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吃魚,吃了無數(shù)次,但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帶魚。
賣帶魚的是個中年婦女,她推著的自行車后座左右各掛一個編織框,站在十字路口,頭上戴著草帽,脖子上掛著毛巾,嘴皮曬得發(fā)干發(fā)白。我奶奶剛站過去就來了個婦女,二話不說就稱了二十多塊錢的,還特意強(qiáng)調(diào)是孩子愛吃,我奶奶未讀過一天書,她對很多事情的判斷都來源于別人怎么樣怎么樣,但帶魚對我們來說確實(shí)是奢侈品,我們母孫倆獨(dú)自生活,日子很清貧,基本地里長啥我們吃啥,二十多塊錢換成種子撒到地上的話我們一年都吃不完。猶猶豫豫,奶奶終于砍掉今天所有采購計(jì)劃換成一份帶魚,我沒吃過帶魚,所以不饞,一路上奶奶惴惴不安,生怕被別人騙了,走兩步就要打開袋子看看帶魚,大概走了十米遠(yuǎn)被一位賣豆腐的婦女拉住,她告訴奶奶剛才過來買帶魚的是托,奶奶又問:那她的帶魚到底怎么樣?賣豆腐的婦女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奶奶思索良久終究覺得是自己被騙了,她的理由很簡單,要是好帶魚還需要找托嗎?于是奶奶又回去把帶魚給退了,好在這位賣魚的婦女為人厚道,雖然面露不悅但也原價退還給我們了。奶奶帶著我接著朝前走,最終停在一個魚販面前,不同的魚有不同的價格,但差異最大的還是死魚和活魚,其中一條魚因氧氣不足開始肚子朝上,眼珠泛白,奶奶跟魚販討價還價,希望把這條半死不活的魚按照死魚價格賣給我們,魚販用手戳了戳魚還有一點(diǎn)反應(yīng),因此堅(jiān)決不同意。奶奶拉著我在街上又走了一圈并安慰我說那條魚撐不到十一點(diǎn),等死了我們再去買,但一直等到街上的人都散了那魚還堅(jiān)挺的活著,再這樣下去我就要累死了,于是我蹲在魚缸旁緊緊盯著這條魚,盼望著它趕緊死去,那是條好魚,個頭又大又肥,但就是不愿意死去,最后魚販終于看不下去,按照死魚價格賣給我們,我清楚的記得這條魚八塊錢,我跟奶奶敞開吃也得兩三頓才能吃完,一路上奶奶歡快的瞪著三輪車朝家趕,一來慶幸自己沒有上賣帶魚的當(dāng),二來慶幸自己按照死魚價格買到一條活魚,在魚販?zhǔn)种袝r奶奶覺得這是一條基本死掉的魚,但是買到手中后又覺得這是條活蹦亂跳的魚,只是天熱,魚中暑了。
后來我到城里上學(xué)校偶爾能在食堂吃到帶魚,帶魚又腥又硬,我回來跟奶奶說帶魚不好吃,奶奶說你們學(xué)校不會做飯,帶魚的肉是最嫩的,看來奶奶是喜歡吃帶魚的。從此帶魚成了我心中的一道疤,我腦海里永遠(yuǎn)記得奶奶掏錢買帶魚時候的窘迫,也記得我蹲在魚缸前等魚死掉時奶奶故作輕松的模樣。小時候在一直生活在奶奶的庇護(hù)下,村口的小賣鋪擺的也都是屬于我們這個層級的商品,我不知道窮味,只是覺得這樣更劃算。長大后才知道在這樣窮苦的生活中奶奶要咽下多少心酸和委屈。工作后我通過網(wǎng)購方式給奶奶買了很多生鮮,每次都會買一份帶魚,有次我突發(fā)奇想問爺爺,帶魚好吃嗎?爺爺笑著說:帶魚當(dāng)然好啦。
我至今還是沒吃過奶奶做的帶魚,但是它在我記憶中有了最難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