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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峽日記選之二
? ? ? ? ? ? ? 王宏奎? 著
? ? ? ? ? ? ? 柳蔭情思
? ? ? ? 院子里的空氣真是好極了！我出了屋子，抬眼看看天，張開兩臂伸了個懶腰，一眼卻被前面一幅奇特地景象吸引了視線……
在院子的四周，甬道的兩旁，有一棵棵奇特的柳樹。這柳樹可很別致，她的枝干很粗，有七、八年了，而她的身體卻不高，可以說是個矮胖子，頂部不是桿的主桿，卻是一叢叢細(xì)細(xì)的、嫩綠的小青枝，那青色的小枝桿，綠里發(fā)黃的樹葉子，一根接一根，好象要把樹皮也擠破了。記得有一次，我曾同一個朋友開玩笑說，打起仗來要躲在樹叢里，出奇不意地打擊敵人哩！
可是，誰能想到，眼前這一棵棵矮個子樹，眼前這頂部盡是細(xì)枝嫩葉的樹，在幾個月前，曾是根深葉茂，枝桿攀天的大樹呢！
是的，半年前，這些柳樹和其他的兄弟樹一樣，都是健壯的，它有雄厚的軀體，也有發(fā)達(dá)的四肢——有的枝桿碗口粗，小的也能比大人的腳勃子。有天上午，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一隊隊?wèi)?zhàn)士開進(jìn)了我們的院子，不一會竟一個個上了樹，有的用斧子，有的用鋸——他們在砍樹的頭和四枝呢！
“難道你們瘋了不成？！”我抓住一個班長模樣的戰(zhàn)士，厲聲問道。
“喂，小王，這是上級的命令。”我們的管理排長說話了，我才放下了那戰(zhàn)士的手，可心里仍有個大大的問號。
“排長，他們這樣砍伐，不是要把樹木都斷送了嗎？”
“不會的，待會兒你就明白了?！迸砰L笑著說。
我——還是不明白，可也再沒有問什么，只是心里悶悶不樂。
下午，我去上班，走在路上，眼睛卻盯上了路邊的新生事物。原來道旁邊栽了一棵棵的無葉樹，仔細(xì)一看，正是上午從那些大樹上砍下來的。我似乎明白了一些，……可是，柳樹還能活嗎？它的頭顱和四肢都沒了……
“能活，不但能活，而且活得還會很旺哩。”旁邊的一個朋友解釋道?？晌宜菩欧切?。
一月過去了，那老繭一樣的厚樹皮裂開了口子，露出了白綠白綠豆芽一般的小苗……
又是一月過去了，小苗越生越多，樹的頂部全都生滿了，而且一天天變綠……
時間一天天過去，柳樹被砍光了樹枝的頂部，又生出了一叢叢嫩綠的小枝芽，而且一天天長大，呈現(xiàn)出蓬勃的生機(jī)，就如今天看到的一樣……
回顧著柳樹的變化，我不禁從心里感嘆，它的生命力可真強(qiáng)?。】车袅祟^，斷去了肢，居然又能長出新的旺盛枝葉來，這該是多么剛強(qiáng)的精神，該具備多么頑強(qiáng)的毅力！真是“刑天舞干戚，猛志固長在?！绷鴺涞纳芍^強(qiáng)矣！
由柳樹的這種精神，我想起了人生，想到了我自己。做人，不也需要這種精神么？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80.7.3青銅峽
探家歸來時? ? （戰(zhàn)士的愛）
? ? ? ? 小李在連隊，朝思暮想的是未婚妻文麗。她多么想念他呀，在幾封信里，那話兒說的多么好?。】墒?，才當(dāng)兵一年多，沒時間探親，這可難壞了小李。恰好，上士小蔡母親病故，要回去探望，小李便暗暗囑咐他一定要捎待看看那一位，并特意跑到十里外的縣城，買了一條紅色的圍巾，做為禮物。
過了半個月，小蔡回來了。人家剛到連隊，連個腳都沒歇，小李就聞聲急急忙忙的趕來了，火辣辣地問：“哎，看到了吧，咋樣？”小蔡故意問：“看啥哩？還問咋樣？”
小李夾一夾眼：“嗨，就是咱那人兒么！”
“可以！”小蔡不假思索地說。
小李笑一笑說：“別開玩笑了，有啥變化？”
“嘿，變化可大咧！”小蔡興致勃勃地講道：“那一天我趕了個大早上街去，迎面一個人，你瞧那身打扮，多神氣：燙發(fā)頭，高跟鞋，喇叭褲，踏著馬路慢慢地走。走近一看，嚇我一跳。你猜我碰上誰啦？”
“碰上誰啦？”小李緊張地問。
“就碰上你那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兒了！”
聽到這，小李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真的是…這樣子？”
“誰還騙你！”小蔡一歪頭，認(rèn)真地說。
“你她媽地真夠敗興啊！”小李呼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嚷道：“老子才走幾天，你就變成這樣子！”一邊說，一邊往出竄。
小蔡忙問道：“干啥去？”
“寫信！要這號人遲早是個禍根，干脆趁早吹了算了！”小李把眼睛瞪得圓圓的，斬釘截鐵地說。
誰料，同鄉(xiāng)卻哈哈大笑起來。“哎呀，你真是三歲的碎娃，經(jīng)不住一嚇呀！實話告訴你，人家可是個正經(jīng)人，先進(jìn)分子哩。不信，你瞧！”說著隨手拿出一張相片。
小李忙去搶，小蔡往后一躲，說：“看你那熊樣子！給！”
小李接過相片，不由臉上樂開了花，紅得好象雞冠花。相片上，只見一個細(xì)眉大眼的姑娘，穿著一件小花花襯衫，臉上露出快活的神氣，微微笑著，兩個小酒窩真惹人喜愛。小李的心里就象流出了蜜，只覺甜滋滋的，“咦，怎么還捌一朵花？”
“那是人家在縣上開先進(jìn)生產(chǎn)者代表大會，一位記者給拍的光榮像，怎么能沒有花？”
小李笑的更甜了，他的臉笑成了一朵喇叭花。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80.7.10青銅峽
鄉(xiāng)? 婚
（小說草稿）
? ? ? ? “小李子，我們可就等著吃你的喜糖啦，??？”站臺上的季科長滿面春風(fēng)地喊著，并揮一揮手。
“回頭見！”李虹——被稱為小李子的——年輕的偵察參謀，站在已徐徐啟動的車廂門口，笑吟吟地喊，同時也揮著手。
“嗚——哐鐺！哐鐺！”火車吐一口白色地?zé)煔?，撇下站臺，向西馳去。
李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抬眼望望四周，人們都在談笑著，有的搖晃著腦袋，好象打瞌睡。他又扭轉(zhuǎn)頭，把眼光射向車窗外。那是一片綠色的平原，遠(yuǎn)處有隱約可見的高大山峰。麥子已經(jīng)白黃，稻田里卻是深綠色的，有一星半點的紅花兒，白花兒，黃花兒，在陽光下閃耀著，那是鋤草的婦女。公路上的汽車，挺拔的白楊，急匆的行人——這一切都急速地飛奔而來，又急速地飛馳而去。不久，他眼前一黑，睡著了。
他回到自己家鄉(xiāng)的時候，太陽已將下山，那光是他從小就喜愛的，緋紅緋紅，多象姑娘那羞澀的圓臉。那山，也好像格外青似的，多象小伙子的英武。他望了一望，停了停，又抬起腳走。一步步挨近家門，一步步的思想也活躍起來。一想到這次回來的使命，他就心跳的慌，臉燒的慌！他是回家結(jié)婚來的。要不是母親一連三封電報地叫，他才不肯回來哩！在他的眼里，二十七歲，算啥哩？再過幾年辦不也一樣？唉，都是娘，封建腦筋，早抱孫子早得福嗎！不過也沒法兒，誰叫咱是個老大哩！
一邊想，一邊走，腳下也似生了風(fēng)，不覺已到了家跟前。他停下腳步，仔細(xì)地打量起來。院墻沒有變，還是那么古老，只是門框，門扇都已換成了新的。掠過墻頭，見一棟面北靠南而立的房子，還有幾份新意。那是前年探家時蓋的，他記得。他推門而入。
院子里干凈、清靜，樸素，整潔，他臉上掠過一絲兒笑意。娘正端著一只簸箕走出來，一抬頭，看見他，一怔，歡喜地話兒出了口：
“虹兒回來啦？快屋里坐！快屋里坐！”一邊說，一邊過來接皮包?！拔易约耗茫 彼f。但終竟給娘搶了去。接著，大弟、二弟、小妹三個一齊嚷著跑了出來。大弟，中學(xué)生，跑到面前，站著，望著他，只是笑。二弟、小妹一下子沖上來，抱腿，拉衣服，他抱起了小妹，小弟的手已伸進(jìn)兜里，探頭探腦看了看，話可嘣響了：“哥，你給我買的小喇叭哩？”“有有有！在皮包里！”隨手掏了糖果，各人都給了。一邊逗小妹，一邊也就進(jìn)了屋。
“爸哩？”他進(jìn)屋就問。
“上地去了，快回來啦！”娘說。
于是就坐下了，吃糖果，喝茶，談天。天也漸漸地黑了。
“你那事…?！蹦锿送?，欲言又止，這時進(jìn)來一個人，是父親。一眼看見他，忙說：“路上可好？”隨即訓(xùn)斥道：“兵兒，你哥剛回來，就座到腿上了？下來！”兵兒卻望望他，望望哥，搖一搖頭，沒動。
“爸，為啥催得焦急？連發(fā)三封電報！事都辦齊備了？”兒子還有點不滿，發(fā)問道。
“齊了，齊備了?！备赣H說。
“看了甚么日子？”
“還沒……不急……不急?！备赣H顛三倒四的話，使他的不滿意更增了幾分。急著催，急著回來，卻又說不急，這是……，但又一想，也罷，明天先往左鄰右舍拜訪拜訪。父親就是那脾性。四十天假，真?zhèn)€有啥急？結(jié)婚那事，其實并不難，東西齊備了，一吃，一喝，幾天就把事過了。真不用急。這時又想起了琴，他的對象。她可好？他確實想她了……他放下二弟，對爸說：“我今天坐了車，太累了，想早點休息，明兒再說吧！”
“是，是，”爸向后面站著的喊：“軍軍，還愣著干甚？快給你哥搬鋪蓋去！”回頭又說：“你還是一個人睡在西屋里好?！币妰鹤狱c了頭，就低著頭不言語了。兒子下了炕，正要往出走，母親在身后問：“不喝點湯啦？”“不啦，娘，你們也該早點歇息了?！?/p>
出了門，在院子里站了會，抬頭看看天，黑漆漆的，有幾顆明星。想了一想，就進(jìn)了屋。
他躺在自家炕上，身上蓋著花被，自己笑了，私下里想：再過幾天，這就成我的新房了。剛閉了眼，卻聽見腳地有響聲，忙拉了電燈看，原是二弟不知啥時進(jìn)來了。問：“你來做啥？咋還不去睡？”隨手拉過他來，用臉貼著那小手。
“哥，你回來就好了。”
“咋啦？”
“你還不知道，人家都說琴姐哩！”
“說琴姐咋？”
“說…說…。”二弟吞吐著，頭卻老是低著，看著炕沿，眼睛一眨巴一眨巴。
“說她人好吧，是不是！”他想像似地笑著問。
“嗯，嗯?！倍艽饝?yīng)著，一扭身卻出了門。
他不去多想。他相信她。他知道她漂亮，美麗，而又精明能干，在全隊的同齡姑娘中，他對她真是一片熱情，甚至于佩服呢！他曾美美地想：自己娶了他，就把全權(quán)交給她，一切由她分派，自己一心工作。當(dāng)然，大丈夫讓愛人當(dāng)家，別人會笑話的。不過，笑歸笑，他們哪里知道內(nèi)情呢？他常常這樣想，這樣自個兒提問，又自個兒否定，最后，只在心里默念上幾句對心上人的贊語……，當(dāng)然，今晚也不例外。他熄了燈，雙眼盯著房梁，忽然一個念頭閃過：急著辦喜事，怎么這陣兒仰棚還沒糊上？繼兒又自己開導(dǎo)了自己：那還不是隨便個動作？等喜期快到了，請一個匠人，最多一天，快點一響就干好了，愁啥？自己又笑起來。不一會，眼前黑了，酐聲響了，猶如雷聲一般。
……河水清澈見底，淙淙地聲響格外動聽。岸邊，開著無數(shù)朵紅色的山菊花，白色的牽?；ǎ黄?，又一片。他立在河邊，貪婪地吮吸著這秋天傍晚時分的清新空氣。家家煙囪冒煙，青色地幕帳慢慢合起來。有一聲親切地呼喊，他回頭一看，在那晚霞之中，她的對象，琴，一步一步婀娜地走來了，那眼睛，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象大海，象蘭天，有多深厚的情意？他看不透。他迎了上去，眼睛里燃著火，近了，她說：“你好，”便低下了頭，臉紅得就好像早上的彩云。他叫一聲：“琴！”就撲過去要抱，手卻撲了空……一睜眼，才知道是場夢，不明不白地笑了。
? ? ? ? ? ? ? ? ? ? ? ? ? ? ? 1980.7.14青銅峽
? ? ? ? ? ? ? ? ? 楊俊發(fā)
? ? ? 人們都愛金子，因為金子閃閃發(fā)光，金子是極珍貴的東西?！耙恍ηЫ稹?、“一諾千金”，這些成語，盡管意義有所不同，但總是說明一個意思。有什么東西能跟金子相比呢？金子實在是個好東西啊。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金子都能為人所識。有的金子，它放在那兒，光澤耀眼，自然招人喜愛；有的金子，卻被埋在地底，混在瓦塊、沙子之中，一時叫人難以識辯。只有當(dāng)垃圾清除，人們才會看見它耀眼的光芒，發(fā)出驚嘆：“啊，它原來是塊金子。我怎么就沒看得出來呢！”
楊俊發(fā)就是后一種金子式的人物。各種議論，各種非難，還有那些數(shù)不精的白眼，看不清的小鞋，都合在一起，好象一層厚厚的晨霧，罩住早晨的陽光一樣，使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也許有人已得出了結(jié)論：這不是塊好料，出窯的磚，定型了。但是，事實是否如此呢？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金子放到哪里都永遠(yuǎn)是金子。他雖然沒有光澤，并不說明他是瓦礫呀，而是他的光被瓦塊們包圍著，被泥污包裹著，難以放出。但心里仍有信念：是金子，總有重見日光的那一天！
這一天終于來到了。一塊真金，埋在土里了，人們沒有看到他的光芒，自然也不覺光之可貴。可一旦土塵盡去金子重現(xiàn)，那白色地光芒一定會刺得人睜不開眼，大家才會說：金子原來這樣寶貴。同樣，當(dāng)楊俊發(fā)取得了成績時，人們無不嘆服，就連過去對他嗤之以鼻的人，也一個個睜圓了眼，好象見了久已相別的遠(yuǎn)客一樣說道：“他竟如此能干可愛！”
然而，議論是議論，金子終歸是金子。議論無論如何深刻，如何一針見血，如何詞藻華麗，也不能使瓦塊變成金子，更不會使金子變成瓦塊。
由金子想到人才。人才們，也不如金子那樣難于發(fā)現(xiàn)嗎？金子本應(yīng)閃光，而社會卻偏偏造就了眾多的泥沙和瓦礫跟他作對。人才，本應(yīng)在社會活動中發(fā)揮其作用，而人類，卻偏有另一種專壓‘人才’的“人才”，他們是泥沙，也是瓦塊。人才是不應(yīng)屈服于他們的。在壓迫當(dāng)頭之時，積極地學(xué)習(xí)，創(chuàng)造好條件，聚萬年之光于胸內(nèi)，長千年才干在身軀。一旦泥塵破滅，人才一定會如金子那樣閃閃發(fā)光的。世人皆畏！
贊美你，金子！
祝賀你，人才！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80.8.3青銅峽
? ? ? ? ? ? ? ? ? ? ? ? 耿相留
? ? ? ? 中午，我這個“土記者”約見了三連的優(yōu)秀義務(wù)兵標(biāo)兵耿相留同志。他是個江蘇籍戰(zhàn)士，金壇縣人。高個子，寬肩膀，臉上肌肉豐滿，濃密的眉毛下邊，有一雙不太大，但卻明亮的眼睛。說話的時候，嘴唇動得很慢。當(dāng)然啦，這不是由于他的嘴唇厚。不論誰，看見他，心里便會說：真是個憨厚、穩(wěn)重又極樸實的小伙子呀。
確實，當(dāng)我拉著他的手，冒著火球一樣的日頭，走過新鋪設(shè)的水泥路，坐在渠邊樹蔭下進(jìn)行了一番交談后，更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而且在心里自己對自己說：
“他真是個樸實的人！”
我知道他在動手寫小說，便從這里開了頭。他一聽這話，臉上很快泛起了紅色，低下了頭，兩只手在胸前交叉著，慢慢地說：
“寫啥…胡畫哩…真是….”
我見他這樣窘迫，就改變了方式。同他一起聊天，并了解他幫助一個叫魏建立的后進(jìn)戰(zhàn)士進(jìn)步的事，慢慢地，我們之間的疆界打開了，了解完那件事，我們的話題又到了寫作上面。他昂著頭，臉上充滿快活的神氣來，講話卻令人吃驚地滔滔不絕了：
“其實，我也不是才學(xué)寫作。在新兵時就寫，只是不成樣子。從去年寫的就多了。有的是地方題材，有的是部隊。有愛情，有工作，有訓(xùn)練。但多數(shù)還是連隊的事，身邊的事。沒有時間呀，連隊緊張嘛！那也不要緊。凍天，我晚上遲睡一個小時。夏天，夏天就更好辦了呀。不是有兩個小時的午休嗎？我就在飯?zhí)脤懚€小時，剩下的就睡一會兒?！?/p>
“可夠辛苦的呀！”我感嘆地說。
“其實，也沒有什么。就是寫不好。”
我問他：“你都寫過幾篇什么樣的東西？”
“有小說，劇本，小快板，大概五個左右了?！?/p>
“發(fā)了嗎？”
“沒有?！?/p>
“為什么不發(fā)呢？”
“寫的……”他好像羞愧似地說：“寫的不好唄！”
我勸他把寫的作品向報社、雜志社寄些去，并滿熱情地作了義務(wù)宣傳工作。像爭取指導(dǎo)呀，什么的。我講的時候，他倒是認(rèn)真聽著，耳朵向著我，眼睛斜視。但等我講話后，他并沒點頭。
“最近，又有什么新作嗎？”我問。
“沒有?！彼蛔匀坏匦α诵Α扒皫滋彀岩槐緯某闪穗娪皠”??！?/p>
“什么書？”
“《李宗仁歸來》。”
“那好啊！”我又問道“今天呢？”
他望望我，說：“正想寫一篇小說，只是還沒構(gòu)思成?！睕]待我向他發(fā)問，他用手揀起一個碎石子，在地上寫上了幾個字。我一看，是“書和她”。便問：
“什么故事？能講給我聽一聽嗎？”
他笑著搖搖頭：“還不成熟……”我便停止發(fā)問。
我們都沉默著。四只眼睛，注視著前面的操場。八連那邊的石頭邊邊上，也坐了兩個戰(zhàn)士，不知交談什么。太陽是那樣的明亮，以至于人們連看都怕看它一眼。那大的世界，正在它的普照之中。起風(fēng)了，頭上的樹葉兒隨風(fēng)擺動，唰唰作響。那影子落在地上，也是那樣輕輕地在柔和的夏風(fēng)中擺動。
“今年復(fù)員嗎？”停了一會，他忽然問。
我搖搖頭?！澳隳?？”我問。
“復(fù)員唄！”他說，“上面有規(guī)定，超期服役的都得走?！?/p>
我看他的神情有點異樣，又想到他是農(nóng)村人。想試試他的思想，便問：
“有工作嗎？”
“沒有！”
“哪咋辦？”
“干唄！那兒不都是一樣。不過，我一手握鋤，一手握筆桿，做一個新式農(nóng)民！”
我思量著他的話，半響沒有言語。為了不影響他的時間，我就起身告辭了，雖然肚子里還裝著許多話。
他走了。他邁著堅實、穩(wěn)重而有力的步子走了。他的頭上，是一頂藍(lán)天，睛朗朗的，萬里無云；他的腳下，是一條路，一條坎坷但卻灑滿陽光的路……
? ? ? ? ? ? ? ? ? ? ? ? ? ? ? ? ? ? ? ? 1980.8.8青銅峽
? ? ? ? 由看電影想到
? ? ? ? 下午，聽說有電影，我很高興。問是啥片子，小魏說：“雷鋒之歌。”我一聽心里就不是個滋味。晚上，看了電影后，我卻差點流了淚。為什么呢？一方面是激動，一方面是難過。激動我的是雷鋒精神；使我難過的，有人竟發(fā)出笑聲。有的同志說：“看這片子，感情上挺別扭，思想早就過時了。”我心里想：并不是片子變了，而是我們的思想變了，感情上怎么會不別扭呢？過去，多少還生長著共產(chǎn)主義的思想萌芽，現(xiàn)在呢，連這點萌芽也給夭折了?？吹叫『閭€人家庭奮斗，大人為自己富起來奔走，而對雷鋒精神嗤之一鼻，好像雷鋒不應(yīng)有那樣的思想一樣。我的難過之處就在這里。如果照這樣的思想宣傳、貫傳下去，我們的社會主義祖國還有幾點是紅的呢？這不但影響中年人，老年人，青年人，少年兒童也受了影響啊。等他們長大成人再作工作，那就為時過晚了。我真的擔(dān)心哪！
看過片子，我還有另一個感觸，就是：做一個純潔高尚的人，是多么不容易??！一些人之所以不愿聽革命的大道理，關(guān)鍵是社會造就了人。社會是每個人都用幾只眼睛來看人。雖然，革命道理在現(xiàn)在不吃香了，但它代表了社會發(fā)展的方向，總有一天會吃香的。歷史，總是要向前進(jìn)的！
海潮是不會長久的，烏云也難持久，太陽的光輝將永留天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80.8.10青銅峽
一九八O年八月十七日
? ? ? ? 頭頂是黑沉沉的天空，上面偶爾可以看見幾個星星在閃光。田野很靜，唯有附近工廠廠房里，傳出一陣陣機(jī)器的轟鳴。好象是悲哀的調(diào)子。
在一棟營房后面，隱約可見兩個人站在那兒。從那談話的聲音里，可以聽出他們很激動，是在探討重大發(fā)現(xiàn)吧。
“這一年多來的實踐，我碰的壁真是難以盡數(shù)了?！眰€子稍高一點的那個說：“我真是看透了：人們就是互相勾結(jié)，互相利用，而又互相殘害！”
矮個子的吸一口煙卷，紅火苗兒一閃，好象吐出了一口煙圈。
“是啊，生活真是太殘酷了。以前學(xué)校學(xué)的，書上看，什么美好呀，革命呀，見鬼去吧，還不都是騙人的東西！”
“我也是?？墒沁^去我勸你要讀書，但不要太信書，不要鉆到里面去出不來。你可好，把書上的話奉為真經(jīng)一樣。這下子明白了吧！還是有人說的好：書籍是書籍，實際畢竟是實際啊！”
“唉，真是的！我看透了！”個子稍高的把煙一吸，往地上一扔，那紅火苗開始挺亮，過后微弱，不多一會兒，便再也看不見了。
“可我的心不死！我對生活還是充滿著愛的。因為我的血管里流的是血，而不是水！”
大個子狠狠地瞪了一眼深深的夜空，大聲地說。他抬頭望望天空。他看到，在那遙遠(yuǎn)的大鐵鍋似的天空中，有幾顆星星，閃著耀眼的、燦爛的光。他的心里充滿著熱切的希望。
一九八O年八月十九日
? ? ? ? 究竟怎樣看待我們的社會，看待我們的人生呢？有兩種觀點。一種觀點，認(rèn)為我們眼前的社會是光明面多，陰暗面少，以為人生是一身清潔，完全為別人服務(wù)。另一種人認(rèn)為，我們的社會，是陰暗面多，光明面少。無論社會如何向前發(fā)展，總是壞事占多數(shù)的。人與人的關(guān)系呢？就是狼狽為奸、互相利用的關(guān)系。兩種觀點，前種是從書本出發(fā)，后種是從現(xiàn)實出發(fā)。從現(xiàn)實出發(fā)，社會是一攤爛貨場，里面的好的東西終究占少數(shù)。開始，從學(xué)校到部隊，四五年間，我一直是這樣，虔誠地信奉那些五光十色地革命理論的，每當(dāng)別人說一套，而做的又是另一套的時候，我總是氣憤難忍，激烈的反對。有的同志曾這樣說我：“革命理論給你帶來了什么好處？為什么你這樣真誠地捍衛(wèi)它？”真的，我也講不出道理，可總有這么一個信念：我那樣做是對的！并堅信不疑，堅定不移！
可是，近一年的社會實踐，不甚艱難的經(jīng)歷，象一陣狂風(fēng)，把我心田里的理想泡沫吹破了。事實和報紙上、書本上的理論之間的差別，真如鴻溝??！讀了書，鉆進(jìn)了書時，真是自我陶醉，不勝的樂趣。可是，合上書本，投入社會，投入生活（工作）時，卻處處碰壁，有時竟寸步難行！我苦悶！我失望！我詛咒！-----可我不甘心！
生活啊，為什么這么殘忍！
生活啊，你為什么象虎豹一樣無情地吞食一個少年純樸的心！
有人說，歷史是一條長河，每個人的生活，就是這條長河中的朵朵浪花。是閃光呢？是破滅呢？我的生活之友??？
有人說，人的道路就象河流，而命運，卻是那左右河流的河道。河流總是順著河道前進(jìn)的，人生不能不受命運的擺布?？墒牵畹膶嵺`證明，也有大水破道而出，但那只是山洪暴發(fā)、水勢增大之時。同樣，人生的道路也有沖破命運堤岸的時候，但那要看個人的內(nèi)在力量強(qiáng)大與否。
我的生活的河流，你是否可以沖破命運的河道呢？
“環(huán)境改造人生。”這是我最近的認(rèn)識。
可在以前的時候，我卻認(rèn)為：“人是可以改造環(huán)境的?！蹦菚r節(jié)，有個女同學(xué)曾激烈地反對我的意見。她聽我說完，眼睛瞪得老大，長長的柳葉眉向上一揚(yáng)，尖聲說：“你能改造環(huán)境？說得輕巧。咱們打個賭：二十年后再見時，回答我的問題：究竟你贏了，還是環(huán)境贏了?！蔽译m然沒有答應(yīng)她的挑戰(zhàn)，可心里卻不服氣：“人改造不了環(huán)境？我才不信呢！”
可現(xiàn)在我信了。環(huán)境是改造人的。一個人的力量再大，他的本領(lǐng)再強(qiáng)，要想徹底改變環(huán)境，那是純粹辦不到的。人，要想生存下去，要想使自己永遠(yuǎn)立于不敗之地，只能運用自己的智慧，適應(yīng)環(huán)境，利用環(huán)境。在人生的大風(fēng)大浪中，善于“看風(fēng)駛舵”，把穩(wěn)航向，巧繞暗礁，只有這樣，才能駕駛?cè)松暮酱樌氐竭_(dá)理想的彼岸，才不致于碰島撞礁，擱淺險灘。
這就要準(zhǔn)確地認(rèn)識人，就要靈活地處理好各種關(guān)系。“你這不是講關(guān)系學(xué)嗎？”是的，我講的是關(guān)系學(xué)。但有別于世俗關(guān)系學(xué)。我從心底里憎惡那種拉拉扯扯的庸俗的作風(fēng)，曾多次嗤之一鼻，不屑一顧?？涩F(xiàn)實是關(guān)系學(xué)盛行的現(xiàn)實。我多次的碰壁已經(jīng)證明了：光講“關(guān)系學(xué)”不可取，但處不好關(guān)系，寸步難行！
“人怎么能利用呢？”事實上，回答這個問題并不難，只須反躬自問就行了。人人心里都明白。
? ? ? ? 我最缺乏的是什么呢？是自尊心和自愛心。由于自己不尊重自己本身，在和別人談話時，要么低聲下氣，要么傲首蒼天，總是不能處理的非常恰當(dāng)。“一個人是應(yīng)有自尊心的，一個人也是應(yīng)有自愛心的?！边@兩種東西，在我來說，正是非常缺乏的。
? ? ? ? 怎樣閱讀文章呢？對文章、書籍中的話，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更不能拿它去套活生生的現(xiàn)實。最好的方法，就是要有自己的觀點，要聯(lián)系實際，獨立思考，辯別真?zhèn)?。是對的，就堅持，并照著去做。不對的，就放棄它，不能讓它束縛了自己的手腳。
? ? ? 呀，我和賈寶玉多么相似！我那對象林麗，跟林黛玉有什么兩樣？簡直是從一個娘胎里面生的！因為相似，就學(xué)著寶玉生活放蕩，不愛讀書，又深感沒有十八丫頭而空虛！因為相似，本來強(qiáng)壯的身體，卻偏要重病纏身，多愁善感，連走路也怕腳下石頭。
——一些青年同志（也有我）看《紅樓夢》常常是這樣，心甘情愿稱當(dāng)書中的一個角色！
這是未成熟之青年讀文藝作品的通病。也是我的教訓(xùn)。
讀文藝作品，必須明確，文藝作品中描寫的都是典型的人，典型的環(huán)境（根據(jù)現(xiàn)實和作者的意圖所創(chuàng)造出來的）。所以，文藝作品中的描寫與現(xiàn)實生活是有明顯的距離的（就是新聞報道，與現(xiàn)實的差別也是異常驚人的）。因此，對其中的人，只能擇其所長，為我所用，決不能模仿，更不能去稱當(dāng)一個人而陷入里邊不能自拔。對書中的某些英雄人物的精神，是應(yīng)學(xué)習(xí)的。對一些生活知識，是應(yīng)借鑒的。這，就是我的體會。
為什么常常憂愁、煩惱呢？為什么常常埋怨別人對自己不尊重呢？原因是對別人的要求過分了。而過分要求別人尊重自己，只能得到相反的結(jié)果。
社會需要有識之士，有用之才，擯棄那些庸庸碌碌、哼哼哈哈、無所作為的人。人，不論男女，不論老幼，都應(yīng)有楞有角，才會有好的地位，也即用場。這比如石頭。世界上的石頭何止萬千？可能砌墻、鋪路用的，多是有楞有角的四方、大方石頭。那些溜圓光滑的、坑坑洼洼的石頭，有什么用處呢？自然有它的去處---要不填坑，要不閑放，風(fēng)吹日曬，被歷史所淘汰。一個人，就要學(xué)四方石頭那樣有楞有角，才能為社會所用。而不能既“無能”，又無角，模楞兩可。那他的去處一定是可悲的！
我愿努力成為一塊有用的、大膽的、過硬的人才！
? ? ? ? ? 自勉詩
人生的道路，
是何等的坎坷，艱難！
在這遙遠(yuǎn)、漫長的征途上，
有半途而廢的懦夫，
有奮勇前進(jìn)的勇士，
更有那凌空飛翔、搏風(fēng)斗雨的雄鷹，海燕！
暴風(fēng)雨來了，
惡浪翻卷。
企鵝鉆進(jìn)了空洞，
海鷗展開了翅膀。
游士抱起了頭顱，
勇敢的水手卻揚(yáng)起了生活的風(fēng)帆！
當(dāng)困難壓身時，
想到的是前程燦爛！
當(dāng)疾病纏身時，
更應(yīng)自強(qiáng)不息，
自勉，自勉！
永遠(yuǎn)開足馬力向前！
不要自卑，
不要把心擔(dān)。
只管邁開大步走，
我們是有志的青年！
腳下，是荊棘叢叢，
眼前，是迷霧漫漫。
不用膽怯，
不用后怕，
我們有青春的熱血，
我們有明亮的雙眼。
強(qiáng)壯的四肢和軀體，
能幫助我們排除萬難！
挺起胸膛，
放開目光。
昂首闊步，
奔向前方！
用我們的智慧，
搏擊生活的風(fēng)浪。
——我們理想的境界，
一定不辜負(fù)我們的希望。
? ? ? ? ? ? ? ? ? ? ? ? ? ? ? ? 寫于1980.8.19夜? 青銅峽
? ? ? ? 窩囊的爸爸
屋門開著，窗簾兒隨著微風(fēng)在緩緩地擺動。幾個人在屋子里談天。那晶亮的汗珠子，已掛在嚴(yán)永成的不太寬的額角了。
大家談著各自的種田的、做工的爸爸。
“我的爸爸，一個窩囊的爸爸?！眹?yán)永成帶著濃重的河北口音說。
大家都“哄”地一下笑起來。不是么，有誰能這么說自己的爸爸呢？
“你們不信？”嚴(yán)永成說：“那個窩囊勁，真叫人沒法說。要不，我就當(dāng)不了兵，說不定早端上鐵飯碗了呢！”
“窩囊嗎？你的爸爸是拐腿，還是聾子？”陜北榆林娃李世林問道。
“他不聾、不瞎，更不拐——要是這樣倒好了?！眹?yán)永成這下有點帶笑的意思。顯然他不希望自己的父親是那個樣子。
“咱高中畢業(yè)時，各門功課沒說的，全校聞名。校長說：留校吧，小嚴(yán)。能叫留校，誰不高興？急急忙忙跑回去報喜，卻是一句冷冰冰的話：‘不留，還是回隊上鍛煉鍛煉！’老子一句話，兒子有啥法？校就沒留成。”
幾個人相對一眼，齊聲搖頭道：“可惜，可惜。”
“校沒留成，就回隊吧，咱勞動還是說得過去。六月份高考，成績中等，偏巧名額限定，我與一個農(nóng)民兒子分?jǐn)?shù)相同，可只選一個。我叫媽給他說說讓他想想辦法。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咱就眼睜睜地給刷下來了。人家那兒子去上大學(xué)那天，他還給戴了大紅花呢！你說氣人不氣人??？”
“第二年招海軍，那是我從小的志愿，他也很清楚。報名的一千多，可人家只收一百名。這回關(guān)系到終身前途啊，我就親自厚著臉皮找上門去了。剛一說話，便大吼一聲：‘你個鬼孫，想這好主意？能當(dāng)兵呀？不行，應(yīng)征去吧，成就成，不成就拉倒！’氣得我好生痛哭一場！”
“那你今年怎么來了？”
“今年？那是我自個兒闖過來的，有他什么功勞！”
“哎——你爸爸究竟干什么的，這么窩囊？”大家問。
“干什么的？縣委書記唄！”小嚴(yán)扭扭頭。
幾個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 ? ? ? ? ? ? ? ? ? ? ? ? ? 1980.8.20青銅峽
（未完，待續(xù)）
說明:老照片版權(quán)? ? 費永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