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玲沒有等到水更沒有等到飯，直到下午兩點，活著的欲望催促她爬進廚房喝涼水，靠在門邊邊吃冷饃邊流眼淚。

常恒兩只小手互相戳著不哭也不鬧，癡癡地看著媽媽。

家玲把饃咽下去，有些干。

她不想活了，沒有力氣宣泄，沒有眼淚，女兒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動力。

她突然覺得肚子劇痛，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來，面前好多個常恒四散開又合在一起，身體前后擺動，眼前一黑。常恒在哭，哭累了就搖媽媽，她還不會說話也沒有多少力氣，不一會就安靜了。

午時已過，家玲站在一所廟宇前，看見一個穿著長袍的老人在沖她招手，她往前走，卻又發(fā)現(xiàn)有人在身后叫她，那老人說：“過來吧，過來以后就再也不用受苦了?！?/p>

可身后的人聲音越來越清晰，她聽明白了，是常恒，是長大的常恒，常恒遠遠地喊：“媽，快回來，吃飯了。”

她轉(zhuǎn)身跑了，路過白墻看見常恒在不停地哭喊。

家玲緩緩睜開眼，努力伸手?jǐn)堖^孩子，喂孩子吃奶，沒一會，常恒開始拉肚子。

大門響了，家玲心里掀起漣漪，常敬拎著一個籃子走進來，進屋放在炕頭拿碗，家玲低頭一看，里面裝著一碗已經(jīng)坨的不成樣子的飯，夾雜著大片的辣椒，碗邊明顯是誰吃過沒有洗干凈，家玲又覺得想吐，胃里一陣翻涌。

“拿下去。”

常敬啊了一聲：“三媽，你不餓嗎？這是我趁著我媽出去了給你撈的?！?/p>

“三媽現(xiàn)在不能吃辣椒，帶饃了嗎？”

常敬從藍子里拿出外邊沾了土的饃：“我從那邊過來的時候摔了一下掉地上了。”

“沒事，有就好，能給三媽燒點熱水嗎？”

“我讓常意后面拿些過來，應(yīng)該快了?！?/p>

剛說著常意推開門進來了，常敬接過水蹩給家玲倒進碗里，連同著水倒出來的還有一根面和油花。

常敬眼里滿是真誠，家玲接過水倒吸了口氣閉著眼喝了下去，頓時覺得胃里暖洋洋的，感覺自己不是那么渺小了。

家玲把碗放在炕邊：“敬敬你跟意意早點回去吧，要不然你媽又要到處找你們，明天要是有饃的話再給我拿點，能行不？”

看著常敬和常意離去的背影，咬著牙心想：“等我好點了一定要離婚，一定要?！币贿B六天，家玲每天只吃三頓開水泡饃，身體開始浮腫，身邊的常恒營養(yǎng)不良看上去就像個隨時可以丟掉的活體垃圾一樣，不時的驚厥，抽搐，也不愛哭了，就依偎在家玲懷里，孤兒寡母也許很快就要看不到未來的太陽了，就這么等著。

村里有些等著等著真的就見不到了，有些等著等著就發(fā)生了奇跡。

而家玲，她等著等著，大門開了，徒大夫來了，一進門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一手按了按頭：“人呢？”

家玲沒有說話，兩只眼睛只有一條縫了。徒大夫又問：“那有沒有什么能幫到你的人?！?/p>

家玲微張著嘴：“能不能幫我叫我弟來接我回去？”

“你弟在哪？”

“在貨場干活?！?/p>

徒大夫走到院子里，四周看了看急匆匆走了，家玲想叫徒大夫告訴她藥箱沒有拿，此時的她和啞巴已然沒有多少區(qū)別。

不到半小時，徒大夫又回來，拎著熱騰騰的小米粥，兩個雞蛋。

徒大夫板著臉沒有說話，走到廚房拿了一個碗發(fā)現(xiàn)水也沒有，便拿酒精棉擦了一下，后用紗布擦干凈殘余酒精，再把小米粥倒進碗里，準(zhǔn)備扶家玲起來喝粥，伸手摸到肩膀的位置手稍微用了點力，家玲虛腫的胳膊像剛熟的豆腐一樣，立刻留下了徒大夫的手印，又如彈軟的棉花久久不能平復(fù)。

徒大夫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把藥箱的藥勺擦干凈舀著小米粥一口一口的喂給家玲吃。直到一碗粥吃完，徒大夫背過身抬起胳膊拭去臉上的淚，轉(zhuǎn)過頭長出了一口氣：“你過半小時再給娃喂奶。”

走出院子快步走一直走到了大道上，看著對面的莊稼地又抬頭看了看天，她想起上個月武家村的一個女人生了月子沒人管等到她到的時候。

那女人臉色煞白，身體也是浮腫，不進食，不說話，孩子躺在旁邊還在吃奶，她伸手摸脈的時候，已經(jīng)停了。

一個正值年華的女人真真切切的命落在自己面前，她也是女人，那一瞬間她急切自責(zé)；“為什么不中間來看看她，自己學(xué)醫(yī)的初衷不就是治病救人嗎？既已遇見，怎可等請再問？”

回到診所給幾個拉肚子牙痛腿疼的開藥關(guān)了門回家煲湯，急匆匆進門：“你感覺咋樣？家玲轉(zhuǎn)了十五度角看著徒大夫說：“我餓了?！?/p>

徒大夫松了口氣瞬間感到一股暖意和身為醫(yī)者的成就感：“帶飯了，你吃，吃了我到貨場打聽下?！?/p>

新鮮的鯽魚燉豆腐，口感極佳，半桶都完，徒大夫看著家玲眼睛回升的神采，伸手摸了摸常恒的頭，這一摸又皺起了眉頭：“娃發(fā)燒了?！?/p>

“我不知道。”

“娃我抱走給吃點藥再送來?！?/p>

徒大夫拎著飯盒抱著常恒回到診所，此時的常恒看上去比剛出生還要小點。

徒大夫配好藥，先喂常恒喝了奶粉，在藥的支配下，常恒哭了，癟著嘴哭得委屈又小心翼翼。

徒大夫笑了，常恒低頭用手不斷地抓著嘴巴繼續(xù)哭，哭著哭著睡著了。

飯桶洗干凈，拿著一包奶粉和三頓的藥趕回，放下孩子坐在炕頭：“娃的藥吃了一頓，還有三頓，你后面要按時喂，明天你應(yīng)該就緩過來了?！?/p>

家玲的浮腫明顯消散下去一成，說話也有力氣了：“藥費還沒給你?！?/p>

“不說這個，等好了再說?！?/p>

徒大夫出門后直奔貨場，站在門口打聽她這才想起，她忘了問家玲叫什么名字了。

“你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她姐姐嫁到常家村的姓金的，她姐叫金家玲，你幫我問問，我有事找他?！?/p>

“哦，你是說民福吧，民福已經(jīng)十幾天沒見到他了，聽工友們說是到市里的那個貨場去了。”

自那天起，徒大夫每天早上五點起做好早餐，趕過去，看著吃完再到藥鋪。

晌午做好飯一路小跑看著家玲吃下再回到藥鋪。

藥鋪要是有人下午打吊瓶，她估好時間蒸個雞蛋再帶給家玲。

或許這就是命好，有時三頓，有時四頓，十天過去，她自己可以下地了。

她站起來嘗試著活動筋骨，在院子里來回走動，喂奶，稍微打掃衛(wèi)生，畢竟邋遢對于一個有潔癖的女人來說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她抬頭看著天，顏色格外動人，家玲心想：“都過去了，以后徒大夫就是第二個親媽了?！?/p>

正想著門又響了，常敬常意走進來，家玲忙彎腰笑著說：“敬敬來了，好些天沒看到你了?！?/p>

“我媽打我不讓來，我就沒來，我給你帶饃來了?！?/p>

家玲看著常敬手里那救命稻草伸手擦了擦常敬的臉：“敬敬啊，以后不用給我拿了，等開學(xué)了好好讀書。”

常敬點了點頭把饃遞給家玲，家玲接過饃咬了一口。

“原來這個饃真的很難吃啊，外面烙焦了，里面還是夾生的，厚且是死面?！?/p>

忍住淚水又咬了一口，不咬不要緊，一咬拽出來一根長長的頭發(fā)。

常恒眨巴著眼睛：“這個頭發(fā)像是二媽的，我媽是短頭發(fā)?！?/p>

送走兩個孩子，徒大夫就來了。

“剛好不要運動時間太長，快回去歇著，等你感覺哪疼的時候問題就大了?！?/p>

兩人相伴進屋，徒大夫掀開飯桶：“來，吃飯，我看你那次吃鯽魚吃得多，一直想再給你帶一回，今天廠里剛有賣的，快嘗嘗?！?/p>

“徒大夫以后我就叫你阿姨吧，你就跟我媽一樣，沒有你，我已經(jīng)投胎了?！?/p>

徒大夫滿口答應(yīng)笑著說：“行，我認(rèn)你這個女兒，大難不死，必有后福，趕緊趁熱吃?！?/p>

家玲到廚房從柜子里拿了干凈的碗盛了一份遞給徒大夫：“阿姨你也吃?！?/p>

“你趕緊吃，給你帶的。”

家玲還是遞給徒大夫，兩個人來回推搡了幾個回合，徒大夫接過碗嘆了口氣：“行行，年紀(jì)輕輕的還倔的不行。”

家玲拿起筷子也準(zhǔn)備吃，徒大夫說：“用這個勺子吧，這你吃過的勺子，我也沒法再配藥用了，你留著用?？茨愫枚嗔?，我再來五天，你應(yīng)該就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哎，就是這孩子估計以后要身體不好了。”

徒大夫接著說：“你每天給孩子固定時間喂奶，其他時間喂奶粉，你自己要調(diào)節(jié)好心情，不然奶水沒有營養(yǎng)?！?/p>

家玲點點頭，徒大夫收拾了飯盒站起身。

送走徒大夫，家玲的腦海里不斷地重復(fù)：“哎，就是這孩子估計以后要身體不好了?！痹较朐诫y受，低頭看著炕上未經(jīng)世事的常恒還在沖著她笑，抬起左手揉了揉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抱起常恒，常恒嘴巴一張一合的發(fā)出聲音，家玲把臉貼在常恒的額頭上。

碧空之下，荒涼的小院里，這對母女活過來了。

出月子，找了片布把常恒背在身上，用僅剩的面做了燙餅調(diào)好汁，去了徒大夫的診所，徒大夫正在給一個捂著牙的中年人扎針，診所是個套間，里面還有兩個人在說話，家玲進門叫了聲阿姨，拎著餅站在旁邊等在那里。

“你來了，先坐那吧?！?/p>

徒大夫打開藥柜取出奶粉沖好端到家玲的面前：“你給娃喂下?！?/p>

家玲忙推辭。

“都沖好了，快接著?！?/p>

常恒很乖，喂了兩口家玲放下手里的碗，把餅?zāi)玫酵酱蠓虻淖郎希骸鞍⒁?，這個是我做的餅，調(diào)料都好的，你趁熱嘗嘗?！?/p>

徒大夫停下手里配藥的活：“你看你，剛出月子不要干重活?！?/p>

家玲笑了笑轉(zhuǎn)身去喂常恒，一直等到午時藥鋪的病人都走了，家玲自我鼓勵的好幾次才說：“阿姨，你能不能給我借二十塊，我想回趟娘家?！?/p>

徒大夫想都沒想從抽屜里取出二十塊，家玲接過來心里五味雜陳。

“啥時候去，記得給娃固定時間喂奶喂藥?！?/p>

家玲點點頭不知是要再坐會還是走，就站在那里，徒大夫看出她的窘迫：“不要客氣，來了就和你家里一樣，想歇會了就在里面床上歇會，想回去了你就回去?！?/p>

家玲尷尬一笑：“那我回去了，我收拾下，明天去?！?/p>

初為人母的家玲抱著常恒坐上回家的面包車，她想好了，這次她一定要和父母說離婚，進門就說，絕不再心軟。

常恒一路不哭不鬧，即便路途顛簸，常恒仍舊乖乖呆在家玲的懷里。

讀經(jīng)河映襯下的金家?guī)X質(zhì)樸、安詳，宛如晚年的乾隆，糊涂著，清醒著，和讀經(jīng)河一起共同續(xù)寫這篇章承載著這里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長。

家玲下車站在讀經(jīng)河面前，第一次帶著情緒看著，她想起90年福寶出生的那一年，上流河池被沖垮，大水席卷整個村莊，住在低處的村里人無處躲避。

又想起整個村里的人都靠著這條河供給水源，拿著扁擔(dān)讓民福挑水的日子，挑回去的水需要晾置，直到雜質(zhì)都沉下去，飲用的話燒開喝就可以。

想起經(jīng)年夏天，也會帶走幾個活潑好動的小孩不知去了哪里，更記得男孩子夏天下午就來河里游泳洗澡打鬧。

她只能乘著月色落入滿河星光，和母親一起偷偷摸摸的洗澡，好巧鄰居也會帶著女兒晚上來洗，后來啊，這就形成了一種默契，男人白天隨時洗澡，婦女晚上洗澡。

現(xiàn)在呈現(xiàn)在家里面前的讀經(jīng)河已經(jīng)不如兒時的壯觀，隨著旁邊采石場的不斷挖掘，河流的暗底越來越?jīng)]有空隙可以滋養(yǎng)夏日的茁壯。

家玲一聲嘆息，在歲月面前，唯有山河不與畏懼，家玲好像明白了，人唯有適時的無情才能清風(fēng)矗立。

路過梧桐樹，兩旁勞作的都是熟悉的面孔，有人和家玲打招呼：“誒，育德的女兒回娘家來了，還帶著孫子?！?/p>

家玲笑著稱呼長輩，又有人問姑娘還是兒子啊，家玲回姑娘。

還有人問咋一個回來了，沒帶女婿。

家玲依舊笑著回應(yīng)忙著哩，沒一起來。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趕緊回，姑娘嫁出去一年不見，又有一代人了，時間真快啊?！?/p>

家玲感覺自己好像年輕了，整個氛圍是輕松的，充滿關(guān)懷的，有愛意的，想長久待下去的。

站在大門口發(fā)現(xiàn)大門是帶著鎖的，家玲把包裹放在門口的石頭上，坐下。

背過身給常恒喂奶，身后一聲親切的玲娃打斷了家玲投入看著常恒的思緒。

家玲回過頭一看，正是父母。

金媳抱過孩子臉貼在常恒臉上挨了又挨，育德放下肩上的鋤頭打開鎖，站在門口，等家玲和金媳進門，再把大門關(guān)上。

“咋沒和新永一起來呢？”

家玲沒有說話徑直進屋爬上炕躺下：“媽，我坐得腰疼，我先睡會?！?/p>

育德接過孩子放在家玲身邊拽著金媳的胳膊走到院子里：“你啥都不要問，做飯，看她這次不管啥事自己說不說?！?/p>

金媳早已從一個含羞少女隨著歲月的裹挾成為了一個滿手皺紋的農(nóng)婦，五十多歲的她即刻明白丈夫的意思。

育德到驢棚給驢喂水，金媳去廚房生火做飯。

常恒的哭聲讓和上房隔著一堵墻正在給驢喂水的育德猛的一愣，等他快步奔向上房站在門口時，已聽見女兒在熟練的哄孩子，育德又停下腳步折回繼續(xù)收拾后院。

金媳端著炒好的豆腐走進上房：“準(zhǔn)備吃午飯了?！?/p>

家玲抬頭柔目致意，放下常恒，擺桌子放椅子，育德夾了一塊豆腐放在家玲碗里：“吃，好久沒回來了。”

家玲慢慢調(diào)整呼吸，大口大口吃菜，吃完飯坐在那里等，育德和金媳互相看了一眼，放下筷子家玲站起身收拾碗筷準(zhǔn)備去洗碗，育德看著女兒崛起嘴悶下聲：“不著急，坐下吧?！?/p>

家玲停下動作，看向父親，二人對視家玲低下頭坐下等待被問話。

育德沒有說話，金媳站起身抱起常恒放到西房后回到上房。

三人沉默間好像這個土房里所有歷年秘密都在不斷的涌現(xiàn)出來，閃瞬即逝后剩下蒼白，這份蒼白需要家玲來填補。

這個房子擁有著它本身沉默寡言的生命力，它知道這所住宅里至少六代人的所有秘密，風(fēng)塵往事也好，人命關(guān)天也好。

總之，它見怪不怪了，舊幕早已沉落，育德和金媳過著日復(fù)一日甚至對于漫長的人生來說毫無新意的生活。

房子好久沒有吃到新鮮的事了，家玲終于開口了，第一句就讓育德感到拳頭上充滿了力量。

“大，媽，我想離婚?！?/p>

“玲娃，你先說啥事情，婚不是說離就離的。”

育德沒有說話，家玲把坐月子期間的整個說了一遍，最后哽咽著：“要不是徒大夫我已經(jīng)死了，就連來的時候的車費都是借人的，我都不知道以后咋報答人家?！?/p>

金媳伸手掩住滿臉的老淚迅速的揉搓，想把痕跡就此直接湮滅在事發(fā)的地方，用年齡的輪廓把不公的沉默全部劃掉，然后再放下手一把把家玲拉進懷里，抱著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口。

育德仰起頭不讓濕潤的眼眶奪走一個父親作為一家支柱的重量，他還是沒有說話，可他的心里在吶喊：“我沒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這是為什么！”

家玲的哭聲終于轉(zhuǎn)過了拋物線的頂點，這間房子好像也聽完了這個故事，它將整個氛圍又調(diào)節(jié)成了常日狀態(tài)，金媳摸了摸家玲的頭。

“大，我要離婚?！?/p>

育德長嘆一聲：“你離婚了，娃咋辦？”

“娃我養(yǎng)。”

“娃沒爸爸，以后就要被人指指點點，以前沒娃的時候你為啥不早點說人是這樣的?！?/p>

“他說他會改的?！?/p>

育德抬起胳膊撐著桌子緊閉雙眼。

“玲娃，村里嫁出去的姑娘沒一個離婚的。你等他回來，你自己在附近找個活，少見面，為了娃，這婚不能離?！?/p>

家玲怔怔在那里。

她原以為，疼愛她的父母會支持她的。

“哎，民福也不小了，到現(xiàn)在連個媳婦都沒有說上，你要是離婚了，別人一打聽，民?？稍趺崔k？”

家玲耷拉下腦袋，軟下身子靠著骨頭支撐沒有倒在那里。

家玲也認(rèn)為母親說得對，離婚無形代價是巨大的，以她當(dāng)前的能力根本不能全部擺平，她連自己都不能照顧還會連累她人，民福對她那么好。

是的，這婚不能離。

家玲妥協(xié)了，向環(huán)境妥協(xié)，向父母妥協(xié)，向只考慮他人無私奉獻和自我消耗妥協(xié)，這將是這種遭遇下大部分女人一生的命運——在破損中繼續(xù)隕落！

住了兩天回家，剛進門，新永拉著臉高聲質(zhì)問：“我只要一出門你就跑的沒影沒蹤，又跑回娘家了嗎？你知不知道你是結(jié)了婚的人？”

家玲看著眼前的冤孽不知說什么，只覺得心口上氣，喉嚨犯堵。

她沒有理會抱著常恒放到側(cè)屋，轉(zhuǎn)身擼起袖子沖進柴房拿了一根架子車上的椽朝著新永瞪圓眼睛撲過來。

新永嚇了一跳，忙鉆進中屋，家玲站在門外保持聲音只能傳進中屋，而不能傳進側(cè)屋的音調(diào)叫罵：“我讓你們欺負(fù)人，你們一家子合著伙欺負(fù)我，你出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還敢吼我？你掙那幾個錢都給你的弟兄，我和孩子餓死，我坐月子差點死了，連一個照顧的人都沒有，你現(xiàn)在看著我喘氣呢？那是我命大，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既然跟我不愿意，你早說，你憑什么這么對我？你出來！”

常恒哭了起來，家玲扔下椽木奔向側(cè)屋抱起常恒。

新永從中門里探出頭，一把抓起椽木捏在手里，站在側(cè)屋門口，身體前傾，腳站在原地，拿著棍子指著家玲：“你跟個潑婦似的，你吼誰你罵誰？我不是拜托大嫂來照顧你了嗎？”

“大嫂？那是你一個人的大嫂！要不是敬敬偷幾個膜給我，我早就餓的只剩一把骨頭了，要不是后面人家徒大夫天天過來照顧我，你就等著打光棍吧。”

新永看家玲沒有絲毫撒謊的樣子，想起昨天他剛回來，滿心熱情的去了開泰家，又給了大哥家四百塊，兩口子笑的像開水鍋里鉆豆腐的泥鰍一樣，尤其是大嫂的眼睛里得意而滿足，這次收錢他們并沒有推辭。

仿佛他們好像真的照顧了，這就是他們應(yīng)得的一樣。是的，奸詐的人就是這樣，他們第一次背向道德的時候，還是會有點不好意思的，往后的每一步會越來越怡然自得。

新永放下棍子吼道：“行了，以后好好過日子就行了?！?/p>

晚飯過后，家玲思慮再三：“等常恒再大點，我出去找個工作。”

“你就在家照顧孩子收拾好家，賺錢的事情有我。”

新永拿出五百塊放在家玲面前：“這些留著家里用，把徒大夫的欠賬先還了吧。”

“你把碗洗了吧?！?/p>

新永沒說話站起身照做，他一邊洗碗一邊回想家玲剛說過的話，他開始心疼他的四百塊了，但轉(zhuǎn)念一想或許是大哥家缺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