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老是過臺風，大風大水的，我們也講講關于水下的怪事吧。

我小時候，是在微山湖畔長大的。

大水邊長大的孩子，很少有不會水的，雖然姿勢不好看，多是狗刨這種，但是實用啊。

而且啊，也真有高手。

我小時候有個同學，叫做鄭林林，他有一個特別牛逼的本事：閉氣。

我記得當年有一個電影，李連杰主演的，他和他兒子每天在臉盆里練閉氣，小林林也跟著學，每天練閉氣。

他閉氣很厲害，能在水下一口氣憋二三分鐘，然后從水下潛游很遠。

他遠遠看見有小姑娘在河邊洗衣服，就潛水過去，潛到岸邊，猛然從水里鉆出來，把她嚇一大跳。

我小時候特別崇拜他，老想拜他為師，也學個一手半手的，但是沒學成，他就神秘死掉了。

因為他得罪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外地的手藝人，是專門捉老鱉的。

在我們這邊，捉老鱉一般是釣，用專門的老鱉鉤釣。

老鱉鉤很特別，用一枚鋼釘，釘帽那頭用鉗子夾斷，兩頭磨尖了，鉤子中間綁一條魚線，這就是老鱉鉤了。

是的，老鱉鉤是直鉤。

釣老鱉時，就在直鉤上穿一塊豬肝，然后在魚線一端綁一塊小泡沫，丟在湖里。

老鱉吃東西是一口吞下去，它一口吞掉豬肝，直鉤就卡在嘴里，跑不掉了。

你在岸上，看到魚線拴著的泡沫亂動，就知道底下掛著一只老鱉，直接撈上來就行了。

不光是釣老鱉，釣大蛇，也是用這種直鉤，不過釣大蛇要用活餌，比如綁一只蛤蟆這種。

《封神演義》說，姜子牙釣魚用的是直鉤，“渭水釣利，桐江釣名”，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嘛。

它其實還隱含了一個意思，就是姜子牙用直鉤，釣龍子。

因為龜、鱉、蛇，是龍的兒子，就是龍子。

而皇帝被譽為真龍?zhí)熳?，龍子自然就是未來的皇帝了，所以姜子牙用直鉤釣來了周文王，也就是釣來了龍子，這里隱含了這個民俗知識，好多專家就不知道了。

所以龜、鱉、蛇這種，好多懂行的人是不吃的。

因為龍王是掌財運的，你吃他的子孫，自然財運會差一些。

再多說幾句吧，好多古書啊，才子格物，字里行間暗藏了許多民俗、老規(guī)矩，很實用，也很有趣，這些是真正的好東西。

現(xiàn)在好多專家解讀古書，旁證左引，洋洋灑灑，很厲害，就是有些聽不下去，還是覺得有點兒枯燥。

為什么呢？

就是因為少了這些有趣的民俗知識。

我一直覺得，解讀古書，一定要破譯古書隱藏的民俗密碼，要綜合中國傳統(tǒng)的民間文化、民俗文化，一些自古流傳的老規(guī)矩來講。

比如動物如何修行，靈獸里誰的法力最強，為什么動物會幻化成人形，龍是否真的存在，人是否真的可以白日飛升，為虎作倀的“倀鬼”又是什么，為什么說虎牙是最辟邪的？

什么是風水，風水究竟有沒有用，如何布置簡單的家居風水，家里放哪些東西會影響風水？是否能通過人的面相看出人的性格，整容會影響人的運氣嗎？

有些所謂的民俗啊，看著很玄，其實都隱含著樸素的科學道理，都能用科學解釋，只是好多東西斷層了，大家不知道了，挺可惜的。

我也整理了一些這種民俗知識，發(fā)在了知識星球內部社區(qū)了，以后會系統(tǒng)整理一下，持續(xù)發(fā)上去，我覺得挺有趣的。

這些是題外話，我們繼續(xù)講故事。

且說鄭林林當時就到處找這種老鱉鉤，因為老鱉鉤上面系著一塊小泡沫，很容易辨認。

他趁著天還沒亮，就跟他父親一起去偷老鱉。

他父親在岸上用手電筒給他照著，他下水撈老鱉鉤，幾乎每天都能撈幾只。

撈完老鱉，他父親就用袋子裝著，拎到鎮(zhèn)上賣錢，然后買酒喝，這是一個老酒鬼。

后來有一次，他撈鱉時，就發(fā)現(xiàn)老鱉鉤全下在了老柳樹底下。

當時有一塊河灘，有不少合抱粗的老柳樹，大水沖擊，把柳樹根下的泥土沖掉了，水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根須，像一張大網(wǎng)。

好多人說，游泳最怕水草，其實不是。

經(jīng)常在野湖玩水的人都知道，你遇到水草，用手掌慢慢分開水草，別讓它纏在身上，就問題不大。

我們最怕的，是樹根，尤其是這種柳樹群的根系，非常發(fā)達，就像許多張大網(wǎng)纏繞在一起，人一旦鉆進去，那就被卡死在里面了。

當時小林林就有些擔心，說要不然今天就算了吧。

但是他那個酒鬼老爹不同意，眼睛一瞪，說：算了？！你他娘的賣血給勞資換酒？！

然后一腳給他踹了下去。

小林林就再也沒有上來。

后來，專業(yè)打撈尸體的人鋸開了發(fā)達的根系，才撈出來他的尸體。

他肚子里灌滿了水，像一個大鼓，腫脹的手臂上死死勒了十幾個鐵環(huán)。

這個鐵環(huán)是捉老鱉用的，你順著釣繩往上拉老鱉，它會用四只爪子死死抓著河底，俗稱掛底，拉不動，就要把一個鐵環(huán)順著魚線溜下去，砸在老鱉身上，它一害怕，松了勁兒，就給拽上來了。

晚上，林林父親爛醉如泥，提著一個紅燈籠去湖邊輕聲呼喚：林林，林林，回家啦——

聲音悲愴、凄涼，在河灘上回蕩了很久。

這也是我第一次認真面對死亡。

林林是我的好朋友，我并不覺得害怕，還在晚上偷偷溜到湖邊，給他燒了點兒紙（當時不知道要買黃紙，也沒錢買，我燒了二個練習簿）。

二十多年后，我還記得當時的心情，那是一種很憤怒，又很哀傷的心情。

這么一個活潑潑的孩子，就這樣死掉了，像一條魚，一只蝦，一棵草，隨便就死掉了，死得無聲無息，死得毫無意義。

你應該怪誰呢？

怪那個捉鱉人，怪他的酒鬼老爹？怪那個時代？

哎，很難講。

我們只能祝福他早日輪回，下一世不要再做這樣的苦命孩子了。

后來，我又遇到了一個玩水很厲害的人。

那是大學游泳課，我們學校游泳館還不錯，挺大的，深水區(qū)還有一個很高很大的跳臺。

當時教練正在跟大家訓話，告訴大家要注意哪些問題什么的，就看見有個同學，爬到了高高的跳臺上。

當時老嚴正脧著眼偷看女生，被我狠狠一拍，他嚇了一跳，大叫一聲：有人要自殺！

震驚全場。

更震驚全班的，是那個哥們，他用了一個類似奧運冠軍的跳水姿勢，跳得高高的，然后筆直躍入水中，又在水下深潛了很長一段，才慢悠悠上來，幾乎和當年的林林一樣厲害。

老嚴覺得這樣很拉風，就拉著我去找他傳授經(jīng)驗，想看看如何跳水，這樣以后好泡妞。

他告訴老嚴，他這是自小練成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估計老嚴沒個幾年功夫是練不成的。

我就請他喝冰可樂，跟他坐在旁邊聊起來。

他說，他是湖北宜昌人，那邊挨著長江，深山峽谷，大江大河，自然也出大魚，一丈長的大青魚，人大的鰱魚，上千斤重的江豚，他小時候都見過。

當時日子苦，所以村子里經(jīng)常集體捕捉大魚，然后挨家挨戶分一些。

捉大魚，一般用滾鉤。

這滾鉤，是用手工打磨的幾百個大鐵鉤子，一溜綁在一條在桐油中浸泡過的麻繩上，麻繩上栓了浮漂，墜下鉛墜，把它扔在大江中間，半懸在河底，有大魚路過，就會被滾鉤給勾住。

滾鉤很多，足足有幾百只，所以大魚只要被一個鉤子勾住，就跑不了了，它越掙扎，扎到肉里的鉤子就越多，最后整條繩子都會扎在它身上，把它綁得死死的，最后浮出水面。

這種是專門捉大魚的，幾百斤，甚至上千斤的魚，都跑不掉。

不過滾鉤是捉大魚的，他們當?shù)匾话阌猛琳ㄋ幷~，簡單粗暴效果好。

把土炸藥用塑料袋包扎得緊緊的，插上雷管導火索，再綁上一塊大石頭，等導火索燒得差不多了，趕緊扔到水里。

這種很危險，一不小心，炸藥扔晚了，一條胳膊，甚至一條人命就沒了。

這種土炸藥炸魚，威力很大，有時候一個炸彈下去，一大片水域都漂著白乎乎的魚。

不過有些大魚被炸昏了，沉在水底下，就得靠人抱著大石頭，沉到水底下，把魚給抱上來。

所以當?shù)氐哪泻⒆?，水性都不錯，都是這樣練出來的。

他小的時候，經(jīng)常跟著小伙伴們玩水，而且玩得很野。

他們村頭有一座古老的石橋，石橋下懸掛著一把樣式古老的劍，據(jù)說這叫斬龍劍，是防止走蛟的。

石橋下是一個很深的水潭，橋高七八米，他們一溜兒小娃娃，就排隊從上面往下跳，當時奧運熱，跳水正火，他們也學著跳水運動員，各種姿勢往下跳。

說來也怪，按說他們這種作死，是很危險的行為，搞不好就推斷胳膊折的，但是他們運氣也不錯，人也皮實，雖然也有扭傷了腰腿的，倒是沒有一個出大事的。

但是后來有一天，他們這里來了一個耍猴的老頭兒，老頭兒帶著一個小猴，猴子穿著一個紅棉襖，會敬禮，會翻跟頭，還會敲小鼓，作揖要吃的。

大家哈哈大笑，都給它扔吃的。

耍猴的就給老人遞根煙，聊起當?shù)氐臍v史文化，尤其關注當?shù)赜袥]有出過名人了，有沒有古墓之類的。

后來，他就看到了橋上那把古劍，在橋下看了許久。

第二天，耍猴人走了，那把古劍也沒了。

有人說，這個老人是個憋寶人，他偽裝成耍猴人走南闖北，喜歡和老人聊天，其實就是在套話，尋找寶貝線索。

這把古劍，就是他趁黑讓小猴兒躥到橋下，給取下來的。

但是究竟是怎么回事，誰也不知道。

后來，這座橋就開始出事了，老是無緣無故死人。

先是炸魚時，有人抱著石頭下去了，就再也沒上來。

后來找了好多漁民，往下放了滾鉤，順著河底下犁了一圈，才找到這個人，卻發(fā)現(xiàn)他兩只手死死抱著手腳，腦袋也插在褲襠里，人就像一個團成一團的球。

后來，這里發(fā)洪水，又沖過來幾具尸體，也不知道是誰家的。

總之，這里的風水壞了，再也沒人敢在這里跳水了。

有一天夏天，他閑著沒事，想去河邊釣魚，從石橋上走過去，往下看了一眼，突然有些激動。

他覺得，水下像是出現(xiàn)了一張巨大的人臉，嫵媚又性感，充滿了誘惑，就像電影上女特務嬌艷的嘴唇，一張一合，對著自己耳邊吹起，喃喃說著情話。

他遠看越興奮，滿臉通紅，就覺得水下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仿佛一雙眼睛，把自己的精氣神都吸走了，在輕聲呼喚他：來啊，來啊——

他不知不覺扔掉了魚竿，蹬掉了鞋子，走到了石橋上，開始要往下跳。

就在他要跳下去的一瞬間，就覺得身子猛然被一股力量給拽住了。

然后有個很熟悉的聲音，拼命呼喊他，大聲叫著他的小名，讓他趕緊回家，不要再來這里了。

他一個激靈，猛然清醒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橋邊上，下面是湍急的流水，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拎起鞋子就拼命往家跑，在路上，他拼命想：那個叫醒他的人是誰呢？

他想了又想，應該是他母親。

他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所以他才成了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因為沒人愛他嘛。

他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他很想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