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漁北市的夜，沒有江城那樣的繁鬧。這毗鄰長江的城市，更多的是一番靜悄悄的感覺。雖然在細細感受這風(fēng)里的聲音，還是有那些鳴笛吆喝，但卻有它固有的一種滋味。
如果說站在上海的東方明珠上，是可以鳥瞰整個大上海的最繁華的一幕幕。那你站在漁北市中心醫(yī)院的六樓上，也會是這樣的感覺。你看到是這片土地的所有燈光，還有那來來回回的人群，沒有恢弘的氣勢，沒有艷麗的霓虹燈。
有的那些東西，永然于胸，說是一種親切的歸屬感，還有一種夜色對于自己的包容。
我站在漁北市中心醫(yī)院的六樓走廊，向外看著這一切。旁邊的605室就是爺爺?shù)牟》?，煞白的燈光照著整個走廊，像一束夜晚在這個小城里不息的煙花。房門半掩，病房里也是透露著些許講話的聲音，我和齊熙兩個人在外面站著。她雙手撐著窗沿，頭發(fā)披著雙肩，藍色的羽絨服在走廊燈光里很顯眼，老遠就可以一眼望去。
一個小時前，我給她發(fā)了一個信息，她立馬就下樓來接我，很驚訝我回來的時間，沒有過多的交談。我們一起坐電梯到六樓的時候，我問她是什么知道爺爺病重的？她只說了一句，“可能。比你早那么一點一點。”而我問她去了俊哥的葬禮沒有，她搖搖頭，說她那個時候正在月考。我答應(yīng)她，這次我和她一起去。不知怎么了，我站在門口的時候，有那么一個分神，有點害怕去推開這個房門。我害怕自己不能夠承載爺爺?shù)哪抗?。看我這般神色，齊熙推開了門，叫了一句“外公，景哥哥回來了?！?/p>
我踏步走進去的時候，順著第一個床望過去，灰白的枕頭當(dāng)著靠背，爺爺正在和一個人講話。我率先開口，“爺爺，我回來了?！?/p>
那個人側(cè)身過來，笑著說。“田景，你終于回來了?！?/p>
這個人是許嵐。我進門就瞧見她正在與爺爺聊著，旁邊在一旁小水果的是小爹。
“小爹?！蔽页傲艘痪洹?/p>
“景兒”爺爺抬頭目光與我對接，祥和的語調(diào)，說道。
“你爸媽上午才回去，他們跟我說了你今天要回來。你要再遲幾天，我就出院了?！?/p>
“學(xué)校就是這幾天放假，我也是提前一天回來的。您身體恢復(fù)的怎么樣??？”我微微一笑，對他說。雖然藍煙每天都在給我說著他的身體狀況，但聽的多，還是不如這么一見。
我走近他身邊，一眼看去。爺爺?shù)念^發(fā)很稀疏，頭發(fā)的前梢是白色的，接近頭皮的還有黑色的痕跡。褐黃的面孔，少量的老人斑在太陽穴這邊。嘴唇有些干燥。他的一雙眼很透光的望著我，一把握住我的右手，說道。“景兒，我三天后出院。你陪我一起去看看你俊哥。你爸媽他們都有工作?！蔽液苷J真的點了點頭。
“爹，等我們過年的時候一起過去?！毙〉严骱玫奶O果遞給爺爺，說道。
“我跟景兒去看看，還有小熙。你們都是有工作的人，別麻煩了。等過年的時候，你們?nèi)?，我就不去了?！睜敔敯烟O果轉(zhuǎn)手給我遞過來，我只好接著放在一邊，他對小爹說道。
小爹還想再說幾句，剛要說，許嵐對他使了一個眼色。許嵐看著我說，“田景，你可要好好把你爺爺攙扶好。我你小爹倒是想陪你們一起去。但他擔(dān)心我們工作。剛剛我們還在談著你回來的事情?！?/p>
“我現(xiàn)在恢復(fù)的很好了，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睜敔?shù)难凵裼行┟噪x，聲音略微低沉，但拽著我的手，卻是更緊了，仰頭說了一句。
“嗯，我跟您一起去?！蔽野炎约旱淖笫忠舶∷氖?，對他真誠的說道。
“哎，你們都是我的好孫子啊。只是我這白發(fā)人要送黑發(fā)人?！睜敔斢悬c黯啞的說道?！澳悄晡以谙棺铀忝抢锏臅r候，他說我這一生的命是窮苦的。我還不信，現(xiàn)在真是應(yīng)驗了。”
“爺爺，我還在呢。齊熙，也都還在這里。我們都會好好的。您別多想了。他的事情肯定是意外，天災(zāi)人禍，預(yù)料不到的。”我趕緊對他說。這我本不想去觸碰的隱晦之處。我想自己的出現(xiàn)無疑是讓這個事情再次讓他想起。本來已經(jīng)預(yù)料會出現(xiàn)這樣的情況，只是沒想到發(fā)生的這么快。
我本來想著自己能夠活躍一下氣氛，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景出現(xiàn)。
齊熙聽到爺爺這樣自顧自地說著，轉(zhuǎn)身走出去了，只是將門虛掩。很顯然這不是第一次這樣的去說了，老人總是喜歡把自己的一些事情反復(fù)地述說。這種話語，聽過的一遍又一遍后，很多人都會去忽略它的含義。無論這里面的話語有多少是重復(fù)的，至少這都是他這一生里有著次數(shù)不多能夠回憶起的。
在說了很多安慰的話語后，他的手還是很抓緊著我，他是害怕這一放手，心里的遺憾便是更加的嚴重。我的眼眶有殘存的淚在打轉(zhuǎn)，低著頭把削好的蘋果拿起咬一口，表現(xiàn)的比誰都堅強。這冬天的氣息，隨著一口嚼碎的蘋果，涼絲絲的入喉，透心的涼意，覆滿全身，即使在這個有空調(diào)的房間。爺爺?shù)淖匝宰哉Z，彌漫著整個房間，偶爾有許嵐說出一句的勸慰。我一語噎住，因為我不覺得自己在這里還能待多久，心里突起一種落淚的感覺。
我主動抽開右手，站起來對爺爺說：“我還沒吃晚飯，我出去和齊熙吃頓飯，等會回來?！?/p>
小爹接過話，馬上說：“嗯，那也可以。我開車帶你們?nèi)コ浴！?/p>
“不用麻煩了。我就在樓下餐館里吃點。今晚我在這里陪爺爺?！蔽一刂〉脑挘f道。
“嗯，那我們等你回來再走?！痹S嵐轉(zhuǎn)過頭對我說道。
“下樓，慢點?！睜敔斠矊ξ艺f了一句。
我點了點頭，把背包放在臨近的一個病床上，然后走出這個暖和的房間。
走廊的燈光還是希白無比，腳底下也是白色的瓷磚。我看見齊熙，正低著頭望向窗外的漁北市，我走上前去，順著她的這個窗口望去，一片星光熠熠的閃爍，這小城夜景在這里是一覽無余。
“小西瓜，你怎么了？”我不由喊出了這一句，很平淡的味道。小時候她是一個西瓜太郎的發(fā)型。我和俊哥都是這么的叫著她的綽號。當(dāng)然，還有一個人——藍煙。我跟著拍拍她的肩膀，沒有感覺她在啜泣，反而是一片安靜。
“誰是小西瓜，我都快高三畢業(yè)了，還叫我小西瓜。”聽著我喊的稱呼，一愣后轉(zhuǎn)身向我解釋道。黑發(fā)的下的眼睛有點紅潤，某些晶瑩的東西在里面游蕩。
夜風(fēng)微寒，說出的話語都有了白色的氣體。我輕咳一句，對她說：“額~~那就叫大西瓜吧。長大了嘛?！钡任乙槐菊?jīng)地說完。噗嗤一聲，齊熙握著小拳頭直接打過來，并且是破泣而笑，“你才叫大西瓜呢，田大西瓜?！?/p>
我見她用手揉揉眼睛，情緒稍微好了點，對她說：“下去陪我吃晚飯?！?/p>
“嗯。哥哥?！蔽乙宦犓拔疫@“哥哥”，身體一怔。真是好久沒有聽見她喊我了，至于他，再也聽不到了。我在大學(xué)也是很少回家，與齊熙最多的相處時間，也就是大學(xué)之前。每一次她的一句“哥哥”，我還是毫無抵抗力對她一笑。猛然覺得，自己仿佛在走俊哥的老路子，遠離老家的時間越來越多，回去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我從心底里是不想那樣，卻又無可奈何。
我不由心頭一緊，直接跟著齊熙的腳步下樓。
夜色朦朧，樓下的餐館卻是熱鬧非凡。
幾樣小菜擺在小桌子上，我還點了一份魚片湯。這天冷的冬夜，這湯喝了暖身子。
這話還是爺爺曾經(jīng)說過的。說他這輩子最沒吃夠的就是魚了。兩個奶奶都是比他先離開人世，這魚就算是吃的到，卻是沒了那番味道。
我喝著湯的時候，齊熙已經(jīng)吃完了，埋著頭撥弄著自己的手機。這熱鬧的餐館，在我們來的半個小時內(nèi)由喧囂到此時的安靜非凡。
“齊熙，你等會回學(xué)校嗎？還是去小爹那邊?。俊蔽曳畔驴曜?，對她說了一句。
“哥，你說他在那邊會想念我們嗎？”齊熙聞言，拋出一句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疑問。
我當(dāng)然知道她說的他是誰，一個我們都要喊哥哥的人物。他肯定會想我們的，因為我們都是一家人。至親至愛的一家人。
“嗯，我們會想念他，他肯定也會想念我們。妹妹，他的女朋友給我了一把瑞士軍刀，她給你了沒有？”我想了幾秒，從口袋里拿出那把小巧的軍刀，說道。
“你說的是胡果果吧。她還沒來這邊。我聽你爸說她直接去大舅家里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在那里?！饼R熙把手機放在腿上，然后抬頭對我說道。
“也對，大伯那邊是需要她去看看。她過去，可能讓大伯和大媽兩個人心里好受一些。”我拿出一張紙巾，擦著嘴，說道。
我轉(zhuǎn)頭望向這夜色昏黑的餐館外，一塊陰影接著一盞燈。心里猛然覺得，這時光過的真是太快了?？斓淖屓舜贿^氣來，感覺我根本沒去過武漢，只是從望關(guān)村跑到漁北市待了幾天而已。我和齊熙，又是碰到了一塊兒，這次都是真實的。沒有了上次的那些隱瞞，我也覺得心里亮堂不少。對于這個愈加寒冷的冬季，我覺得只要這些親人還在一起，就不會太冷。
想罷，端起碗，再喝了一口魚片湯。溫潤入口，暖意滿身。趁著這股鮮味還在嘴里回味，我起身付賬，然后和齊熙走出這家小餐館。
時間過了三四個月，各個家庭都已開始踏入工作的正軌。這個由俊哥掀起的一個波浪，攪翻了所有人的心情。但心情的好壞與生活的繼續(xù)，是兩個毫不關(guān)聯(lián)的存在，生活還要繼續(xù)它一貫的風(fēng)格，所以更多的人都是把它放在心底暗暗惋惜。唯獨大伯的家，沒了以往的生氣。眾人的陪伴也只是短暫的，因為他們需要生活下去的資本，但大伯這個家庭需要卻是生活下去的勇氣。
很多人都說，人的痛哭流涕是最好的悲傷表現(xiàn)，但這都是妄言。等你自己經(jīng)歷了如這般的悲傷，所謂的眼淚，不過是一絲情緒的附帶品。
我站在樓下，剛準(zhǔn)備一腳踏進電梯的時候。電梯門里走出兩個人，小爹和許嵐。
“小爹，你現(xiàn)在就回去嗎？”我退后一步，對他說。
“你爺爺他有點困了。他先就說了，要是他睡著了，我們就可以走了。我是看到齊熙給我發(fā)的信息，我們才下來的?！痹S嵐率先開口，挽著小爹的胳膊走了出來。
我回頭望了望齊熙，她對我點了點頭。
“嗯，那好吧。我現(xiàn)在就上去。”我側(cè)身準(zhǔn)備走進電梯，對他們兩個人說道。
“哥哥，”齊熙走上前，給我一個擁抱?！拔医裉炀驮谛〉沁呑∫煌怼Ｃ魈煳一貙W(xué)校。改天來看爺爺。”
我被她這個動作弄的一愣，還是回抱了一下，她耳邊說了一句?！班牛貙W(xué)校好好加油?！?/p>
?“額···對了”?小爹急忙拿出錢包，掏出幾張一百鈔票，遞過來。“你這幾天拿著零用。用完了，找我拿?！蔽乙煌扑氖?，還是被他使勁塞進了口袋。從小到大，家里只有一個人給我們這些小家伙零用錢是最大額度的。
這個人就是小爹。一直到現(xiàn)在，他依舊是這個習(xí)慣。
我也沒跟他客套，跟他們說了幾聲再見，然后直接走進電梯。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