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不用看表，肯定是下午兩點以后了（這就是夜貓子的生物鐘，嘿嘿，還蠻準(zhǔn)時的）。陽光很好，寒冷的屋子里似乎因此有了些許溫暖。我長長的伸了個懶腰，但又立即縮回被窩里――沒有取暖設(shè)施的屋子實在是太冷了。
又賴了會相對溫暖的被窩，然后以最快最流暢的速度套上衣服（這一流程在長期寒冷中可謂訓(xùn)練有素）。胡亂擦了把臉，肚子早已抗拒多時。照例，兩包方便面，雖然最近吃得有點想吐，但畢竟方便又快捷，關(guān)鍵是省錢呀。
喂飽肚子，看看表，不到4點，早著呢，還是鉆進(jìn)被窩，總能暖和點。蹭網(wǎng)，玩手機(jī)，開始我的日常“工作”。微信里那個頭像今天沒有動靜，我百無聊賴地胡翻著網(wǎng)頁，腦子里想象著與米兒見面的種種可能……
米兒是一個月前搜尋到的一個微友。那晚，我坐在廣場上玩微信，“花自飄零”，映入眼簾，根據(jù)經(jīng)驗判斷，這定然是個多愁善感，生活有些波折的女子，正合我的心意。我發(fā)出了加好友申請，不想被拒絕了。我沒氣餒，這樣的女子肯定是那種矜持型的，得慢慢來。第三次，她終于通過了，我松了一口氣。前幾次聊天，我沒敢造次，就跟普通網(wǎng)友聊天一樣，東南西北胡侃一氣。基本上是我說她聽，實的，虛的，經(jīng)我的渲染夸張，想必會讓她覺得我是一個有閱歷的人?！懊懊羻柲阋痪?，咋稱呼你呀？”她說她叫米兒，“那你小時候一定是老餓肚子唄！”我調(diào)侃了一句，能想象得出，屏幕那邊，她一定笑了。米兒打開了話匣子，她說她是一所中學(xué)的舞蹈老師，父母早逝，結(jié)婚后，丈夫游手好閑，不求上進(jìn)，令她失望萬分。近幾年，他得一發(fā)小提攜，掙了幾筆小錢，便開始在外彩旗飄飄。多次勸說，哭鬧，非但沒能喚回那顆狂野的心，還不時被他惡語相向，近段更是不著家。為了未成年的女兒，她忍了，不回家也好，圖個清凈。好在婆婆對她特別好，她們相處的跟母女一樣親。
我不禁動了惻隱之心：這是個苦命的女子呀！同時心里也暗喜：這樣的女人，最容易騙?！懊變貉剑蹅z的命運咋如此相似呢！”我故伎重演（這話跟以前的網(wǎng)友說過不知多少遍）。我告訴她，我兄弟三個，我排行老小，父母都是國家干部，生活條件比較寬裕。我的兩個哥哥成績優(yōu)異，先后畢業(yè)于名牌大學(xué)，都在北京就業(yè)，安家。而我上學(xué)時淘氣貪玩，勉強(qiáng)高中畢業(yè)后，父母托關(guān)系讓我上了警校，畢業(yè)后又費盡周折安排我進(jìn)了一家行政單位。結(jié)婚后，有了一雙兒女，而今女兒已經(jīng)成家生子，兒子也大學(xué)畢業(yè)開始工作了。我是個不安分的人，不滿足于那些許死工資，十年前停薪留職帶著家里全部積蓄，跟著一哥們?nèi)ツ戏健跋潞Ｌ越稹?，不想上?dāng)受騙，血本無歸。落魄回來后，父母好一頓痛罵，命令我安然去上班。我嘴上答應(yīng)著，心里卻在盤算：我是個男人，不能就這么認(rèn)輸呀，我得籌集資金，重整旗鼓！一個在西部做了多年生意的同學(xué)愿意拉我一把，同意我入股投資。于是我跟老婆商量，先把房子抵押出去，暫緩燃眉之急。不想老婆斷然拒絕，并且提出了離婚，絕情地把我掃地出門。后來我才知道，她在我出門打拼之時，已經(jīng)背叛了我……
走投無路的我，想到了死。這時，父母伸出了援手，他們毅然賣掉了自己的小院：“三呀，爸媽相信你，給你一次機(jī)會，去吧，拿去當(dāng)本錢?！蔽彝纯蘖魈椋虻乖诙厦媲埃骸鞍謰屟?，房子賣了，你們住哪呀？”“我們?nèi)ケ本ツ銈z哥那。等你事業(yè)有成了，把我們的房子贖回來，我們就回來了！”“爸媽呀，三兒不孝呀！放心，我會努力的，不會讓你們在外呆多久的！”
小米發(fā)過來一個嘆息的表情：“后來呢？你翻身了嗎？”“唉，道路是曲折的，沒有那么順利。第一年，由于經(jīng)濟(jì)危機(jī)，我的投資只能算是保本。為此，我兩個哥哥都跟我翻臉了，抱怨父母由著我胡來。但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到了第二年，生意出奇地好，我賺回來所有的本錢，還在拉薩買了套房子?，F(xiàn)在除了跟著同學(xué)打理生意，我還自己投資了一個超市?！?/p>
“生意咋樣？”
“不要太火爆呀！傻妹子，國家正搞西部開發(fā)哩，能不好嗎？”“你現(xiàn)在哪？”“在家呀，要不咋能有緣聯(lián)系到你？我回來有點事，明天就走，那邊雖說雇了幾個人，但不能長時間離開嘛?！?/p>
“妹子，”很自然地，我就這樣叫了，她沒說啥應(yīng)該算默認(rèn)了吧，“就要走了，我心里咋有點舍不得呢！咱倆有緣是不是？我家沒姐妹，我從小就渴望有個妹妹，你是不是上天送來的禮物呀？”她發(fā)來一個害羞的表情。我繼續(xù)煽情：“做我的妹妹好嗎？要不明天跟我一起去拉薩？我?guī)闳ゲ歼_(dá)拉宮，去看藍(lán)天白云，你會忘了所有的煩惱憂愁！”
“不行呀，我還得上班呢！”
“那，好吧，不過我半個月后還得回來，現(xiàn)在我是兩邊跑呀，沒法?！?/p>
“好，我等你回來，哥！”哈哈，我知道她動心了！
我上班以前的經(jīng)歷不假，后來的停薪留職其實是我不好好上班被開除了。再后來我不慎誤入了傳銷組織，被騙光了我偷偷帶走的家里的所有積蓄。妻子一氣之下跟我離了婚，我不甘心呀，偷偷賣掉了父母的小院，繼續(xù)做著我的一夜發(fā)財夢。父親氣的腦梗發(fā)作，手術(shù)后，行動不便，哥哥們把父母接到北京，與我基本斷了來往。后面的做生意，開超市全是我胡編的，更甭說去拉薩了（賣房的所有錢款都進(jìn)了那個無底洞）。我根本就是在村里的老房子里窩著（好在老家是城邊的一個小村子）。但我不甘心這樣罷休，更不愿再過那種如雞刨食的辛苦生活。我始終堅信，總有一天我能爬到組織的高層，過上那種優(yōu)哉游哉的豐裕生活。我現(xiàn)在的任務(wù)便是尋找一個個“目標(biāo)”，發(fā)展我的下線――米兒便是我目前最稱心的獵物。
我跟米兒每天晚上聊得熱火朝天，每每到了深夜，道了好多遍“晚安”才罷休。我不時給她發(fā)去我在“拉薩”的照片，我讓她看我的“房子”――還沒有裝修好的房子，價值70多萬（其實我對那里的房價還真不知，數(shù)字是隨口瞎說的）。那些照片有些是我以前旅游時拍的，有些是我被騙的時候拍的，大多是網(wǎng)上下載的。我每天編織著美麗的謊言，給“妹妹”說著最最暖心的話，連我自己都快被感動了。
半個月后，我如期“歸來”，我們的兄妹相見也水到渠成了。
這不，今晚8點，相約廣場見。她看見過我的照片（我堅信奔五的自己雖然有些發(fā)福，但還是蠻有成熟魅力的），她說她不發(fā)照片，見面給我個驚喜，我也不勉強(qiáng)，我早已熟諳文火慢燉的技巧，心急吃不得熱豆腐嘛。以前得手的的女性也不少，可那些看上去傻傻的女人，寧肯失身，也絕不舍財，所以我一直發(fā)展不到下線。這個米兒，讓我看到了一線曙光。
我提前半小時來到廣場，坐在約好的石凳上，等著米兒來赴約。
時間走的好慢。我一直在人群中搜索，猜測著附近的哪個女子有可能是米兒。
“你好，大哥！”一個糯軟的聲音在背后響起，隨即，一個清清瘦瘦的女子大方地坐在了我身邊。“你好，米兒！”我竟然有些手足無措。盡管我想像了千百種米兒的模樣，眼前的女子還是不太一樣：不是那種眼大膚白下巴尖尖的漂亮，但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雖說年過四十，但清純，秀氣，那種氣質(zhì)是“岀淤泥而不染”的最好詮釋。
“哥，我包的餃子，嘗嘗！”溫暖的話扯回了我的思緒：“啊？那啥，我剛吃過?！笨墒秋溩拥南阄吨蓖倚睦镢@。
“好吧，哥撐著也得吃，妹的一番心意嘛，不可辜負(fù)！”我吃得津津有味，可不是裝的，跟方便面相比，這是山珍海味呀。米兒一直微笑著看著我吃，那神情頗有成就感。米兒告訴我一個人不容易，要照顧好自己?！澳悻F(xiàn)在條件好了，沒想著讓，讓嫂子回來呀？”米兒小心翼翼問我。“打死我也不可能！患難之時她在哪？她倒是想回來，門都沒有！當(dāng)然啦，我得管我的兒子，他都25啦，我準(zhǔn)備給看套房子，明年給他結(jié)婚?！蔽倚趴诤幹吹矫變旱难劾飳憹M了敬佩。
“我攢了點錢，準(zhǔn)備交個首付，買套小單元先住著，讓孩子跟婆婆在城里有個安身之所。”米兒說。
“別急呀，緩緩，等明年哥給你買大房子?！报D―買了房子還有錢嗎？傻女人！
“那怎么行？”
“咋不行？哥要錢干嘛，就是讓我最親的人花的。等著，明年這個時候，我會得到更豐厚的回報，今年我的錢都投資超市了?！?/p>
反正吹牛不要錢，我可勁吹，覺得自己吹得跟真的似的，反正一個晚上，米兒的臉上寫滿了開心。
后來我還約她去吃了一次風(fēng)味烤魚，她都欣然應(yīng)允。完了她搶著要付錢，我沒讓，雖然得花一百多我覺得心疼，但絕不能讓她發(fā)現(xiàn)我資金匱乏。那天她說她有晚自習(xí)，我就叮囑她別在食堂吃飯，我正好跟幾個朋友在飯店吃飯，一會順路給她送一份（其實我自己還餓著肚子呢，這些放長線的方法不用不行）。我順便給了她一個充電寶，看著她詫異的眼神，我說：“我的傻妹妹，好多次聊著聊著你手機(jī)就沒電了，有這個，不怕啦。”她開心得像個孩子。
她每天對我噓寒問暖，提醒我注意休息，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甚至有點不忍心對她下手了。不過這樣的念頭只是一閃即逝――現(xiàn)實不允許我有惻隱之心。
“米啊，我現(xiàn)在在外邊，身上帶的錢不夠了，急用，只差一點，先幫哥救救急唄。”“行，多少？500？夠不？給你一千吧，別誤了事?！蔽液芸爝€了這筆錢。之后還借過兩三次，數(shù)目不等，不過都不多，也是隨借就還――這是我給她設(shè)的一個局，我再缺錢，也不會因小失大的。
我跟米兒交往近兩個月了。我“拉薩”――家里兩邊“跑了”好幾趟。這是我第三次“回來”，我想該到“收網(wǎng)”的時候了。
夜里十二點多，我的微信語音急促地響起來，一看，米兒。今晚她說有事，早早道了晚安。都這會了，咋啦？
一接通，就聽到米兒泣不成聲：“哥，哥，不好了！”“咋啦米兒，別急，慢慢說?！薄拔移牌磐话l(fā)腦溢血，剛送醫(yī)院搶救呢，醫(yī)生說要做手術(shù)，否則就就……我的錢在折子上，這深更半夜取不出來呀！我那個老公電話打不通，我該咋辦呀！”“米，別急，別急，哥來想辦法。”“哥，求你了，我沒有別的親人了，找不到幫的人，只有你了，哥，你朋友多，先幫我湊點，明天就好了，銀行一上班我就有錢了。”“好，好。”“哥，你快點，我在醫(yī)院門口等你。”
年前，我身無分文，幾乎要討飯了，沒法，只好厚著臉皮去找女兒――女兒開了個小飯店。給女兒保證痛改前非，要求在她店里打工。畢竟是血脈相連，看著可憐巴巴的我，女兒心軟了，讓我在店里打雜?？次夷嵌稳兆痈傻猛τ眯?，女兒很開心，過年時給了我5000塊錢，讓我買衣服。小外甥跟我特親，過年的壓歲錢都交給我替他保管，現(xiàn)在這小孩壓歲錢就有三千多。這段日子花了有近兩千，還有5，6千，米兒說得預(yù)交2萬呢！我也沒其他辦法，就給女兒打了個電話，說朋友住院，急需用錢，女兒看我挺著急，就說她只有5千多現(xiàn)款，說陪我一起去交給那位朋友，我知道是女兒不放心，怕我騙她就答應(yīng)了。在醫(yī)院門口，我們見到了心急如焚的米兒：“米兒呀，我只湊了一萬二……”“我跟醫(yī)生說好了，先交1萬5，我那有兩千多，差不多了，多謝哥呀！明天一早聯(lián)系！”邊說邊奔向急診大樓。本來要跟著去，但想到病人是她婆婆，便作罷。
第二天，我破天荒早早醒來了，看手機(jī)，米兒沒消息，心想可能老人病重脫不開身吧！一直等到下午2點多，還是沒有任何消息，我有點坐不住了。給她發(fā)了個微信：“老人病情咋樣了？”沒有回復(fù)。我立即奔向醫(yī)院，急診室里有個大夫，我忙問：“昨晚的腦溢血病人咋樣了？在哪個科室？”“昨晚好幾個呢，你問的哪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送來的，老太太?！薄皼]有呀，昨晚的病人都是男性?！蔽倚睦镆怀痢＜泵θW(xué)校找米兒，問問她到底咋回事。
門房大爺說：“學(xué)校沒有叫米兒的老師呀?！蔽壹绷耍骸扒岸挝疫€在這見過她呀，高瘦高瘦的，長頭發(fā)，很有氣質(zhì)，舞蹈老師。”“哦，對了，是有這么個女的，”大爺點點頭，“她不是正式老師，是個生活老師，聽說以前倒是在某個學(xué)校教舞蹈的，后來跟她老公一起搞傳銷，被學(xué)校辭退了。前段我們學(xué)校缺個管理員，她正來找活干，就勉強(qiáng)先干著。聽說在學(xué)校到處借這個那個的錢，這不，這幾天大家找不到人影了?？粗煤玫囊粋€閨女，咋就干騙錢的事呢！唉！”我覺得眼前一黑，險些跌倒。
對了，那天她還給了個手機(jī)號，當(dāng)面撥過來存入手機(jī)的，一直微信聯(lián)系，還沒用過。
“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已停機(j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