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日復一日的重復真是沒有盡頭?。　毙〗壅郫B著手里的被單皺著眉嘟囔著。她看著另一邊做著同樣工作的蘋果。蘋果比她早來幾年，手下不緊不慢地干著活，臉上一臉的云淡風輕，甚至嘴角還掛著淡淡的微笑。小桔以為那是個嘲諷的微笑，她忍不住問蘋果:“你真的甘心當一輩子護士？”

蘋果沒抬頭，說:“不甘心。”

“不甘心你還干的這么起勁兒干嘛？”小桔撇撇嘴，把折了一半的被單一扔。繼續(xù)嚷道:“煩死了！每天累死累活的早來晚走！現(xiàn)在這病號一個個都像大爺一樣難伺候！頂上領導天天就知道加班講課學習考試開會！”她就著玻璃窗看著自己的影像，說:“我都25歲了，沒時間交男朋友。我的大好青春就這么奉獻給白大褂了。唉……我連一只香奈兒的口紅都買不起。我不敢買。你說，我要這樣的工作有什么意義呢？”

蘋果抬眼看了看她，搖搖頭:“沒意義。”

“切！”小桔白了她一眼:“跟你說話真沒勁！那個投訴你的是怎么回事？這病號還真是沒事找事啊?！?/p>

蘋果還是不緊不慢地微笑著，說:“留著勁待會好接手術。一會那個可是個200多斤的胖子。我自己抬不動。”關于投訴的事一字不提。

小桔無可奈何。蘋果向來不是個談話的好對手，但是和蘋果一起干活心里就是踏實。她重新漫不經(jīng)心地和蘋果一起折起了被單。

小桔疊完被單出去了，蘋果卻仿佛看見了曾經(jīng)的自己。剛從護校踏進醫(yī)院的時候，自己可是心里美美的。白衣天使——多么美麗的稱呼啊！可是漸漸的，繁瑣嘈雜的工作就磨滅了她的一大半的工作熱情。她才知道，“醫(yī)生”和“護士”是不一樣的。在病人眼里，護士就是打雜的，就是被使喚的。干什么都要找護士:凳子壞了，護士來修一修；廁所不通，護士快來看一下；更有甚者，讓護士去買飯，還指定商家……

蘋果也煩過，也曾經(jīng)委屈地大哭。是的，這是份什么工作??？操著賣白粉的心，掙著買白菜的錢。一不留神就會被蠻不講理頤指氣使的病號投訴，三天兩頭院里科里抓紀律抓學習，講無私講奉獻。可是誰講過理??？被患者罵哭的時候頂上領導有一句暖心的話嗎？還不是壓著向患者道歉？蘋果也困惑過，她想過辭職，可是她不敢。家里為了讓她上學已經(jīng)債臺高筑。她想起奶奶臨終前對她說的話:“妮兒，好好學。將來當個好醫(yī)生，把你爸和你哥的病治好……”奶奶不知道她學的是護理，和醫(yī)學生不太一樣。她想起爸爸說過得話:“護士干的好了，也能頂半個醫(yī)生吧？你能學，咱家砸鍋賣鐵也供你上！”她還想到前幾天和她提出分手的男朋友:“蘋果，也許你是個好護士，但是你真的不是一個好的女朋友。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我覺得我等不起你無窮無盡的加班、學習、我需要的是一個能照顧家里的妻子，而不是一個只有工作的女人……”

“蘋果！快！28床大出血！”小桔驚慌失措地叫。蘋果心一跳，立刻推著病號進入搶救室。

“閃開！”她大聲喊道，“家屬不要妨礙搶救！”

“求求你！求求你救他……”一個滿頭花白的女人抓著蘋果，蘋果定睛一看，是前天投訴她的患者家屬。投訴她僅僅是因為她沒有優(yōu)先給她兒子安排病床，可是當時就只有一張床，她安排給了一個病情更重的患者。

“哎，她只是個小護士。你求他有啥用啊？”另一個家屬拉著老婦人說。在一邊的小桔柳眉一豎，說:“護士怎么了？沒護士誰給你打針啊？”蘋果沒心思聽她們斗嘴，推著車子喊小桔:“趕緊進來幫忙！開通靜脈通路！心電監(jiān)護！急診查凝血！”

在急診門關上的那一刻，蘋果看見老婦依舊雙手合十，不住地念叨著:“救救他！救救他！他是我兒子！救救他，他是我兒子……”她似乎又聽到奶奶臨終前的話:“妮兒，好好學，當個好醫(yī)生，治好你爸和你哥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