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虛無夢痕
海棠解語 ⅳ.
月明星稀的夜晚，仲夏的風吹過林海，帶來一陣陣生命脈動的波浪，同酣睡鳥兒的呢喃，交織成一章優(yōu)美的夜曲。
林間雜草叢生，一名從醫(yī)院偷溜出來的老流浪漢，正在夜色中摸索著前進。他披頭散發(fā)，狀若瘋癲，認為冥冥中有什么指引著他來到這里。
一個隱匿在林中的僻靜空曠的角落，似乎就是那指引的源頭所在。
老流浪漢在這里停下，全身沾染著皎潔的月光，用雙手撥開層層歷史堆積的厚土，取出一面深埋在地下的銅鏡，癡笑幾聲后，不動聲色地將其帶回醫(yī)院。
“你還是會遺忘嗎？”公子飲一盞酒，問少年道。
蔣應時點了點頭。
“人心有個真境，非絲非竹而自恬愉，不言不明而自清芬。按你們的時代，到了你這年紀，也該明白這些話的意思了吧？”
蔣應時苦笑道：“可我順應時代十幾年，縱然知曉怎樣得到真正的生活，也無心去做了啊……”
“心丟了就去找嘛。手不行就用靈魂。你們現(xiàn)在不是自詡萬物之靈嗎？這點事總能找到辦法的。”公子云淡風輕地說。
他也不管蔣應時的沉思，自顧自拿起酒盞，向天上的明月敬了一杯。蔣應時無意間看到在公子舉杯的時候，他的影子也同時舉杯，邀明月共飲。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p>
公子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長劍，白衣翩翩，寒光劍影，他邁著輕靈的步子舞起劍來，帶有一股謫仙般的靈氣。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p>
隨著歌舞升平，原本只是微開的海棠花，竟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繁茂起來。湖水緲緲，傾吐云煙，浮至夜幕，使廣寒更具清幽的韻味。此時草際煙光，水心云影，花香馝馞，景色迷離，讓人不禁想在這不染塵垢的世界里蹉跎余生，安享流年。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相交歡，醉后各分散?！?br>
蔣應時只感到流淌的血液里散開一股炙熱，也生硬地和公子跳起舞來，躁動最原始的自我。
公子看著他笨拙的舉動不由得一笑，用劍尖挑起酒壺的把手，手腕帶動壺嘴一傾，一束反射著月色銀光的酒便乖巧地入了口。
酒盡。公子將劍與酒壺往空中一拋，背負雙手，灑脫地吟道：“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p>
話落，劍與酒壺剎時破散，化作滿天的花雨悠悠飄落。
海棠花開得更妖艷了。
公子借著酒興，衣袖一揮，湖水便發(fā)生異變，一浪接一浪地拍打在朱亭這里，如逆流的瀑布一般往上升。二人笑著戲搶剩下的酒，早已被不知是酒還是水的東西打濕了全身。飄落的海棠花黏附在二人身上。
“這情景，真像當年的醉夢閣啊……”
公子觸景生情，傷懷一陣，問蔣應時道：“少年，你可知海棠花的別名？”
“什么？”蔣應時有些醉了。
公子手一揮，二人四周的空間隨即出現(xiàn)了無數(shù)朵盛開的海棠，懸浮在空中。
“解語花?！惫訍澣坏溃骸笆烙薪庹Z花，憑誰解花語？”
他的眼里氤氳著一層水霧。
千年前的畫面在公子腦海中重現(xiàn)。
女子依偎在他肩上，淺唱著不知史上哪位無名詩人寫下的詞，歌曰：
“解語花，斷腸草，落落花開臨晚照。年年燕子春來早，欲寄相思無人曉。只愁暮雨動地來，零落成泥紅不掃。解得佳人相思意，誰解落花思難了……”
原來，她是別有深意。
一旁的蔣應時忽然問公子：“這銅鏡，公子是從哪兒得來的呢？”
“這如夢的綺麗畫境，皆是由她送來。明知必死，卻放下仇恨舍棄復國，以保我殘魂。我欠她的，到天地合時，也是還不清的……”
“詠花那日，我真是當局者迷啊！”公子感嘆一句。
“說到詠花，我這一代，也有比較鐘意的一首歌想唱給公子聽?！?/p>
“可！”
“那我就獻丑了?！笔Y應時抱拳。
“花兒花兒為誰開/一年春去春又來/花兒說/她為一個人等待/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花園里/小路上/獨徘徊……”
時間的海潮起潮落，花兒落了又再次開放，只等著千里萬年之外的知心人到來。對花兒來說，那也許是除了自己外，最懂自己的人。
解語者頭置解語花，一路走來一路盛開，以輕柔的芳香誘獲縹緲的唯美，雖頻頻遺漏一些世人不解的淚水，又滿足于風霜雪雨的感動……
花落重開，誰解花語？
不遠萬里趕來身邊的人，又在何方呢？
蔣父帶著醫(yī)護人員組織病人們去醫(yī)院后面百米遠的面積頗大的森林里散心，以減緩他們長期處在監(jiān)獄一樣的壓抑環(huán)境里所帶來的不適。說白了，其實就是怕病人心理壓力過大造成集體暴動，這種情況不是沒有發(fā)生過。
幾乎所有人都出去了，但也有例外。
老流浪漢在走廊里畫畫，死活不愿離開半步。沒辦法，蔣父只好讓蔣應時留下來照看他。
偌大的醫(yī)院，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蔣應時百無聊賴地刷著朋友圈，各種“高中生家教”“從學渣到學霸的蛻變”“理化生逆襲計劃”“為什么要考985/211”等百無一用的雞湯文讓他看得有些想吐。他索性退出朋友圈界面，去天涯上發(fā)了一個帖子：
人生的意義是做到最優(yōu)秀的層次嗎？
目前還沒有人回帖。蔣應時看了一眼在走廊里作畫的老流浪漢，想到什么，緩步來到他身前，吆喝說：“老先生，您弓著腰畫了半天了，先停下來歇會兒吧！到院子里曬曬太陽，不然您身體吃不消的！”
老流浪漢看都沒看他一眼。
蔣應時等了好一會兒，見對方仍沉迷在畫中的世界里，絲毫不理睬他，仿佛兩人不在一個世界似的。他自討沒趣，注意力從老流浪漢身上移開。
他正要有所行動，老流浪漢卻說話了，他壓低聲音嘲諷道：“太陽底下玩兒手機，小心把眼睛玩兒瞎了！”
蔣應時身體頓了一下。
呵！原來這老家伙能聽懂點兒人話。
他又轉身對老流浪漢說了幾句，對方卻變成一開始那種愛搭不理的態(tài)度。這讓他感到很郁悶。
“嘀嘀——”
手機鈴聲響起，蔣應時連忙打開屏保，看到了帖子下的回復。
一樓的回復風輕云淡：不然呢？
二樓直接肯定。
三樓回復得有些委婉：盡最大努力去過你要的生活。
四樓：優(yōu)秀不是僅憑努力就能做到的。
五樓：頂樓上。你怕是不知道被現(xiàn)實把臉打腫有多痛。
六樓：兄弟，洗洗睡吧，別扯那些沒用的了。
……
十三樓：得看你理解的優(yōu)秀是什么。
蔣應時自語：“果然，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呢?！?/p>
旁邊，老流浪漢偷偷瞥了他一眼。
蔣應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思考著一些事。他不知道自己突然提出這個問題是有什么緣由還是興之所至，他只是潛意識里有種感覺，必須要盡早弄明白它，不然，他會在最寶貴的時間里錯過最貴重的東西……
到底是什么呢？蔣應時歪著頭思索。眼望穹隆正午的紅日，飛鳥劃過，鳴叫著遠去，不留下一絲痕跡。蔚藍色的天空下，流浪的白云在緩緩飄動，不知流向何方。光影散亂的林蔭路上空，知了的叫聲時斷時續(xù)，引來陽光融融的暖意，停留在旁側二人的衣服上。蔣應時不自覺就淪陷進這午后美妙的光景里，直到手機消息的提示音再次把他驚醒。
他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十四樓一個昵稱叫“塵琴”的人留言道：“做最優(yōu)秀的自己，不被洪流牽著走就行了。”
文字入目，蔣應時忽然身體一震，若有所思地說：“這話倒挺有道理……”
老流浪漢饒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蔣應時的手機屏幕，回想夜里悄悄溜進某人房間的自己，意識到那人就快發(fā)現(xiàn)自己的秘密了。于是不易察覺地一笑。
夜晚，一個蒼老的身影偷偷摸摸地來到了一棟廢棄的大樓前，手持一把破舊的鐵鍬，將一件圓形的物體埋進了泥土中。
蔣應時很久不見銅鏡了，也早已忘卻了銅鏡的存在。但冥冥之中，他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什么……
眉心傳來一股清澈的涼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