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午由我來準備午飯，媽媽買了把芹菜，關照和豆腐干絲一起炒。我先是給芹菜摘葉，一開始還在猶豫用什么方法來摘。是用我慣常的抓起一捆不解開繩子，直接用手快速地扯葉子；還是用向泰國保姆學來的方法，拿起小剪子一根根精細地修剪？可是今天我要照顧的家務事還真多，從管理修繕房子漏水的民工，到帶小小孩游玩睡覺，迎接大孩子放學吃午飯，心里還牽掛著趕到另一處房子那兒看樓上人家是否按我的建議重新做衛(wèi)生間防水處理（到處都在漏水，什么中國建筑標準?。?。所以，最終我決定采用新的方法，將一捆芹菜齊根斷后再一根根地拿起來扯葉子。扯完葉子，切成寸長段，汆入開水斷生，又將豆腐干絲汆水?；斐春?，我嘗了一下芹菜，好老啊，咀嚼了幾下，我將渣渣吐了出來。
? ? 我有些后悔又沒有嚴苛自己做好一件事，糟蹋了食材。在做家務的間歇，我不由地想起兩個女人來。
? ? 第一位是我在美國坐月子時，中介派給我的泰國保姆阿加娜。那時候我也經(jīng)常點中國芹菜做菜。阿加娜是個五十多歲的泰國人，但是她的快樂使她總是保持著年輕的心態(tài)。每次揀芹菜時，她總是拿著她自己帶來的小剪刀，戴起眼鏡，坐在電視節(jié)目前，開開心心地開始修剪菜葉。我仔細看過她精挑細選修剪過的芹菜，整整齊齊，鮮嫩水靈。有一天，其他房里的中國東北保姆拿來一籃子揀過的芹菜給我，說她們中午來不及做菜，請幫個忙。阿加娜拿起我給她的籃子直搖頭，說她必須全部重新修剪一遍。我其實覺得還行啊，阿加娜立刻指著細枝末節(jié)的一點點黃葉子和細細蔫了的梗（可能也就幾毫米吧），說吃了這些會拉肚子的。我不由得從心底佩服她，并慶幸自己享受了一回世界上最溫柔最稱職的泰國保姆的服務。
? ? 第二位是我到武漢的上海同事家吃了一頓晚餐。那天也有個炒芹菜，碗里的芹菜看起來特別的細，吃起來又很嫩。我很奇怪在武漢能買到這么細的芹菜，似乎芹菜剛發(fā)出芽端就被采摘了。女主人在我的詢問下說，芹菜有些老，她不僅將葉子去除得干干凈凈，而且將每根芹菜的外表的筋筋拉拉全部剝離干凈，一直剝到梗的中心位置，所以看起來比火柴棍粗不了多少。她還告訴我，這是她娘家傳下來的做菜傳統(tǒng)。我心里的吃驚非同小可，我以為中國女人的細致溫婉哪里能及得上泰國保姆，可是眼前的上海女子分明將我的三觀徹底顛覆了一下。原來我也犯了“我以為如何如何”的錯誤，而且只是我缺乏了細致認真趕不上別人啊。
? ? 由此，我開始對自己過往的工作和生活狀態(tài)有了駐足思考和自我審視的態(tài)度。原來我是個很粗的女人，做事欠缺精細而認真。不是指苛求別人的認真，是能嚴苛自己的認真。是啊是啊，如果我能一以貫之地精細而認真，我今天就不會坐在電腦前敲下這些文字，我就不會背叛青春時的理想而屈服于人生的被安排。
? ? 今天中午我本應該先用剪刀修剪，然后再小心地去除筋筋拉拉，不辜負天賜的食材。沒有對不起人的食材，只有人對不起的食材。這兩天新聞熱點之一就是，警方在多地打擊了制假團伙，他們將山東的老鼠肉、狐貍肉、水貂肉冒充羊肉販賣進了上海等地?？墒?，中國人不是什么肉都心神往之嗎？他們的問題在于這些肉根本沒有經(jīng)過檢疫可能會有病菌，還在于他們掛羊頭賣狗肉的欺騙。如果這些肉（我懷疑人工養(yǎng)殖的居多，否則哪里來這么多的貨源，只是養(yǎng)殖他們的人取了這些動物的皮毛而舍棄了肉身）有正規(guī)渠道可以檢疫銷售，說不定賣得比羊肉貴。為這些小動物們默哀：一身有利可圖的皮毛讓人類趨之若鶩，一身父母給的肉身卻棄之若敝，遭人唾棄。俺這可能是胡說，別拍我。我是除了豬肉和河海鮮，幾乎什么其他肉都不碰的。
? ? 到了做晚飯的時間，如有神明在天，我極其細致而認真地做好每一個步驟。大明蝦開背抽黑沙線，剪須，清洗，瀝干，備紅燒。細細的黃豆芽全部一根根整理得頭靠頭，根靠根，然后一剪子下去去除根須，這是我許多年沒干過的事了。果真需要這樣認真，最后籃子里留下了許多已經(jīng)腐爛的豆殼和一些蔫了的白芽，要是阿加娜在，又要說不去除要拉肚子了。今天晚飯貢獻的黃豆芽炒油豆腐贏得一致好評，原來只要用心，再難做的菜也會變得好吃起來。
? ? 一般在廚藝界比賽的人都知道，真正難做的是家常菜，比如比賽炒青菜啊，反而是高手對決的好時候。黃豆芽炒油豆腐是我記憶中從小到大無論我媽還是我從來沒有做好，沒有做好的關鍵是料總不能進到菜的身體中去，不入味。某年某天，我嘗了一個上海老阿姨做的此菜，驚為天菜，細心請教，回來如法炮制，還是不成功。她的訣竅有一點是多油，可現(xiàn)在流行健康菜，不建議多油啊。好吧，今天我就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一回。
? ? 黃豆芽必須去根處理，不僅健康，也讓料能有個入口處吧。油豆腐每塊撕成兩半。起一鍋水燒開，汆入油豆腐至再次開水，將豆芽略汆，一起撈起瀝干水分。汆和瀝都很重要。起油鍋燒熱，加上述食材，略煸炒后（火要旺），加入六月鮮醬油（醬油最好的還是六月鮮），加蠔油（很重要），加糖。燒啊燒，等油豆腐從里到外都吸足了湯汁后，加味精起鍋。至于你還愛加什么調(diào)料請便。
? ? 知道為什么粵菜最精致高檔而好吃？因為人家菜系的做法就是細致而認真的。某年公司某廠廚房來了一幫廣東人，竟然能將大鍋菜燒得如此好吃，只是持續(xù)時間比較短暫，讓大家失望了。那時，我才明白廣東人真正炒菜前，先要將食材下三道鍋，水鍋、湯鍋、油鍋，然后才是真正的烹調(diào)開始。我的豆芽油豆腐離此境界還差得遠。要是此處有廚藝專家發(fā)現(xiàn)胡說八道，歡迎拍磚。
? ? 從今日起，做一個認真的人。揀菜，洗菜，感知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茅屋，天天漏水，日日堵漏。從今日起，和每一個朋友通微信，告訴他們我的思索。那思索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微信人。給每一條漏痕每一個建筑人取一個認真的名字。小動物啊，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來生。愿我們在塵世活得幸福。愿我的菜越做越極致。我不愿天天漏水，日日堵漏。
? ? 米蘭昆德拉云：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fā)笑。但愿我的思考能讓上帝也發(fā)笑?；蛘?，看了文章發(fā)笑的人，可能就是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