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老魏一起，穿過有些清冷的小巷，走過雕花翹檐的老門樓，去拜訪一位老人，什川鎮(zhèn)前街隊泥塑藝人魏至清。
陽光暖暖地照著老人家門前的土墻，土墻邊的棗樹在墻上撒下稀疏的暗影，空氣里飄蕩著初春特有的氣息。走進小院，和一般的農(nóng)家院落一樣，寬敞，潔凈而明亮。聽到我們的聲音，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個身體瘦削，衣著樸實的老人，見我們來，他熱情地招呼。老魏與魏至清同輩，以老哥相稱，就像多年未見的兄弟拉著家常。我們告訴老人，聽說他泥塑的東西不錯，我們來看看。老人有些混濁的眼神忽然變得清亮，臉上閃出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光芒，他站在陽光下，快樂地笑著，說著他的泥塑，說話有些凌亂，而模糊不清。這一刻我似乎忽然走近了他的心里，看到了那個充滿了靈性和熱愛的，真正的老藝人本真的模樣。我搶拍下老人在陽光下微笑的樣子，留下此時此刻觸動內(nèi)心的溫暖和感動。
老人家兀自走進了后院，我和老魏在老人兒媳的招呼下，走進北房的客廳，去看老人的泥塑作品。一進門的正北面墻上掛著兩幅少林寺泥塑，條幅圖案對稱，色彩和諧，布局精密有致，廟宇層次分明，山峰奇峻，樹木蔥籠，最難得的是小小的條幅上面，人物分布竟有三十人之多，且形態(tài)各異，著裝不一，或拾階而上，或憑欄遠眺，或樹下相談，或觀看碑文……東面墻上掛著四副四季風景泥雕，四副畫根據(jù)四季的特點色調(diào)深淺不同，景物特色分明，春天的條幅顏色以翠綠為主，山上春花爛漫，草色青青，水流清澈平靜；夏天的條幅顏色較深，樹木繁茂蔥榮，水流湍急，岸邊的石塊上有白色的蝸牛，還有一只青蛙在呱呱鳴叫。秋天的條幅能明顯看到發(fā)黃的樹葉，小橋，流水，亭閣，橋面上走過的行人，無一不顯示著作者精巧的技藝。冬天的條幅天空飛舞著雪花，山峰披著積雪，水流清淺，一個牧童騎著黃牛從水中走過?？粗缮鷦拥漠嬅妫坪趼牭搅怂略豪镉七h的鐘聲，潺潺的流水聲，寂靜的風聲……
據(jù)什川史話記載，魏至清老人的這六個條幅都制作于十年前，是老人一生保存下來的最佳之作。少林寺兩條幅用了將近兩年時間，春夏秋冬四季圖用了近三年時間。他捏制的人物，動物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可惜全部流失或者損毀，無一保留。老人雖然語言表達不清，但心性極為聰穎，感悟力極強，他除了泥雕技藝精湛外，還有一手扎紙絕技，他扎的紙活精美細膩，創(chuàng)思獨特奇巧，幾乎是絕美的藝術(shù)品，可惜這么精湛的技藝由于很多的原因，竟沒有走向更廣闊的天地，也沒有人能夠傳承下來。
現(xiàn)在的魏至清老人已經(jīng)快八十高齡，每日里和幾只羊相伴，我們沒有看到其他任何作品，跟隨的兒媳婦說，前幾年他把自己所有的泥塑制作賤賣的賤賣，送人的送人，所剩就這幾幅畫了。我們在后院再找到老人，凌亂的羊圈旁老屋的窗臺上，老人撫摸著兩件尚未完工的泥人，告訴我們這是二十四孝上的人物，說自己沒有念過一天書，完全是靠自學的。老人的眼里有不舍，有驕傲，有難以割舍的無奈。要走了，帶著惋惜，遺憾種種復雜的心情和老人家道別，老人執(zhí)意送我們到大門外，我回身看老人，明亮的陽光下，老人開心地笑著，沒有人會想到，就是這樣一位可愛可敬，渾身土塵的老人，會雕出那樣精美細膩的畫作。
又一個血肉豐滿的老魏，在生命的入海口，他用自己的方式擁抱世界。走近他，你看到他與眾不同的畫，看到他特立獨行的藝術(shù)靈魂。他一身練就的手藝，又何嘗不是他心中的千山萬壑，春夏秋冬，氣象萬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