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傅這幾天什么也吃不好,連平日里最愛的黃燜雞都只吃了兩口,就放下碗筷。妻子非常不解,甚至懷疑自己把糖當成了鹽或者把醬油當成了醋。自己拿起筷子嘗了一口,味道挺正的啊。
她道老傅應該是上班累了。
晚上收完工妻子趁早煮了晚飯。老傅一邊取下手套一邊慢悠悠走回來,桌上擺好晚飯,中午沒吃完的黃燜雞看起來似乎沒有那么好吃了,看著還在忙碌的妻子,轉(zhuǎn)過頭拿起了筷子。
“沒那么新鮮了。喝點湯吧,這是女兒前一陣子寄過來,是從……”
“好了好了,快坐下來吃吧,不要搞那么多名堂了?!崩细道_了身旁的椅子,用眼睛示意妻子坐下來。
沒多久電話就響了,是女兒打過來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妻子急急忙忙接了電話,老傅隨便吃了幾口就出去客廳里了。
“吃了啊,吃的黃燜雞呢?!?/p>
“我還好啊,前兩天還去逛街買件羽絨服呢?!?/p>
“你爸啊,他能有什么不好的,只是最近吃飯胃口不太好?!?/p>
“好。我喊喊他,剛才還在這呢,轉(zhuǎn)眼不知道跑哪去了?!O老傅,閨女叫你接電話呢?!?/p>
喊了一聲沒見回話,妻子跑到客廳,見他一個人喝起了酒。他示意抽不開手,不接了。
“你爸又出去喝酒了。不管他了,你最近怎么樣啊。兩個人相處的還好嗎?”妻子轉(zhuǎn)身就回到房間去了。
老傅皺了皺眉,猛地灌了一口悶酒,抬頭看著墻上的全家福,不禁又深深嘆了一口氣。那個在自己手中一點點長大的小女孩,這么快就長大成人了,那個整天趴在自己背上撒嬌的小女孩,不知不覺就成為電話那頭的牽腸掛肚。
深夜,身邊傳來的并不是往日平穩(wěn)的打鼾聲,而是翻來覆去的失眠氣息。妻子從睡夢中醒來。
“怎么還不睡?”
“哪有什么的,就是有點睡不著而已。”
“女兒電話也不接。”
“該說的你說就是了,她都還好吧?”老傅轉(zhuǎn)過身來詢問著妻子。
“聽聲音像是感冒了,她說都還好。”妻子打了個哈欠。
“快過年了,叫她多買點好吃的補補……以前都是在我們身邊過年的……”
“嗯……”妻子明顯是睡著了。
月光通透,墻上掛鐘顯示著2.30分,確實很晚了。他幫妻子掖了掖被子,也閉上了眼睛。
明天就是元旦節(jié),廠里似乎更為熱鬧一點,大家聊著放假,聊著年關,聊著兒女。
隔壁的老千笑呵呵地問:“年關到了,別的不盼,只盼孩子了?!?/p>
“我家小子年28才到家?!睂γ娴溺娚┱Z氣略帶不滿,巴不得兒子瞬間回到身邊。
“這算好的了,我家閨女年三十才到家,幸好能趕上年夜飯。不然我們倆口子吃啥年夜飯?”
“現(xiàn)在啊,輪到我們這幫老家伙盼過年咯!”
“是啊,不然孩子們長什么樣都看不見了?!?/p>
“哈哈哈哈……”
老傅苦笑著沒說話,放下手中的工具,點燃了一根煙?!昂⒆觽冮L大了,隨他們自己去闖吧。”他深深吸了一口卷煙,指甲泛著黃的食指上下抖動,抖掉集結的煙灰。
這晚,工廠提早放假,幾個伙計開開心心約著一起喝酒吃頓熱鬧飯。老傅婉拒回了家,自個兒坐在陽臺喝起了悶酒。妻子買菜回來,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喝得上臉了,一個人自說自話。
“怎么不去跟老千們喝酒去啊?!?/p>
“自己喝不也挺好?正好,給我炒兩個小菜吧!”
“之前又沒見你這么想,每次都喝到深夜?!?/p>
“都在說孩子們啥時回來,啥時走,我摻和個什么勁啊。”老傅有點不耐煩了,悶頭就是一杯燒酒下肚?!岸蓟丶伊耍臀壹业牟换亍阏f就我么兩個人,吃什么年夜飯?吃什么年夜飯!”
杯子重重磕在桌上,震得筷子不由得抖動了幾下。
妻子終于明白了,原來這陣子他一直耿耿于懷的是閨女回家的事。難怪最近吃不好睡不好,心情起伏不定。妻子發(fā)現(xiàn),老傅前額悄悄萌生了好幾根白發(fā),她不禁心疼了一下。是啊,夫妻倆都快上50了,閨女工作兩三年,男朋友也談了好幾年。這幾年來夫妻倆每每討論到兩家要往來的事,都是避而不言。前一陣子母女倆打電話說,說搶不到票就要去男方家過年,只不過是她們娘倆開的玩笑,沒想到老傅一個人當了真、較起了勁,還賭氣不接女兒電話。
這一切都說通了。
妻子釋懷地笑著,打開冰箱,把菜放進去。
“你也可以告訴他們,你閨女年26就回來啊。”
“什么?她不是不回來嗎?”老傅忙把酒杯放下,抬頭詫異地問妻子。
“這不是想家了嗎?票早就買好了,上次打電話你又不接……”
“這不是以為她不回來么。誒老婆,先不說了幫我把酒收起來。我找老千他們?nèi)チ税?。?/p>
還沒等妻子說完,老傅就拿起外套,大步跨出門!
妻子微笑地看著丈夫的背影,仿佛瞬間年輕了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