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普通讀者
來自陜西的高二學(xué)生KING給我留言，他說，自己感覺非常迷茫。因為逃課看了一場籃球比賽，他被停課7天，理由是不尊重老師。跟父親溝通，父親說：隨你的意。身邊的大人都在說他太浮躁，他陷入迷茫。KING問我，他不知道怎么才能靜下來，不浮躁，還有，自己這么努力是為了誰？
前兩天看稿子，看到蘇珊·桑塔格一句話，說得挺真誠的：“其實我不想寫東西——我想握著別人的手直接溝通?！彼?，KING，我其實更想跟你面對面聊，雖然未必一定要拉著手。如果能面對面，我的第一句話一定是：恭喜你，開始認(rèn)真感受人生無法逃避的迷茫了。
電影《肖申克的救贖》，給我們展示了一種體制化的監(jiān)獄生活，犯人們連上廁所都要請示，人被體制化了，不敢思考，不敢想象，只是面對最低限度的生存。他們的迷茫看上去很少，但其實是麻木，一首《費加羅婚禮》就喚醒了大家的不安，在監(jiān)獄管理者看來，這種不安是危險的。
我一直把你正在干的高考的備考這件事理解為一次監(jiān)禁，分?jǐn)?shù)和各種期待是牢籠，學(xué)生最終被解題化（另一種體制化）了。大部分人都會在訓(xùn)練中變得麻木而痛苦，不能思考未來，分?jǐn)?shù)就是你的未來。這時候，你突然因為一次懲罰，感到迷茫，這是重壓下偶然的清醒，我這是在干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干？據(jù)說，每次提問，人頭頂?shù)纳耢`就會雀躍，因為一個人在提問中會激發(fā)自己的靈性，所以，羅素說迷茫和困擾是生命迸發(fā)的原動力之一。我不擔(dān)心你的迷茫會讓你徹底迷失方向，你不是置身于16世紀(jì)的太平洋上，我擔(dān)心的是，你把握不住這次迷茫。
我參加過幾場大學(xué)生組織的讀書會，在他們嘴里我不止一次聽到這個詞——迷茫。感情上，你們是一樣的，無差別的迷茫，它一旦開始，就會像個熟客，會時不時回來翻你的牌子。他們感到困擾，我視之為機會。
迷茫大抵產(chǎn)生在想象的生活與現(xiàn)實生活的錯位中，這也是羅素說的，我喜歡羅素，他的文章像是鐵匠鋪里敲打出來的，有聲響。生活的反差帶來迷茫和煩悶，而根本上，表現(xiàn)出的還是迷茫者的無能為力。所以，你在說自己迷茫的時候，我理解，那是一個經(jīng)驗尚淺的水手，進入太平洋后的惶惑和無力，被大海擊潰，會泄氣，同時也想借這個機會偷個懶，撒個嬌！越往后，迷茫的感覺會越渾濁。絕大多人都逃不過泥沙俱下的命運。
如果細分辨，那些迷茫的大學(xué)生跟你的感覺還有有不同的。他們的未來已經(jīng)被攪渾了，那個被師長描繪得很精彩的校園，見到了，也就是失望了。他們真正開始慌張。四年時間，很可能一下就沒了，像看了煙花，來不及喝彩，只剩一地碎屑。更可怕的是，四年后，他們將直接面對成年人的社會，那才是一片汪洋。你要不要替他們想想，他們的大學(xué)該怎樣度過，我想過，但我還沒找到得體的措辭，就被人打斷了。
一個大學(xué)生說著自己進入大學(xué)后的迷茫和困惑，我還沒來得及拉住他的手，身后一個中年憤青，惡狠狠地撂過來一句話：你那些玩意哪里是迷茫，你就是不讀書！?。?/p>
解除他們的困厄，唯有讀書，你也一樣。有了這次迷茫的機會，你是不是可以坐下來，找本合適的書。
我不認(rèn)為讀書是最好的事情。解除人生的迷茫和困厄，最好的方法，肯定是遇到一個高人，言傳身教，拉著手跟你交談，站在你身后讓你內(nèi)心篤定，但是，這是件概率太小的事情。如果遇不到這樣的高人，內(nèi)心成長的力量，就只能從閱讀中獲得。
休·格蘭特是英國演員，牛津大學(xué)畢業(yè)，主修英國文學(xué)。優(yōu)越的環(huán)境加出眾的個人條件，他的人生一切順?biāo)?。拍完《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后，他紅透了好萊塢，成為好萊塢的寵兒，有了后來一系列作品，包括大家熟知的《諾丁山》。
但是，在名利場中，任你再清高、卓異，都有迷茫失措的時候。他在美國行為不檢，犯事、被捕，法官認(rèn)為他的行徑需要心理醫(yī)生介入，強制為他安排心理醫(yī)生，這下碰到了英倫紳士的矜傲，他說：“你們美國人內(nèi)心的困惑和問題，都是看心理醫(yī)生解決嗎？我們都是讀小說。”
這個故事，我在不同場合用過好幾次，現(xiàn)在拿出來說人內(nèi)心的迷茫和浮躁，是最合適不過的了。心魔自解，這是休·格蘭特給我們做出的解釋，解藥，就是一本你可以讀很多年的書。
KING，如今你想沖破迷茫和浮躁，想要真正沉靜下來，誰都幫不了你，唯有找一本有分量的書，真正讀進去。電影《肖申克救贖》里，混蛋獄長遞給安迪一本《圣經(jīng)》，說：“解救之道，就在其中?！苯Y(jié)果，安迪把挖地道的鶴嘴鋤藏在書中，最終得救，雖然意思沒對上，但這句話是對的，解決之道，在一本書里，或者這么說，每個人都至少需要一本書，來解決自己人生的困惑。
一個學(xué)生能面對的世界，看上去很大，其實很局促，想象中的青春美好，都淹沒在卷子里，外面的世界越大，內(nèi)心的掙扎越強烈，這時候，真的需要給自己配上強大的內(nèi)心，否則，不是每個人都經(jīng)得起這種撕扯的。
很多老師和家長，都不理解這個說法，就跟他們都囿于現(xiàn)實，不去想一個人的成長，最重要的是內(nèi)心的成長，就是所謂的“讓人成為人”。合格的教育，是“給狹窄的心/一個大的宇宙”，想達到這種效果，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閱讀?？上Ш芏嘟逃叨家暥灰?，于是，中學(xué)的迷茫，攢到大學(xué)，大學(xué)的迷茫，攢到工作，總會有一個爆發(fā)點，徹底毀滅一個人。
我們可能沒有那么多時間和精力，去經(jīng)歷這個世界的豐饒，那么就進入書中。翻開一本你喜歡的、有質(zhì)量的書，你就能進入個人獨有的空間。讀書跟聽音樂、看電影不一樣，沒有那么多外界的干擾，你得從一個個的字里去體察人心和人性，思路從紛亂到柔順，思維從眼前回溯到很多本源的問題中去。
當(dāng)然，想沉進去有時候很難，但如果做到了，你就能從自己的眼睛里看到安靜的目光。如果真的沉浸其中，就能把書里的人拽出來聊天，書里的世界，讓你閱盡滄桑，書里幾乎包括了所有我們能在現(xiàn)實世界里遇到的痛苦，也有著太多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我們都是在閱讀中，一點點學(xué)會面對和對付這個世界的。
KING，這就是我告訴你的，沉靜下來，不浮躁的方法，是解決人生問題的方法。不要以為我在老生常談。藝術(shù)家熊稟明寫過他的故事，他上大學(xué)二年級的時候，當(dāng)時的中國還在戰(zhàn)火中，國家危亡、個人困頓，迷茫而絕望。大二這年，他看到了里爾克的《給一個青年詩人的信》這本書，特別激動，從此喜歡上里爾克，不久后，他又遇到了里爾克寫的《羅丹》，在戰(zhàn)火紛飛中，一個人可以找到精神世界的安定，是彌足珍貴的，他說自己一下就有了力量，“好像有了它在，我的生命也就有了安全”。你現(xiàn)在需要做的，就是安心感受你的迷茫，然后，試著找到合適自己的那本書，讀一遍，十遍，一百遍。
前兩天我在談作家馮唐，他算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人士了，職業(yè)經(jīng)理人、知名作家，只稿費就能讓他實現(xiàn)財務(wù)自由，不用看人眼色生活了。但前些時候，他還是陷入人生的困擾和迷茫里。他自己說，我是靠每天讀一卷《資治通鑒》來獲得力量，面對這些問題的。有很多人不喜歡他，我因為他讀《資治通鑒》、跑馬拉松和好看的雜文，一直很贊賞他。尤其是，當(dāng)他陷入迷茫時，會自己在歷史書里尋找力量，這種姿態(tài)，看上去很古典。
跟你青春的迷茫不同，我也開始準(zhǔn)備進入中年危機的迷茫之中了。很多人進入中年前后，會陷入一種焦躁，我很慶幸，自己開始提前積攢“過冬”的食物了——我有好些給自己壯膽的書，每本書是一片鱗，最后鍛打成我的盔甲。
講個故事來結(jié)尾吧。
于丹和朋友出去野外宿營，天徹底黑下來，她想出去看看，就帶了把手電筒，在帳篷里給朋友們留了張紙條：別怕，我?guī)蛛娡擦?/b>。那是真正的野外，會死人的黑夜。她最終安然歸來，回神去想，有很多后怕。我不喜歡于丹，甚至有些厭惡，但這張紙條上的話，還是很好。
我也要進入中年危機的迷茫中了，前面是老老少少的紛擾和年屆不惑卻一事無成的焦慮，但是，我也不怕，因為我?guī)?/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