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47年,李斯來到秦國都城咸陽,這時正趕上秦莊襄王(秦始皇父親異人)病逝,秦王嬴政即位。嬴政當(dāng)時只有13歲,秦國大權(quán)完全掌握在太后和丞相呂不韋手中。
李斯看到秦國權(quán)勢一時間盡在呂不韋手中,便改變了直接游說秦王的打算而轉(zhuǎn)投到呂不韋門下,成為呂不韋的一名舍人。不久后李斯被呂不韋任命為宮廷郎官,從此有了接近秦王的機會。
天賜良機,嬴政已經(jīng)成年,馬上就要親政。站在秦王附近,一直精心觀察的李斯,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秦王與呂不韋、與嫪毐(lào?ǎi)之間,因為權(quán)力爭奪而發(fā)生的不可緩解的沖突。

從中,他看到了自己如朝陽般鮮亮的前程。他要好好利用這個時機,成就經(jīng)天緯地的事業(yè)。他巧妙利用能夠接近秦王的便利條件,直接越過呂不韋,向秦王嬴政獻計獻策,開始兜售自己的帝王之術(shù)。
李斯指出,秦國一統(tǒng)天下的機會已經(jīng)成熟。他希望秦王能夠抓住這個機會,利用這個機會,蕩平宇內(nèi),一統(tǒng)天下,成就一番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帝王霸業(yè)。
李斯進一步說:“自秦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關(guān)東為六國,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今諸侯服秦,譬若郡縣。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由灶上騷除,足以滅諸侯成帝業(yè),為天下一統(tǒng),此萬世之一時也。今怠而不急就,諸侯復(fù)強,相聚約從,雖有黃帝之賢,不能并也。”(《史記·李斯列傳》)
接著又獻出兼并的計策,建議秦王暗中遣謀士帶著錢財去游說各國諸侯。諸侯名士能通過錢財賄賂的,就賄賂他;不能賄賂的,就殺掉他(可下以財者,厚遺結(jié)之;不肯者,利劍刺之)。等離間君臣之后,再派遣良將緊隨其后,趁勢消滅!
李斯的才能,受到了秦王嬴政的認可與賞識。他先被任命為長史,不久升遷為客卿。
從這時開始,這個總自認為卑微的上蔡布衣,在秦王實施統(tǒng)一大業(yè)及建立與鞏固帝國的過程中,一路升遷,由客卿變?yōu)橥⑽?/b>(全國最高司法長官),由廷尉變?yōu)樨┫?,又被封為通侯(侯爵最高一等),可以說是青云直上,富貴無匹。在此期間,秦始皇對李斯的信任和恩寵也達到了無以復(fù)加的地步。最突出的表現(xiàn)就是李斯不但身為相國,而且“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諸公子”。這對千古君臣竟結(jié)成了史上少有的兒女親家。李斯的事業(yè)和人生進取已經(jīng)達到了頂峰。
所謂盛極而衰,物極必反。頂峰就是衰敗的開始。
就在秦始皇去世的前一年,已過古稀之年的李斯,憑借著他四十多年宦海浮沉的政治敏感,開始隱約地認識到這一點。
據(jù)《史記》記載,當(dāng)李斯的長子三川守李由告歸咸陽為李斯舉辦壽宴時,門外停的車馬足有數(shù)千輛。在百官都前來賀壽的宴會上,李斯曾喟然長嘆:“唉,我曾聽聞我老師荀子說過‘物禁大盛’,我李斯本身上蔡一布衣草民,皇上不怪罪我的愚笨,把我拔擢到丞相的地位,現(xiàn)如今做臣子的沒有比我職位更高的,可以說是榮華富貴到達了頂峰。然而事物發(fā)展到了極盛的時候就會衰敗,我真的不知道未來的人生會是什么樣子?。。ㄠ岛?!吾聞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騖下,遂擢至此。當(dāng)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
不過,慢慢細品這段話,我們不僅能看出李斯對富貴頂峰的感喟,也能隱約讀出,這感慨的背后更是他內(nèi)心深處的自我夸耀。
李斯始終認為,他是一個聰明人,一個憑借著自己的能力,改變了自己和秦國命運的人。他得意,秦帝國的創(chuàng)業(yè)史上深深地打上他的印記。一個有大功于社稷有大功于國家的臣子,他的權(quán)勢富貴怎么可能不明不白的消失呢?想到這里,他嘴角露出一絲自負與寬慰的微笑,往日成功的業(yè)績一件件又浮上他的腦海。
是他李斯及時看到秦國一統(tǒng)天下的時機,上書敦促秦王及時抓住并利用這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百代未有之有利形勢,最終兼并六國,實現(xiàn)江山一統(tǒng)。他策劃并參與了滅亡六國的戰(zhàn)爭,可以說其功當(dāng)居文臣之首。
是他李斯挽救了秦國政治人才流失的危機,他在公元前237年,針對秦王下的逐客令,果敢的奉上了《諫逐客令》,勸阻了秦王逐客的錯誤行為,保證了秦國沒有產(chǎn)生人才流失,這對于秦國的強盛和帝國的建立,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那時的李斯,多么激情勇敢?。?b>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他在諫書第一句就開門見山地寫道:“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一上來就直指逐客令錯誤性。
李斯在諫書中毫不客氣,用秦國的歷史與現(xiàn)實情況說明:接納外來人才還是驅(qū)逐外來人才,這對秦國的興亡有著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驅(qū)逐客卿將導(dǎo)致秦國的滅亡。
他大膽的告誡秦王: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是以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zé)o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yè)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借寇兵而赍盜糧”者也。夫物不產(chǎn)于秦,可寶者多;士不產(chǎn)于秦,而愿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nèi)自虛而外樹怨于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p>
這篇刀筆鋒利,有理有據(jù),大氣磅礴,幾乎無懈可擊的文章,堪稱中國古代公文的杰出代表,被后人收進《古文觀止》一書中,并且是《古文觀止》中秦代的唯一文章,流傳極廣,影響至深。這位大政治家不經(jīng)意間為后人留下了一篇吟頌千古的美文,以至于兩千年后,對文章評價一向苛刻的大文豪魯迅,也按捺不住對此文的推崇,稱贊道:“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b>
所謂“一言興邦,一言喪邦”,李斯用他的雄辯折服了秦王,震蕩了秦國的政治。大秦帝國的功勞簿上,確實要給李斯記上這一大功。
最后還是他李斯輔佐秦始皇建立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帝國,開萬世之基業(yè)。在秦國政治這個舞臺上,李斯不僅參演了劇情,更是主要編劇和導(dǎo)演。
他幫助秦始皇建立完整的皇帝制度。議定了皇帝自稱“朕”,所下的命為“制”,令稱作“詔”,臣下向皇帝進言上書稱為“奏”的程序規(guī)范,秦始皇自稱始皇帝,夢想著二世三世乃至千世萬世,傳之無窮。他輔佐秦始皇建立了三公九卿為框架的中央集權(quán)專制政體。在地方上廢除分封制,實行郡縣制,設(shè)置三十六郡,郡下設(shè)縣,創(chuàng)設(shè)郡縣服從中央的偉大政治制度。
他倡議書同文,車同軌,修馳道,統(tǒng)一度量衡。作為秦代一等一的書法家,中國古代書法的鼻祖,李斯擔(dān)任起了統(tǒng)一文字的重任,親自設(shè)計了通行天下的小篆。魯迅夸贊他的書法:“小篆入神,大篆入妙,可稱書法鼻祖。”?馳道的建立(即古代的高速公路),保證了中央政府與地方之間政令的暢通,實現(xiàn)物資運輸?shù)谋憷涣鳌?/p>
可惜,知難行更難。
李斯能認識到富貴權(quán)勢不可太過分,懂得物極必反、盛極則衰的道理。但知道這個道理是一回事,能夠遵循實踐卻又是另一回事。真牽涉到自己的權(quán)勢地位,他又將這個道理拋之腦后,不懂得急流勇退,明哲保身,自以為憑借自己超強的政治手段和過人的謀略一定能持盈保泰,富貴常存。
最終這個“倉中肥鼠”因為醉心權(quán)位,被趙高暗害,走上了斷頭臺,雖說情有可原,但誰有能說他不是咎由自取呢?這也說明,一個人早年形成的觀念和習(xí)慣,是極難以超越的。即便是貴為帝國的丞相,但在李斯的骨子里裝的仍然是上蔡小吏的本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