錢

天蒙蒙亮的時候，黔江號已經(jīng)過了中老邊界。

江面在這里收窄，兩岸是連綿的山，山上是密得透不過氣的雨林。

霧氣還沒散，白茫茫一片貼著水面飄，船像是開在云里。張世權(quán)在駕駛室替老周掌舵，眼睛盯著前方的水道，手里那根煙燒到了頭，燙了手指才回過神來。

“前面就是老撾地界了?！崩现茏谂赃叺牡首由?，閉著眼，像是在打盹，可聲音清楚得很，“過了前面那個彎，有個小碼頭，咱們得停一下。”

“停什么？”

“買路錢?！?/p>

張世權(quán)一愣：“這年頭還有收過路費的？”

“不是人收?！崩现鼙犻_眼，望向江面，“是河收?！?/p>

船又往前開了十來分鐘，霧氣散了些，能看見右岸有個小碼頭。

說是碼頭，其實就是幾根木頭樁子搭的平臺，破破爛爛的，平臺上搭著個草棚。棚子前頭坐著個老人，光著膀子，皮膚黑得像炭，正低頭擺弄什么東西。

老周讓張世權(quán)把船靠過去。柴油機(jī)的聲音驚動了老人，他抬起頭，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眼睛瞇成兩條縫，可眼神亮得嚇人。

船在離碼頭還有三米的地方停了，老周從船艙里拎出個布袋子，里頭裝著兩包煙，一瓶酒，還有一包用油紙裹著的鹽。他跳上碼頭，把東西遞過去，用老撾話說了幾句什么。老人接過東西，點點頭，又低頭繼續(xù)擺弄。

張世權(quán)這才看清，老人手里擺弄的是一艘紙船。

船是用竹篾扎的骨架，糊著白紙，有桅桿，有帆，還有個小紙人站在船頭。老人從懷里掏出火柴，劃著，點著了紙船?；鹈绾衾惨幌赂Z起來，紙船在碼頭的木板上燒，燒成一片灰，灰被風(fēng)一吹，飄飄揚揚地落進(jìn)江里。

“這是干啥？”小林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上了甲板，趴在船舷上看熱鬧。

“燒給水鬼的?！崩现茏呋貋?，跳上船，“過了這個碼頭，前頭的水路歸水鬼管，得給它一艘船，讓它別纏咱們的船?！?/p>

“水鬼？”小林笑出聲來，“周叔，你這故事越編越玄乎了?！?/p>

老周沒理他，只是看著那些紙灰在江面上打轉(zhuǎn)。紙灰沒有立刻沉下去，而是在水面上聚成一小片，順著水流往下漂，漂出去十幾米，忽然像是被什么東西往下拽，一下子就不見了。

水面泛起一圈漣漪，不大，可很圓，圓得像是有人在水下吐了個煙圈。

張世權(quán)看得清楚，那漣漪中間，隱約有個影子一閃而過。扇形的，很大，比船還寬，可只是一閃，就沉下去了。

“開船?！崩现苻D(zhuǎn)過身，進(jìn)了駕駛室。

船繼續(xù)往下游走。太陽出來了，霧氣散盡，江面開闊了些，兩岸的景色也能看清楚了。左邊是緬甸，右邊是老撾，都是密不透風(fēng)的雨林，綠得發(fā)黑，偶爾能看見一兩個村落，竹樓在高腳柱上，像是一群瘦腿的鷺鷥站在水里。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周從包里掏出幾個芭蕉葉包的飯團(tuán)，分給大家。飯團(tuán)里裹著腌魚，腥咸腥咸的，配著江水泡的茶，勉強(qiáng)能下咽。

小林一邊吃一邊擺弄手機(jī)，屏幕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他昨晚上偷拍的那張祭壇照片還在相冊里，這會兒正放大著看，嘴里嘖嘖有聲：“別說，周叔你這祭壇擺得還挺像那么回事，這魚，這糯米——”

“刪了?！崩现茴^也不抬。

“啥？”

“我說，把照片刪了。”老周放下飯團(tuán)，盯著小林，“那是給那伽看的東西，不是給你玩的?！?/p>

小林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一張照片而已，至于嗎？”

“至于?！崩现艿穆曇艉芷届o，可平靜底下有東西在涌，“你拍它，就是裝裱它。那伽的東西，不能裝裱，只能供奉。你犯了忌，得賠?！?/p>

“賠啥？賠錢？”

“賠禮?！崩现苷酒鹕?，走到船舷邊，指了指江水，“吐三口唾沫，說三聲對不起，再把照片刪了?！?/p>

小林也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周叔，你這是欺負(fù)我年輕是不是？我爹把我托付給你，是讓你帶我跑船掙錢，不是讓你拿這些封建迷信嚇唬我！”

“你爹——”老周忽然頓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接著說，“你爹要是知道你這么不懂事，當(dāng)年就不會把你交給我?！?/p>

這話里有話。張世權(quán)在一旁聽著，心里一動。小林是貴州山里出來的，他爹是伐木工，前年出了事故，人沒了。臨死前托人帶話，說讓老周帶他跑船，掙口飯吃?？衫现芎托×炙鞘裁搓P(guān)系？張世權(quán)問過，老周只說以前一起跑過船，別的什么都不肯說。

“行，我刪！”小林賭氣似的舉起手機(jī)，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幾下，“刪了，行了吧？”

他把屏幕轉(zhuǎn)過來給老周看，相冊里確實空了?？蓮埵罊?quán)眼尖，看見小林在戳屏幕的時候，大拇指在側(cè)邊鍵上按了一下——那是截屏的快捷鍵。

這小子，留了一手。

老周沒看見這個細(xì)節(jié)，他點點頭，坐回去吃飯團(tuán)，不再說話。小林也坐下來，可那眼神飄忽不定，時不時往老周那邊瞟一眼，又趕緊收回去。

沈青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飯團(tuán)，偶爾喝口水。她吃飯的樣子很仔細(xì)，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想事情。張世權(quán)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個老繭，那是長期握手術(shù)刀留下的。

他想，這個女人不簡單。

吃完飯，老周收拾了芭蕉葉，走到船頭，又點了三根香。這次他沒擺祭壇，只是把香插在船舷的縫隙里，對著江水拜了三拜。

“前面是廊曼村的地界了?！彼D(zhuǎn)過身，對張世權(quán)說，“到了那兒，無論看見什么，聽見什么，都別多問，別多說?！?/p>

“廊曼村有什么說法？”

“有個傳說?！崩现芡?，聲音飄忽，“說那伽每十二年，要從這村里帶走一個人。帶走的，都是最貪婪的?！?/p>

“貪婪的？”

“貪財，貪色，貪命。”老周說，“那伽不要別的，就要人的貪念。貪念越重，它越喜歡。”

船繼續(xù)往下游開。太陽偏西的時候，右岸出現(xiàn)了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都是竹樓，樓底下拴著船。村口有棵大榕樹，樹下立著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什么東西，離得遠(yuǎn)，看不清楚。

有幾個村民在江邊洗衣服，看見船過來，都停了手里的活，站起來看。他們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像是可憐，又像是等著看熱鬧。

“別停，直接過去。”老周說。

柴油機(jī)突突地響，船從村子前頭開過去。張世權(quán)看見那些村民一直盯著船，直到船拐過彎，看不見了，他們才又蹲下去洗衣服。

“他們看什么呢？”小林問。

“看咱們能不能活過今晚。”老周說。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可張世權(quán)心里那點不安又涌上來了。他想起那道劃痕，想起水下那個扇形影子，想起老周說的“鐵齒銅牙”。

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把江水染成橘紅色，波光粼粼的，像是一江碎金?？蛇@金色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天邊的最后一縷光消失的時候，江面又恢復(fù)了那種深不見底的黑。

晚飯后，小林說要撒尿，跑到船尾去。張世權(quán)不放心，跟了過去。

船尾的甲板很窄，小林站好姿勢，對著江水放水。水柱落進(jìn)江里，嘩嘩地響。

張世權(quán)靠在船舷上抽煙，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滅。他望著江面，水很平，平得像一面黑鏡子，倒映著天上的星星?？蛇@平靜底下，總讓人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動。

小林尿完了，他忽然頓住了。

“張、張哥……”他的聲音在抖。

“怎么了？”

“水底下……有東西……”

張世權(quán)立刻掐滅煙，兩步跨到小林身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江面上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圈圈漣漪。

“你看花眼了吧？”

“沒有！”小林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剛才……剛才水面下有個影子，扇形的，老大一片，從船底下過去了……”

張世權(quán)心里一緊。他趴到船舷上，半個身子探出去，盯著水面看。江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見，只能聽見水流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看了足足三分鐘，什么也沒看見。

“可能是魚。”他直起身，拍了拍小林的肩膀，“大魚游過去，影子是扇形的?！?/p>

“什么魚有那么大？”小林的聲音還是抖，“那影子……比咱們的船還寬……”

“湄公河里什么都有?！睆埵罊?quán)說，“回去睡覺吧，別自己嚇自己?！?/p>

他嘴上這么說，可心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小林看見的，八成就是昨晚上那道劃痕的主人——那個“鐵齒銅牙”的東西。

兩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經(jīng)過駕駛室的時候，張世權(quán)往里看了一眼，老周在掌舵，背挺得筆直，像是尊雕像。沈青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手里拿著個本子在寫什么，見他們過來，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寫。

“老周?！睆埵罊?quán)敲了敲駕駛室的門。

“嗯？”

“剛才小林在船尾看見東西了。”

老周的手在舵輪上頓了頓：“什么東西？”

“水底下，扇形的影子，很大。”

老周轉(zhuǎn)過頭，看了小林一眼。那眼神很復(fù)雜，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有點失望。

“知道了?！彼徽f了三個字，又轉(zhuǎn)回去看前方。

“那到底是什么？”張世權(quán)忍不住問。

“那伽的鱗?！崩现艿穆曇艉茌p，輕得幾乎被柴油機(jī)的聲音蓋過去，“它來看過了?！?/p>

駕駛室里陷入沉默。只有柴油機(jī)在響，突突突，突突突，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計時。

沈青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張世權(quán)面前：“張師傅，你跟我來一下?！?/p>

兩人走到甲板上，沈青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個小瓶子，塞給張世權(quán)：“這個你拿著?！?/p>

“這是什么？”

“高濃度酒精，我提純過的?！鄙蚯嗟穆曇艉艿?，“如果……如果晚上聽見什么動靜，或者看見什么東西上船，把這個灑出去。那東西怕這個?！?/p>

“什么東西怕酒精？”

“不是怕酒精?！鄙蚯嗫戳怂谎?，“是怕火。酒精能燒，一點就著?！?/p>

張世權(quán)握緊了瓶子，玻璃瓶冰冰涼涼的，可他的手心在出汗。

“沈醫(yī)生，”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青沉默了一會兒。江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在月光下像一團(tuán)黑色的霧。

“我是個醫(yī)生，”她最后說，“醫(yī)生只相信眼睛看得見的東西?？稍谶@條河上，有些東西，你看見了，就再也忘不掉?！?/p>

她說完就轉(zhuǎn)身回了船艙，留下張世權(quán)一個人站在甲板上。

夜很深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撒在天上，可照不亮這條河。湄公河躺在群山之間，像一條黑色的巨蟒，靜靜地呼吸，靜靜地等待。

張世權(quán)走到船頭，那三根香已經(jīng)燒完了，只剩下三截灰白的香桿，還插在船舷的縫隙里。他彎腰，想把香桿拔出來，手指剛碰到，香桿就碎了，化成一撮灰，被風(fēng)吹散了。

他直起身，望著前方的黑暗。

江水在船身兩側(cè)分開，又合攏，發(fā)出嘩嘩的聲音。那聲音聽久了，像是什么東西在說話，在低語，在笑。

老周說，那伽每十二年要從廊曼村帶走一個人，帶走最貪婪的。

誰是最貪婪的那個？

遠(yuǎn)處，波帕葉猴又叫了起來。笑聲一樣的怪叫，在夜色里傳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