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別哭好嗎？”
耗子這些年的變化太大了。
假設(shè)這么一個情況存在，一個人從初中開始就離開自己熟悉的城市，去外地生活，并且斷斷續(xù)續(xù)反復(fù)徘徊在故鄉(xiāng)與外地兩地之間。那么有一個問題：這個人會對什么地方有歸屬感？
最大的可能是，他對哪里都沒有歸屬感，卻到哪里都在尋找歸屬感。四周煙云遍地，身前景色讓人茫然，身后景色也讓人茫然。
再見到耗子的時候，他好像已經(jīng)丟失了當(dāng)初兒時的一股英氣和精神頭。他開始用眼鏡擋住視線，把矯正后的視覺認作正常，也開始習(xí)慣一言不發(fā)的在公眾場合低頭玩手機，同樣，他開始變得和大多數(shù)經(jīng)歷過些什么的人一樣——對往事不堪回首，對未來一無所知。
“會不會有一天我也會一根又一根的抽個不停呢？”
會不會呢？這個問題從我腦海中冒出，在我看著他指間廉價香煙上的火星時、在我看著他被規(guī)訓(xùn)的雙眼時。而那時我又猛地想到，這個問題可能也曾經(jīng)在他的腦海中出現(xiàn)過，那時的他也許也和這時一的我樣，對這種消極的改變?nèi)员в薪鋫洹Ｓ梦覀兂Ｕf的俗語來說，就是還有救，還不是個油子，還不是被社會氣泡透的人......
不過想想也奇怪，那些染了一頭黃毛、帶著一身紋身、嘴里叼著煙頭一臉戲謔笑容的，給人印象很差的人通常都被雅稱為社會人。社會人社會人，無非被社會泡透了的人。油滑老道是社會氣，駕輕就熟是社會氣，避重就輕是社會氣，欺下媚上是社會氣——我這么想著，卻察覺一個問題：人人都說社會是險惡的，人性是丑惡的；可我們還是不得不走進社會，還是不得不面對人性。
社會到底是什么樣子？我想，由一大群人聚集起來組成的集體，不能用一個簡單的詞語或者幾句話形容，如果要好好地，不出紕漏地整體地描述社會這種東西，用一部辭海篇幅的書作為載體可能都顯得淺薄了一點?？晌覀兛傇谟蒙鐣@個詞，用這個詞的同時也在不斷地給它豐富最新的定義。信息傳遞的速度日益飛漲，而速度跟不上時代的人只能在無限加速延伸的通道內(nèi)看著逐漸成為一個光點的出口，相比踩在時代飛碟上的那一群人而言，跟不上的人就像是耗子們一樣，分明泥濘落魄，卻還是沒有選擇追逐時代。踩在時代飛碟上的那群人認為這是因為耗子們目光短淺，低人一等。當(dāng)然了，如果耗子們開始狼狽地追逐時代的浪潮，那群人會沖著被打翻或跌倒的或摔傷的或死去的身影，笑的更狠。
那么，那些年紀(jì)輕輕的社會人——或者我說的根本就不是標(biāo)準(zhǔn)定義的社會人，只是通常的所謂“混混”——是不是早早體會了社會的險惡，然后搖身一變，成為了社會的險惡？我不知道是不是全都是這樣，但是我肯定，至少不會沒有，這樣的人也絕對不是少數(shù)。年輕的我們，太難預(yù)想自己未來會染上多少惡習(xí)，自己在直面一切的時候會有多脆弱，自己在遙遠或者不遙遠的將來，有多么需要一個寄托。這不是為誰開脫，而是當(dāng)我們同樣身處困境之中的時候，也會找些什么作為寄托，或許是什么別的，或許和耗子一樣，早早抽上了煙。
茫茫人海之中，一旦回首奔向前路，便不知何日可以再見。而再見時候，舊友便不再熟識，需要相互了解。
我以前同樣以為抽煙的青少年都是可鄙的，而當(dāng)視線回到那一抹火星上時，我反悔了。他的神態(tài)沒有一絲玩味，相反好像從過濾嘴里面嘗不出味道一樣，鎖著眉頭，苦大仇深，一口比一口用力。那段日子我細細品讀了他的故事，多半理解他為那種身不由己的人。不是“不學(xué)好”的那一類，而是“沒學(xué)到好”的那一類。這么想著，我的腦袋里全都是閃爍的火星，一閉眼眼前就是一只叼著煙的耗子。
茫茫然不知所措之間，聽完故事定睛一看，才發(fā)現(xiàn)耗子真的活成了耗子。他坐著一動不動，我感覺他分明要走，要逃離這里，頭也不回的逃離我這個剛剛用來傾訴一切的人，可是他好像被夜晚拿淚水灌醉了，一步也挪不開。他要逃離的是剛剛講述的那一段過去，而我是那個剛剛記住那段過去的人。倘若他逃離了，一刀兩斷也許是種自由，可我好像沒有那樣的魄力——眼睜睜看著他奔向黑夜，卻什么也不做。
我總想要做點什么，讓耗子不再是耗子，讓耗子這樣的人，不再是耗子。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很晚，一閉眼我就夢到了佛祖。佛祖不語，我不語。佛祖看著我，我看著佛祖。佛祖一笑，我不笑。佛祖不渡，我渡。
第二天我失眠了，我想渡人過河多半是一種效仿，對古圣先賢的效仿，這大概可以說是抬頭仰望些什么。抬頭久了，就會不自覺地以為自己也長得很高，唯有躺下而不得入眠時，才能發(fā)現(xiàn)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耗子耗子，可能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耗子。
“我曾預(yù)想過我的三種未來。第一種就是我一直做我自己，把我的愛好變成我的事業(yè)，永遠年輕。第二種是把我的存在變得重要，讓一群人陪我精彩的活，然后讓一群人跟我精彩的死。第三種就是徹底開始擺爛，放棄維持思維，和不管是低俗還是高雅的時代潮流走在統(tǒng)一陣線，變成這個世界上最常見的那種人——無奈的人，和他們一樣沉默，一樣世俗，一樣疲于奔命，隨波逐流。”這是他當(dāng)年留給我的最長的一段話，后來他沉默了，世俗了，疲于奔命了。而我也和他一樣，對這一切無奈了。
這種無奈的感覺出現(xiàn)過不止一次，因為我記得我有不止一次的感到過似曾相識，但每一次我都只是在那一個瞬間挖掘起了上一個瞬間埋下的伏筆，而后把這一次經(jīng)歷作為伏筆留給下一次。我只是不言語，想也想不穿為什么我不記得具體的感覺。后來在城市的燈光全部被大雨熄滅的一瞬間，我在夜里就想明白了——那時候的我太年輕，太渺小，對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初次經(jīng)歷，而第一次無奈的那種感覺根本就無法用小孩子的言語形容，在腦海中描摹一個大概也不行。而對這種無奈的感覺想要形容而不得的感覺，為這種無奈疊加了又一層無奈。
而在那個傾盆大雨，滿城雨霧的夜里，我還是看見窗外有一只耗子被淹沒在雨水中，無處可逃。我想，肯定不只有這一只。
“年輕人你為什么不寫詩？”
夢把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拋給我的時候我沒有做好準(zhǔn)備，而沒有準(zhǔn)備的我當(dāng)即回復(fù)了一句同樣莫名其妙的話：
“因為啊，我的生活沒空給上標(biāo)點符號?！?/p>
這樣的兩句話在夢中就狠狠砸中了我的腦門。它們蒼白，世故，像一幅時代的畫像，畫像上是這一代人的精神面貌，精力透支又欲求不滿，因為心靈無處安放、愛意不得宣泄，做什么表情也狂不起來。
而耗子呢？聽完他的故事，我始終不得要領(lǐng)，不知道如何下筆，只是一直有狂亂的情緒從我的心里涌出，一點一點簇成前面的那些文字，洋洋灑灑盡是感觸。他也許是累了，又或者直接就是擺爛了，可能我也找不出理由去為他的行為開脫，我也找不到理由去挽留住他，我也想不到要怎么把這件事寫成一個好的故事，我只會把它寫成一個故事，一件不止在一個地方發(fā)生在某一個人身上的故事。一個在下墜中放棄掙扎的人也許確乎是沒有什么優(yōu)點可尋，可至少他在下墜是板上釘釘?shù)氖聦?，而這個事實閃爍著，暗示著這個人曾經(jīng)還有些值得稱道的優(yōu)點。我看著一個脫離了背影的影子，總覺得寫這個故事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我能做的也許就只是這樣，像現(xiàn)在坐在電腦前做的一樣——行文幾頁，從過去改變一點未來，讓現(xiàn)實和生活，留不住你。
耗子這個稱呼的來由和我的大多數(shù)朋友一樣，都是莫名其妙的來，莫名其妙的成為習(xí)慣，然后越來越順口，直到久經(jīng)沉淀，人和外號融為一體，命運也詭異的開始向這個外號的方向變異。在初次分開的那個暑假，他告訴我們到時候他要去省會上中學(xué)，那時候的我還在為自己的游戲排名而沾沾自喜。那時的我不可能料到他會在這樣的年紀(jì)接觸社會，因為我那時還沒有被社會浸染半點，腦子里只有游戲。在那時的我眼里，他精明、穩(wěn)重、情商高且有遠見，我甚至有時候自認為我不如他有本事?？赡菚r的我沒被社會浸染，所以我以為我愛寫東西便是會寫，既然會寫東西，那便也和他差不多的有本事，小孩的邏輯就是這么容易自洽。
而小孩的心思也就是這么單純，分明已經(jīng)沒法見面，交流也變得越來越少，可他淡出我們視線的事實并沒有被我看見，直到我猛然回頭時，方才發(fā)現(xiàn)他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想想那時零星的聯(lián)系，其實或多或少傳達給我的有這么三個大字：“我很忙?！?/p>
忙點好啊，忙點才有出息，才有前途，才有個好學(xué)校讀。你最好要飛得高些，走出家鄉(xiāng)這座小城，而不是困在這里，讓自己的孩子也出生在這里，和你擁有一樣渴望奔向大城市的命運。我那時候以為他總有一天要高高的飛起來，以為他不屬于這片狹窄的天空，也以為他真的能夠離開這里。那樣一個講義氣又跟我合拍的人，不論又怎樣的本心和什么陰暗或者不陰暗的另一面，對我來說都沒那么重要。人都是向上爬的，把時間花在為自己鋪路的方方面面而不是和我聊天，我認為沒什么不對。朋友無非都是這樣，叫一聲兄弟是看得起彼此，能在一起玩是有愛好相似。人格這種東西太難分辨，而對于他我沒有去仔細分辨。因為這件事，很多朋友都說我太大氣了。
而這一切都成為了一個不愿被再次提起的過去式，最壞的可能性成為了現(xiàn)實，他被家庭的分裂和學(xué)校的壓力打的遍體鱗傷，倒地不起，不論是生活還是學(xué)業(yè)全都不斷下滑，直到一蹶不振。他的神態(tài)也有了很大的變化，落魄而沉默，身上總有一些沒整理干凈的地方，時常坐著對前方發(fā)呆，陷入一種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凝滯。構(gòu)成這一切最直接的原因更讓人不愿意提及，可我必須講出來：那是一根魚竿，是一根魚竿把耗子釣成了一個俗人。
“......你知道嗎.......？”
“我的想法，我的情緒......我不知道從哪里開始，突破，或者說，釋放，排解，怎么說都不對?！?/p>
“我總是很想做我想做的事，我想做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我真的很......怕，我怕我意識到我做不到這么多事?！?/p>
“父母都跟我說要少惹事，一旦遇到事情了就說是我惹來的......當(dāng)然他們也給我零花錢，讓我有時候在外面吃頓飯，和朋友出去玩一下，我不怪他們，我只是覺得沒辦法理解他們。好像我什么都是錯的?！?/p>
“我的最最真實的，想法，被我說出來的時候......那群人就笑，就笑我，不知道在笑什么反正就是笑，問了也不回答。我也只能以為是我的錯，我錯了，我他媽的錯了，是他媽的我錯了，可是我到底錯在哪了？難道我的想法也全都應(yīng)該被槍斃嗎？就包括我有上面的這些問題都是不對的嗎？我什么都不知道?。 ?/p>
“可能就是，結(jié)果就是很，簡單。我不該喜歡她，喜歡她也不該說出來，說出來了也該掩飾，也該說我，是開玩笑，的?！?/p>
他說到后來吐了，他喝了很多酒，吐了一地。
斷斷續(xù)續(xù)的表達，讓我看到了他凝視孤獨后對孤獨的憎恨。也許還有很多他自己不承認的地方，還有很多他說不出來的地方，還有很多因為喝了酒忘記了的地方，但是那種情緒就是死了也刻在骨子里，只要開一個口，怎么也會一股腦沖出來?！坝袝r候人生會像是一場在前戲后就爛尾的電影，觀眾和作者一樣，麻木而無可奈何。”我嘗試這么概括，卻覺得失去了靈魂，每個人的人生都有屬于自己的經(jīng)歷，每一段相似的經(jīng)歷都會出現(xiàn)屬于自己的偏差，每一種表達，都有它獨特的情感色彩，這種色彩不論美丑，應(yīng)該被當(dāng)做表達的靈魂來尊重。
把回憶做成電影之后，每個有他的鏡頭里都在他的嘴上加了一根煙。殘忍的不是改寫事實的導(dǎo)演，而是讓導(dǎo)演去改寫的事實。我面無表情，大腦結(jié)冰，我認為省會很大，在那里遇到正中靶心的人一點都不奇怪?？墒俏移婀值氖菫槭裁匆粋€女生要這么對耗子，一個女生為什么又能這么輕易的摧毀耗子。我知道他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可是在她面前，他脆的像一塊薯片。
又或者，脆弱的像野草。隨處可見，無人在意，迎風(fēng)倒下雖然沒有死去，卻怎么也站不起來，就算好不容易站起來了，卻還是一顆野草。他也曾夢想著混出名堂，就如同在和風(fēng)吹拂下狂野生長的每一根野草一樣。而因為他也和野草們一樣，統(tǒng)一地陷入盲目并不可逆地走向衰敗，所以那些夢想也都和時間一道，閃爍著灰飛煙滅。草尖的露珠，在晨霧中晶瑩而易碎，叫人來不及看見便消失在早晨的第一縷陽光之下。
他上當(dāng)了，摔倒了，幾乎什么都沒有了，不丟人。
麻木的生活像是沖刷在他軀體上的潮汐，來去自如又瀟灑形事；而閃光的過去卻又不怎么奪目，于是他不語，把夢想循環(huán)擲棄。他默默的閉眼，迎接下一秒就沖擊而下的巨浪，耳中雷聲滾滾，如聞天神；他無力地躺倒，降臨不斷被眾生填滿的海岸，脈搏暮氣沉沉，如作老人。他又從沙灘上流淌到深海之中，成為了一只不會吼叫的怪物。他告訴我他早就不敢和人發(fā)生矛盾了，所謂的社會氣也只是嚇唬人的把戲，抽的煙都是幾塊錢一包的柴火煙。他告訴我他已經(jīng)收斂了，已經(jīng)懂事了，已經(jīng)長大了，是個大人了。
我不知道被人玩弄了感情之后是否真的就能得到成長，但是我知道，大人再大也打不過生活。
那時明晃晃的鉤子沒有繞開他的眼睛，可耗子放下了所有的尊嚴(yán)，賭了一把，從而又被拽出水面，真的變成了一條魚。我不知道是悲是喜，或是目瞪口呆，只是我也在賭，賭這條魚能在某一次吐泡泡的時候想起來自己曾經(jīng)是一只野獸，一只會嘶吼和悲鳴的野獸，一只原本應(yīng)該咆哮的野獸。
而往事和幻境重疊，他好像真的是一條魚，真的是一只耗子了。
我沒有身臨其境，可我卻能想到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就和我曾經(jīng)遇到過的一樣——對一切都提防警惕，對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謹小慎微，對每一件事都權(quán)衡利弊，對每一個人都多作懷疑。每一聲笑都可能是笑你，每一句臟話都可能是罵你，每一個人都可能在不久前加入一起攻擊你嘲笑你，而你換不了手，就像砧板上的魚，捕鼠夾里的耗子，被冤枉的人。這些畫面都沒有清晰地面孔，可是好像只要那種感覺包圍而來的一瞬間，那些身體都可以和新鮮的面孔完美的融為一體。
人的想法沒有對錯，都是遵從本能。明知不可以想?yún)s想，明知不可以做卻做，這種事情很多，而從一開始就注定結(jié)尾的事也很多很多。人總需要一個歸屬感，而因為渴望歸屬感而中了圈套，不應(yīng)該是一件丟人的事。如果一個困苦的人喪失了所有的關(guān)愛，那么它反饋給這個世界的就只有擴散著無盡憂慮的不斷索取，自卑和猜疑會隨著孤獨的增長而增長。
我知道，如果因為這些死了一個人，也許沒人會注意到?？墒俏蚁脒@些現(xiàn)象并不會只是殺死一個人而已，它們會階段性地折磨宿主，直到一個又一個靈魂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消逝。倘若真的這個時代會繼續(xù)向鄙視單純的方向發(fā)展，那么下一世代會是由我們這個時代的眼淚組成的嗎？我不敢預(yù)言，卻敢斷言：這個時代的傷痛貫穿青春，而埋在時代表皮下的傷痛終究會促成一個傷痕的時代。
盡管身為魚兒的人們折不斷釣竿。
那時一束冰冷的暖光散射在了耗子身上，他死死攥住手中那一支玫瑰，奮力的用血肉把尖刺死死擁抱。而那被鮮血染得更加鮮紅的玫瑰依舊沒有祝福一段屬于他的愛情。高處的太陽能路燈發(fā)揮著自己的職責(zé)，把白天儲存的陽光毫不吝嗇地灑向長椅上依偎的男女二人?；▔悍辑h(huán)繞，萬紫千紅爭奇斗艷，一只夜鶯在被光線照射的一瞬間變得搖搖欲墜，隨后和耗子一同跌倒在地。他自己覺得自己是耗子了，在他倒地的那個瞬間，他的視線不知道為什么死死鎖住了長椅腳邊不遠處的毒鼠站。
那時這個毒鼠站在他眼里刺眼無比，這種感覺就是上鉤了吧。這個適合告白的夜晚，原來也是被設(shè)計好的嗎？
后來，參與做局的人都開始品嘗他的傷口，他越痛苦他們越得意，他越想死他們越開心，他越迷茫他們越舒服。而當(dāng)他試著淡忘掉，讓傷口結(jié)痂的時候，那些人又開始煽風(fēng)點火，用旁敲側(cè)擊來撕扯正在愈合的傷口。就算傷口真的結(jié)痂成了一塊疤痕，那么這塊疤痕也是漁夫們豐功偉績的一大有力佐證，他怕了，所以我們贏了。
總有漁夫失手，被深海中的大魚撕成碎片，成為海洋里的一抔塵土，風(fēng)塵終是歸塵。高明的漁夫會在水池里加入鯰魚驅(qū)趕沙丁魚以保證他們的鮮活，通過燃燒他們的生命力填補自己饑渴的肚腸和錢包；而高明的她讓旁人或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撕扯他，通過燃燒耗子的自尊心喂飽自己對權(quán)力和地位的渴望。想來如此，啼笑皆非。
而再不起眼的塵埃，也總有所屬的一片天地，總有屬于自己的價值。雨后的天空上，最奪目的往往是塵埃聚成的彩虹。
長安花落街頭之時，方才有人發(fā)覺快馬蹄下，鮮血浸滿黃土。
于是啊，他把王爾德的玫瑰懷袖，抽身杜甫筆下的朱門酒肉，懷著陸放翁的毛筆行至圍墻：形神癲狂，卻非古時蕭郎。他作別崔顥揚名天下的古城，尋也不見陶淵明的淡漠心魂，只見那達官貴人，夜夜笙歌，龍馬精神。唯夢中見聞，囈語留痕：李白杜甫，詩中少年人。他緊閉嘴唇，扣死心門，殺死腦海中那個千古傷心——趙士程。
斷了三千情絲去，卻做當(dāng)世不明人。青梅煮酒竹馬焚，浩浩江中一微塵。
升平樂起一春舞，默默無言三秋魂。一曲歌來無倚靠，不言杯酒長精神。
我目睹一切親歷的低下，吞聲踟躕，湊不出一片佳話。
我看見風(fēng)暴涌起滔天浪潮，撞裂城墻。我看見海浪的形狀慢慢趨向，世態(tài)炎涼。他在改變，不論對我是好是壞，對他自己應(yīng)該都是最好的選擇。他沒有我另一位朋友的堅毅和自信，而諸多他自己的才能也從小被否定到了滅絕，以至于第一眼看上去，他好像一個沒有任何優(yōu)點的爛人。
但事實是這樣嗎？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優(yōu)點，只是作為外人的我們可能沒有接觸到而已。這樣對他公平嗎？都是一條命，不見得誰就是遇到什么挫折都不會倒下的金剛不壞之身。少有預(yù)言勝天半子，常見遍地事后諸葛——結(jié)局不好，少有人知道你曾如若朝陽。這是事實，無比殘酷的事實，極度冰冷的事實，非?？瘫〉氖聦?。我們應(yīng)該改變它，而不是順從并把它當(dāng)做一種理所當(dāng)然。
中文有著歷史悠久又極度發(fā)達的刻薄，用在別人身上是幼稚，用在自己身上是成熟，若是因為不想被人刻薄而先自我刻薄，那便是從幼稚走向成熟。個人的力量太小，明知道這個道理卻什么也改變不了，不論救人救己。而我能做的是寫下去，點燃一支蠟燭。至于能夠燃燒到多遠的盡頭這個問題，就無條件的交給世界吧。至少蠟燭上的光明，也是一種能驅(qū)散邪祟的火焰。
但愿人世間的火焰不染塵灰，但愿未來的你閃閃發(fā)光。
愿你在漆黑的長夜里仍懷揣人間的色彩，遇見屬于你的鮮花盛開。
但愿，在此時此刻，人間的夢想還是夢想，涵蓋四野，點燃八荒。
相見時難，秋雨浸透城市的每個角落，從你落魄的身上濺入我的眼眶。
別時亦難，一杯夏天的啤酒，零錢沒有帶夠，喝不成酩酊大醉卻仍舊一口復(fù)一口——試圖從迷離的消遣中學(xué)會積極地遺忘，沉默著自燃，焦灼的享受。
冬風(fēng)無力，吹起圍巾的一角，也吹起我星星點點的少年白發(fā)。滅掉夜半燈火，晚秋殘陽，也滅卻掉自然草木死灰復(fù)燃的能量。獨獨滅不掉你緊鎖著眉，狠命吸著的那根五元一包的香煙。
是否與時代相悖就會更體面，是否與世界獨立就找回尊嚴(yán)。
是否不說“兄弟”就更疏遠，是否不說“再見”就更親切。
百花不殘，夏秋悲歡冬別離，我在來年春天里——
等你。
2025.7.5 3:00
甘敬亭Gan Jingt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