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他

——我該如何證明他不是僵尸?
01 重逢

尋站在人群邊緣,目光無力地盯著出口。旅人拖著大包小包魚貫而出,又飛快地消失在等待著的人群中。陌生人呼出的熱氣混雜團團包圍著她,任由虛弱的中央空調(diào)徒勞地吞吐著冷氣。

尋意識到,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到火車站接人,這讓她有些緊張……尤其是她和對方已經(jīng)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見過面了。準確地說,是一年。他曾經(jīng)是她的太陽,她的心情,或許就像1917年在彼得堡火車站等待列寧回國的斯大林與加米涅夫一樣,有期待,亦有恐懼;既有些許興奮,又帶著絲縷猶疑。

她感覺到背后已經(jīng)濕透了。

口袋里的什么東西振動起來。她拿出手機,是他的電話。什么……?你已經(jīng)出來了?我沒看到你啊……噢,你走錯了吧,我在出口左手邊。

尋急急忙忙地朝另一個方向折返過去,用眼睛掃描著穿行而過的人們,他們就像粒子射線一樣灼蝕著她的骨髓,而她成了粒子海洋中的孤島。正當她困于某種短暫的不知所措時,尋感覺到有一只手被溫熱包裹填充,她身后有人?是他嗎?

嘿,我在這里。他松開了尋的手,她轉(zhuǎn)過身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陳羽?

是我。

有一瞬間,尋在青年的臉龐上瞥見了一抹彩虹。他的眼睛里倒映著日影。人的眼睛里能折射出彩虹嗎?她不知道,但此時此刻她的心靈已經(jīng)完全被驚訝與喜悅填充住了。他的狀態(tài)很好,至少比之前好很多。沉睡著的,不甘心的,郁結著的,已經(jīng)完全在那一輪日影中燃燒了起來。

歡迎來南京。她笑了笑,拉住了他的手。先去你未來的學校轉(zhuǎn)轉(zhuǎn)吧。尋默默地想著,他的變化很大。去年落榜時,他的眼睛是兩圈迷霧,她看不清迷霧里的東西。他本來在她前面,后來落到了后面,現(xiàn)在又回到了前面。一連串的變化讓尋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

不知道叫你學姐合不合適。陳羽半開玩笑地說,現(xiàn)在你比我多學了一年啦。她怔了怔,也跟著笑起來,快別說了,未來要向你學習呢。她對自己說,她還是姐姐嗎?他的二戰(zhàn)似乎意味著一種階梯一般的不平等,當初她不會輕易接受這樣一種不平等,現(xiàn)在她也不會放棄這一種不平等。尋,你真是沒用啊,比他早入學一年,這有什么可以驕傲的么?現(xiàn)在他可是已經(jīng)逆轉(zhuǎn)了階梯呢,用一年時間,用時間換空間,又有什么不對呢?到底誰在坡下,誰在坡上呢?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嗎?他察覺了異常。她慌忙解釋說,哦,不是,我是在想……你是在仙林校區(qū)吧?

對,生命醫(yī)學學院就在仙林校區(qū)……他點點頭。南師大就在旁邊吧,以后可以經(jīng)常串門啦……

生命醫(yī)學與臨床醫(yī)學有什么區(qū)別呢?她猶豫著問道。

臨床醫(yī)學指向的是治愈,生命醫(yī)學指向的是理解。在這個意義上,人類學、心理學、社會學與她走的是同一條道路。有的時候常常有一種困惑,我究竟是誰,我作為人的本質(zhì)究竟是怎樣的,還有生命……

那你應該跟我一樣去學哲學。尋嘻嘻一笑,哲學是直接面對那些問題的。

在去往南京最頂尖學府的路上,她和陳羽聊了很多,但是她并不滿意。她希望能拿到話語權,然后把話題引向那個她所希望的方向,不過面對滔滔不絕的陳羽她顯然陷入了失敗。之前和靈商量的時候,靈——那個做了她三年同桌的姑娘——提出的一個問題讓她無言以對,他那年為何休學一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是,他本來是不需要多留在那里一年的,如果沒有之前那一年的耽誤。尋突然發(fā)現(xiàn),她似乎并沒有比別人多知道些什么。

所以你們在南京還有什么計劃?沒有得到答案的靈轉(zhuǎn)向了另一個問題。尋記得這個問題她花了好長時間考慮是否要告訴靈,但最后還是向自己妥協(xié)了。我打算……和他做一個意識轉(zhuǎn)移,我進入他的身體,他進入我的身體,時間不長,不會很貴。

嘖嘖嘖……你在期待著什么嗎?靈狡黠地問了句。意識轉(zhuǎn)移是拉近關系的好方法,尋咬著嘴唇,不情不愿地說。還有,這也是獲得答案的捷徑……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可以看到他的記憶。

我覺得你順序搞反了。靈遲疑著提出了質(zhì)疑。

什么?

沒什么。祝你好運吧。

說實話我不太明白你說的那個意識轉(zhuǎn)移到底是怎樣一回事。他撓撓腦袋,思考了好一會兒,你相信人有靈魂嗎?

我相信靈魂,至少在傳說故事里是如此。尋毫不猶豫地答道,但是意識不一樣。盡管我們已經(jīng)有轉(zhuǎn)移自己意識的技術了,可是意識到底是什么,怎樣從無到有塑造出一個完整的意識,我們還是束手無策。但毫無疑問它是存在的。

我進入你的身體,你進入我的身體……聽起來好像挺有意思的。正在查詢網(wǎng)絡的陳羽咂吧咂吧嘴。但是真的不會耽誤事嗎?

只要在轉(zhuǎn)移期間遵守規(guī)矩就行了。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去做?他舔了舔嘴唇,神情看起來有些興奮,又有些緊張。

過兩天吧,今天晚上先去做個檢查——嗯,這個是要先做腦部檢查的,沒問題才能讓你做。尋解釋說,放心吧,會很好玩的。

希望如此吧。陳羽喃喃道。


02 荒原

如果問起尋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懷疑他是僵尸的,她恐怕難以直接給出某個時間點。恰恰相反,這絕不是一個心血來潮式的突發(fā)奇想,但她不管怎么解釋,都無法否認那天晚上一連串的經(jīng)歷對后事的影響。

離開學校后,天色尚早。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在她提出意識轉(zhuǎn)移的計劃后,他似乎沒有先前那般活躍了。站在橋邊,他罕見地陷入了沉默。尋望著他的側臉,喉嚨感覺有些發(fā)緊。你在想什么?

你還記得之前的那個游戲嗎?陳羽神秘兮兮地抬起了雙手,握成筒狀緊貼著雙目。沒有望遠鏡,我們可以自己造,這樣也能看得更遠些。尋想起來了,用手掌圍成一個雙筒鏡,對準橋下的行人、對準街邊的路人、對準對面樓層的小孩,跟蹤著他們,依據(jù)他們的衣著、動作、行為與去向編出一個故事。通常是他開頭,然后她接下去。

尋興趣大起,仿著記憶中的模樣,將眼睛放進雙掌中心圍成的小洞中。找一個什么目標呢?她問。

看天空。他毫不遲疑地說,從天際線向上……看見了嗎?

尋愣了愣,天空?天上能有什么東西?但她還是照做了。一片湛藍,一縷縷純白穿行期間。不知為何,大概是因為那藍色色澤純度太高,以至于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哪里?

向西看。太陽下沉的方向稍微再往北一點……現(xiàn)在很清晰了。

一片金光之下……她看見了一個向上掀起的平面,漂浮在天空中,是原野嗎?不,看起來更像是荒原。日光刺得她的眼睛干澀得不行,但出于好奇,她僅僅只是加快了眨眼的頻率而不是移開視線。

那是……海市蜃樓?她出聲問道,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粗暴地結束了一個純粹死寂且純粹舒適的時刻,耳旁車喇叭的噪音、行人的聲音在剛剛仿佛被拉到了某個極其遙遠的坐標,變得極其微弱。

笨蛋,不要用這樣的詞好嗎?當你用一個術語去描述定義一個現(xiàn)象的時候,你就破壞了它,也就破壞了那個瞬間!他不滿地抱怨了一聲,現(xiàn)在,可以開始了嗎?

?。楷F(xiàn)在?可……那只是一個背景板吧,沒有任何可供敘說的角色?她的聲音顯得略有些慌亂。

那我先打個頭吧——陳羽的聲音興奮了起來——從前,有一位騎士駕著他心愛的小馬,闖入了那片人煙稀少的荒原……

尋如夢初醒,大腦飛速運轉(zhuǎn),力圖構設出一條敘事的通路:他已經(jīng)在這里打轉(zhuǎn)了十多天,距離上次抵達補給點,一個牧民宿地,已經(jīng)過了一周。越往前走,他覺得希望越小……

她已經(jīng)想好怎么往下走了,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她早已經(jīng)歷過這樣一次。自從什么時候開始起,她就發(fā)現(xiàn)自己處于一個荒原,或者說是沙漠中。石山戈壁也好,綿延沙丘也好,它們在前方不斷重現(xiàn)自己。而到現(xiàn)在,她仍然沒有走出來。但是她相信,這決計是不真實的,她被一個幻象籠罩了。

騎士盡管精疲力盡,但還是在向前走。馬兒再也走不動了,他只好讓它在一旁歇一會兒,自己去四處看看能否發(fā)現(xiàn)水源或是補給點。在一個風蝕坡地的背風處,他看見了一個一人高陶俑……陳羽繼續(xù)往下說道。

她第一次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還要追溯到高中的第一年。每進一個新的環(huán)境,她就對自己說:準備受苦吧。但顯然她還是低估了一些東西。站在講臺上,尋便相信自己是最具理想主義特質(zhì)的那一位,雖然沒有另一個女生那么漂亮的臉蛋,也沒有那么廣泛的人緣,但她還是相信自己。結局是標準化的,尋的行動連自己也嚇了一跳,那天,她指著那一位說,抱歉,我不覺得你將會成為一個好班長。

騎士決定晚上在這兒過夜。在快睡著的時候,他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聲音是從陶俑里發(fā)出來的。騎士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靠近了它,它說,它原也是一個冒險者,但是因為在荒原里迷路,最后困在其中,不知怎的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輪到你了,她轉(zhuǎn)向陳羽。

騎士不相信,以為是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于是沒有理會陶俑的呢喃。他繼續(xù)前進,后來找到了好幾個水塘才不至于止步于此。有一天,他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皮膚變得很硬,他的軀體逐漸不再靈活……

她發(fā)現(xiàn)那些往日里嘰嘰喳喳的女孩子看向她的時候眼神很奇怪……從某個角度看,她們就像一張紙貼紙一樣,貼在背景板上。但是那位競爭者卻成了她的朋友,她就是靈。她不止一次向她吐苦水說,為什么你當初沒有堅持一下,那樣受苦的就不是我了。她們很喜歡我,但是我不喜歡她們……你必須和她們搞好關系。她們虛偽、膚淺、俗氣,更重要的是,她們永遠活在上一秒里……你甚至可以說那是一個決定論問題。

尋到今天仍然在揣摩那句話的意蘊。

見到尋有些發(fā)愣,陳羽決定自己把故事接下去:

沒有人活著,也沒有人死去,我們處在一個精致的靜止狀態(tài)里,一個正在不斷擴張的荒原中。騎士在絕望中意識到了某種殘酷的真相,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遲了。

尋在他的眸子里發(fā)現(xiàn)了些許瀕死者才有的絕望神光,盡管一閃即逝。陳羽在離開學校一年后重新回來時她也在他身上找到了類似的東西。

? ? ?

03 哲學僵尸

實施意識轉(zhuǎn)移的機構是一家國有資本控股的科技服務公司。這里與玄武湖距離不過十來分鐘腳程,相對遠離塵世的喧囂,倒也算得上是風景如畫。

尋躺在檢查床上,全身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在玻璃窗外,通過電腦操縱著掃描儀。環(huán)形金屬圈從她的額上穿過,一時間室里只剩下儀器運作的規(guī)律性低鳴音。

放在以前她定然不會想到,自己第一次做腦部CT竟然是為了意識轉(zhuǎn)移。據(jù)官方說法,此一番檢查是為了規(guī)避不必要的風險,如果有潛藏的腦部疾病再做意識轉(zhuǎn)移那就很危險了。

尋和陳羽并肩坐在檢查室前的長椅上,她察覺他竟有些緊張。他在想什么呢?她握住了陳羽的手,倉促間卻被他反手抓住,用手指在她掌心畫圈圈。她抬首只瞧見一張熟悉的笑臉,隱藏著狡黠的維度。剛剛……真的是錯覺嗎?她感覺面龐有些發(fā)燙,忙不迭地抽出手掌。

她的名字被叫到了,還有陳羽。兩人一起湊上前去,接過兩張單子和各自的影像圖。

等一下!剛剛掃描室里的另外一個技術人員叫住了遞給他們單子的人。

尋心里咯噔一下緊張了起來。

“但是……這里會不會有問題……?很奇怪……結構很奇怪……”

怎么了?是哪里出問題了嗎?她連忙問道。

“哦哦,是陳羽的報告……問題不大,應該還是在正常值范圍之內(nèi)的?!苯?jīng)過短促的討論,檢查人員還是給出了讓人心安的結論,“不影響意識轉(zhuǎn)移的操作?!?/p>

沒問題吧?他接過尋遞過來的單子隨意地問了一句。

沒什么問題……尋咕噥著,一邊將兩張影像圖裝進袋子里。很奇怪……那意味著什么?她抿著嘴唇,余光偷偷瞄向陳羽,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樣。

尋決定將那些不明不白的東西拋到腦后,反正不會有什么影響。但不可否認的是,此時她的心理已經(jīng)發(fā)生了某些微妙的變化——微妙到此刻自己也未曾察覺。只有一種情緒正在清楚無誤地滋生著:煩躁。

尋,要去小吃街吃點東西嗎?

不了……我很飽,早上服用的速食片還沒有消化完全呢。尋解釋說。這顯然是托辭,她只是沒有心情?,F(xiàn)在,她僅僅只是跟在他后面游蕩而已……她覺得自己的身形變得輕靈了起來,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漂浮;她的感知敏銳到了一個奇怪的程度,裹挾著熱量的夜風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她的身體。直到她看見陳羽在一臺花花綠綠的機器前站定。

要來抓幾只娃娃玩兒嘛?她聽到他在問自己。

你先試試。尋嗤笑著把胳膊撘在陳羽的肩上,注視著他操縱著金屬爪子一次次試圖抓取,又一次次在千鈞一發(fā)的時刻遺憾地滑落。赭色的,水藍色的,森綠色的毛絨娃娃躺在彼此身上,向她投來意味不明的目光。

我來!尋喃喃著推開他的身體,站到娃娃機的燈光下,手掌握住冰涼的手柄。一個藍綠相間的娃娃被緊緊地抓住,最后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出口區(qū)——那是城市吉祥物,江寧子。它正沖著她微笑。

技術不錯。他贊了一句。

你說……它們有靈魂嗎?她躬身拾起掉落出來的娃娃抓在手上,扭頭望望他的眼。

有靈魂的話,那估計就是個恐怖故事了。陳羽撇撇嘴,揉了揉她的腦袋。

泛靈論者堅信,萬物皆有靈,甚至連一個光子都有靈魂,只不過是一種人類難以理解的靈魂。尋撫摸著毛絨娃娃胖乎乎的肚子認真地說道。

啊哈……我還真想象不出來一個有靈魂的光子是什么樣子的。那么,你相信泛靈論嗎?

她沉吟著將目光移向了燈火璀璨的步行街另一端。在這個時代,相信泛靈論不如去信仰上帝,而且靈魂這個概念本就模糊不清。他們習慣于加上一個心理維度……在我們慣常使用的自旋與電荷維度之外的第三維度,僅就光子而言。這個維度一定是非還原的,在這個意義上,泛靈論倒是和屬性二元論差不多了。你問什么是屬性二元論?好吧,我慢慢給你解釋……不同于實體二元論,它認為物質(zhì)是第一性的,意識是派生的,但它的存在不可單純由物理規(guī)律推導出來,它處于相對獨立的位置。

看起來你一定是屬性二元論者了。陳羽信心十足地下了結論。

如果我是屬性二元論者的話,在我面前你是不可能證明你不是一個僵尸的。尋挑了挑眉,挑釁似地說道。不知怎的,話出口之后,她感覺原先鼓脹脹的腦子一下子空了許多。我是說,一個哲學意義上的僵尸。她趕緊解釋說,一個哲學僵尸所有的表現(xiàn)都與正常人沒有差異,但它們沒有意識。一個強還原主義者一定會否認哲學僵尸的可設想性,因為他們否認心理維度,只要你擁有基礎的腦結構,你就會涌現(xiàn)出意識。

可是,你如何證明心理維度的存在呢?

這個實際上沒有人能證明,但你其實不需要證明就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說得無賴一點,它是不證自明的。尋時刻注意著他神色的變化,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她一定是魔怔了,為什么一定要在現(xiàn)實中尋找一個形而上的僵尸呢?而且,為什么一定要是他呢?她決定暫時擱置這個困擾。

我們有一堂課叫做心靈哲學,里面還提到了另一個思想實驗,或許你曾經(jīng)聽說過,那就是瑪麗悖論。

哦哦,你是說那個一生下來就沒見過顏色的色彩專家是嗎?

沒錯?,旣愂且粋€色彩科學家,同時精通關于色彩的藝術知識、歷史知識、光譜學知識,總之關于色彩沒有她不會的,但她一生下來就被關在一個黑白房間里,沒見過任何顏色,那么當她走出房間、看到真實色彩的時候,她會得到新的知識嗎?

肯定會有吧……比如說紅色在視覺中到底是怎樣一個顏色,她以前是不知道的,但現(xiàn)在她知道了那是怎樣的體驗。

所以這就是現(xiàn)象意識的真實性。尋攤了攤手,它必然在我們的物理/生理認知系統(tǒng)基礎之上生成了一個額外的東西,這導向了我們的主觀意識,屬性二元論者不認為身心是強綁定的。

等下……你是說我們無法證明哲學僵尸的存在嗎?陳羽搖了搖頭,意識轉(zhuǎn)移是否就是一個可供參考的方案呢?如果沒有意識,你轉(zhuǎn)移的又是什么呢?

她的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所以這就是她的目的之一啊——但這也是可疑的,她旋即否定了他的推論。哲學僵尸雖然沒有意識,或者說元思維(對思維的思維),但為了表現(xiàn)得與常人一樣,它的軀體必須有一套“自動駕駛”的機制,陳羽,你明白嗎?

我明白了——說到底,我們的轉(zhuǎn)移操作依然是一個黑箱操作,它其實不關注主觀意識的涌現(xiàn)。

……

尋已經(jīng)記不清那天晚上他究竟是以怎樣的形式結束那串看似無休止的對話的了,她只記著胸中池塘里激起的一圈圈漣漪始終未曾平復。尋一直在注視著水面,在池塘一旁的高山上,她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么,或許這是唯一一種能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她仍然不住地延伸著自己想象力的疆界,為什么,他不能是一個僵尸。她承認,有時候她會被意識形態(tài)的幻象所蒙蔽,荒原其實并不真正存在,他也并不是從荒原中歷經(jīng)艱險走出來的騎士,那些是她的發(fā)明,而不是發(fā)現(xiàn);但是形而上學問題不同,它們不能被發(fā)明,只能被發(fā)現(xiàn)。只能說兩個場域的邊界有時是模糊不清的,比如說她不能說服自己,能否利用她那一年的感性覺知來解決這個問題。沒有人活著,沒有人死去,到底是什么意思?被荒原同化又意味著什么?……以及一個更關鍵的問題,他有什么在瞞著她呢?

他的笑容是那么溫暖……在休學之前。

她完全能想象到她的老師會說些什么。認為這是一種倒錯是沒有問題的,至少在過去的思辨邏輯中是這樣的。但別忘了這個時代的特征是什么:每一個領域都在彼此融合,或是彼此沖突。意識哲學與意識科學真的能達成一致嗎?

尋感覺到了困倦。她抱著江寧子毛絨娃娃,默默享受著懷中柔軟的觸感。陳羽從背后抱住了她,她感覺自己即將融化在一片混沌中,一點點……一點點……

? ? ?

04 三重真實

尋的眼前有一道光圈,周圍盡是黑暗。她向前走,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光圈逐漸變大,最終成了一扇門。她站在那個由點點光芒匯成的入口前,向前張望,前方是虛景。

她下意識地抬腿跨入了光門,出乎意料的是一股強大的吸引力將她牢牢地鎖住,一股酥麻的感覺從腹部蔓延開去,最終沒過了頭頂,在一瞬間她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力。尋不由得想起了一些靈魂出竅的報道。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她便感覺到自己重新回到了地面上,仿佛經(jīng)歷了一段瘋狂的自由落體一般。

她睜開眼睛,雙臂向兩側抬升,雙腿微微運力試圖平衡身體。全身傳來的感知覺信號提醒她,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身體,這是他的身體。記憶如潮水般涌來,這是她和陳羽交換身體的第二天,現(xiàn)在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房間里沒有其他人,他也不在。

尋下意識摸摸口袋想取出自己隨身帶的小鏡子,才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帶鏡子的習慣。她抬起手指,指腹按在喉嚨處的那個堅硬凸起上,不由得微微一笑。昨天交換之后她只覺得很困,一路上是被他拖回來的,以至于都沒有好好瞧瞧新的身體。

她向洗手間踱去,覺得腳掌好像踩在棉花糖上一樣輕盈。在鏡中看到了他的臉,她感覺心跳略有些加速。

對了,搜索一下他的記憶!尋心念已起,將自己沉入海馬體的宮殿之中,陳舊的氣息先于情境抵達她的意識——在幾秒鐘的時間里,她度過了他十數(shù)年的時光,但可惜的是,她最想體驗的那一段記憶卻不知為何怎樣都無法喚醒。主動性壓抑。看來……他還是有所防備嗎,為了防止隱私泄露竟然強迫自己也忘記了。她不禁有些沮喪。不過短時間內(nèi)大量體驗的充盈已經(jīng)讓她的神經(jīng)興奮水平達到了一個個波峰:尤其是卷土重來的那一年,每一場考試都成了一場戰(zhàn)役……以及最后的那場大仗。他贏了,贏得十分徹底。

其中一個信念讓尋忍俊不禁:為什么她從來不對他說“我愛你”呢?她甚至能感覺到這個念頭中的怨氣。真像個小孩子一樣……她無不好笑地在心里吐槽道。

“我回來啦!”她聽到了門外她自己的聲音。尋打開門,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瞧著躲在她軀體下的陳羽,他沒有給她反應的機會,而是笑嘻嘻地抱了抱她,把手中的早餐袋放在桌上,“給你買了肉夾饃,趕緊趁熱吃吧。”

不……其實我可以吃速食片的。她感覺臉龐有些發(fā)燙。

哎呀,那玩意兒也太難吃了吧,還是趁著假期多享受些美食吧。陳羽坐在了她對面,捧著臉看著她吃。

尋開始有些后悔,做這個意識轉(zhuǎn)移是否是個明智的決定,被另一個自己盯著吃飯大概真的是種折磨,雖然新鮮,卻也實屬難受。

“那個……我說個事啊。”尋一邊嚼著肉夾饃,一邊盯著坐在對面的另一個自己的眼睛,她緩緩開口,帶著一種極不情愿的語氣,“那個……就是……嗯……我喜歡……你?!?/p>

“什么?呦呦,你可算開竅了呀?!迸骊愑鹂鋸埖匦α似饋?。

“你知道嗎,最空虛的話語莫過于此。這三個字,它既是空虛的,又是極度充盈的,就像拉康說的那樣,只有主體被懸吊在與異體的映照中才會發(fā)出如此矛盾的話語!”尋沒好氣地拍了拍桌子。

“好了好了……快教我怎么扎辮子!”女版陳羽挽著她的胳膊,“我不會!”

“你沒有我的記憶么?”她白了陳羽一眼。

“嗯……我想扎一個丸子頭。可是你好像沒有扎過呢。”

“滾,我也不知道怎么弄,自己上網(wǎng)去學去!”尋粗聲粗氣地說,踹了他一腳。

陳羽說,晚上不如兩個人一塊兒做一次大餐,等過了居家觀察期就到市里一起逛逛。她靈機一動,覺得這是一個單獨行動的好機會,便自告奮勇去采購食材。他仍然在瞞著她……有很多東西仍在暗處。

她撥通了一個電話。

對方是他曾經(jīng)最好的朋友。她和對方東扯西扯,最后話題逼近了他曾經(jīng)失去的那一年。她咬住后槽牙,我倒要看看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對方言辭很謹慎,或者說他的信息也不完整,只是提到了“住院”云云。她忽然有些慚愧,他離開的那一年自己竟沒有一次主動去慰問一下他。

她撥通了第二個電話。

對方是他的媽媽。喂?媽,上次那個病歷本能郵我一份電子副本嗎?哦,最近還是有點暈,便想著去診所看看,所以向你要一下病歷本。沒事沒事,不是什么大問題……南京很好玩,下次帶你來逛逛哈。

她掛斷了電話,這才發(fā)現(xiàn)手心全是汗水。在那一瞬間,她既是陳羽,又是尋。而且,她有種預感,自己已經(jīng)離真相很近了。

她撥通了第三個電話。

對方是前幾天做腦部檢查的大夫。因為有居家觀察期的存在,所以他有對方的電話號碼,以便不時之需。她問那天對方的猶豫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顯然意識到了這個同他對話的人并不是陳羽本人,但也并沒有隱瞞的意思。

什么?前額葉活動水平較低?那意味著什么呢?真的沒問題?

尋心里很不平靜。

過了一會兒,陳羽的母親發(fā)來了病歷本電子備份。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手指點開了文件。

她睜開眼睛,幾個小字頓時映入眼簾:科塔爾氏綜合征(行尸綜合征)。尋呆呆地望著手機屏幕,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只是來來回回地掃視著那幾個小字,她全部的勇氣與果敢仿佛被那幾個簡單的字掏空了,瓦解了。

被壓抑記憶的封印登時化為灰燼。在幾個呼吸的時間內(nèi),她的意志再一次被他過往的第一人稱體驗擊潰。那是一種……比溺水更難受的感覺,在一條河里,她找不到任何支點可以支撐身體,只有一個向下的動力:不斷下沉。漫長的如同鐵幕一般的昏睡,短暫的如同電擊一般的譫妄,失去真實感就像枯葉一般逐漸枯萎的現(xiàn)實,不斷滋長的蝕心焦慮,彼此交替,循環(huán)。

他在日記本中寫下,那年冬天過于漫長。我懷疑自己已經(jīng)死去,行走的只是一具尸體。

尋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眼前的景象出現(xiàn)了些許模糊。她顫顫巍巍地將拳頭伸進嘴里,狠狠咬了一口,試圖用疼痛感維持意識的清醒狀態(tài)。不行!必須重新壓抑那些記憶,她對自己說。忘記吧忘記吧忘記吧忘記吧……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痛苦的體驗終于漸漸退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再壓抑”的功勞。她現(xiàn)在才明白,那些記憶必須沉入潛意識之海中。

值得慶幸的是,他挺了過來。

那天晚上的燭光晚餐很豐盛。尋望向陳羽的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好幾次,她強忍著落淚的沖動,不得不背過身去掩飾。她一開始就不應該跟他提什么哲學僵尸的概念,現(xiàn)實遠比概念殘酷,她想。

陳羽肯定察覺到了她小心翼翼的行為。尋眼前的這個女孩長嘆一聲,問:你是不是已經(jīng)讀取了我的記憶?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吧。她訕笑著回應道,試圖蒙混過關。今天開心,就別說些不愉快的事了,好嗎?

女版陳羽陷入了沉思。尋瞧著他的面孔,緊張得雙腿發(fā)麻、后背冒汗,那肯定是她度過的最漫長的一分鐘,她事后回憶時如此苦笑。

我能信得過你嗎?他雙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目光誠懇,見她有些發(fā)愣又補充道:或者說,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嗎?

我,我當然想知道真相,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尋睜大眼睛,等待著接下來他的發(fā)言。

你看到的那些都是我布置的,那些都不是真的,而是為了掩人耳目所推到臺面上來的掩體,包括被修改的記憶、被選擇過的會診記錄以及被騙的一些人,都是如此?,F(xiàn)在你面前的,確實是一具并無現(xiàn)象意識的僵尸——

陳羽,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這只是為了刻意遺忘而作出的托辭,現(xiàn)在咱們別再談這些了,行嗎?她哀求著他,心下已然通明,胸中盡是痛楚。

不,聽我說完。女孩虛壓手掌,示意她不要焦躁。你知道意識上傳吧,就是那種將意識上傳到云端的生物信息工程……

你是說……?尋捂住了嘴巴。

其實記憶不完全是假的,只是我故意隱藏了一些更關鍵的片段……那些片段只有意識匹配度達到一定水平才能激活,如此簡單的意識轉(zhuǎn)換是不可能讓你看到的。因為科塔爾氏綜合征,我的中樞神經(jīng)系統(tǒng)變成了一座非常不穩(wěn)定的火山口,用你們心靈哲學的話語來說,是我的心理維度與物理維度發(fā)生了一定程度的偏斜。

但問題還是出在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腦洞,試探性地問道。

嗯,還原主義在臨床上還是有一定效度的。女版陳羽點點頭。這個病治療起來需要投入大量的金錢與時間成本,而且漫長而痛苦的治療還不一定指向光明的彼岸。所以我決定找一個更合適的方案,我們聯(lián)系上了一家地下腦服務機構,能夠以相對低廉的價格實現(xiàn)意識的上傳——但也僅僅是相對低廉。

但是安全性如何保證呢?尋激動了起來,連那些大型科技服務機構做這個云上傳都有一定危險性,更何況還有可能遭到日漸興起的賽博恐怖主義的威脅(這就是為什么意識永生到今天仍然沒有大范圍推廣)……

可是當時沒有太多選擇。女孩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另一方面也算我的私心,我太想延長自己的壽命,不是因為害怕死亡,而是想看看人類的未來到底是怎樣的,以及我們能否有一天真正認識自己。

所以這幾天你都是以一個[仿生人]的形象出現(xiàn)在我眼前的是嗎?尋忽然想到了一個更關鍵也更敏感的問題,她幾乎完全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緊緊地逼視著對方。

“不完全?!睂ぶ灰娒媲暗摹白约骸蹦抗忾W爍著緩緩給出了答案?!霸谑盏侥愕难堉螅颐芮嘘P注著這具軀體,哦,準確地說是這個生物工程學操作系統(tǒng)傳來的信號?,F(xiàn)在,既然你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什么,我就不能再藏著掖著了?!?/p>

既然你已經(jīng)決定離開現(xiàn)實空間,又為何留下一具軀體呢?反正你再也回不來了。而且,如果我沒有發(fā)現(xiàn)你的記憶,你是不是準備隱瞞我一輩子?

尋此刻的心情是萬般灰暗的,她就像一個追尋龍的勇士,真正目睹了龍跡時卻喪失了全部力量。她從椅子上站起,歇斯底里地質(zhì)問起來。

“你先冷靜一下,我先問你一個問題?!迸⒛抗馊缇?,開口道,“我愛你,你也愛我,而且你并不覺得我是僵尸,那么當我公布真相之后你仍然非常明確我會像之前那樣行為,那么你會感到有任何不妥嗎?”

機械情人問題是吧。尋冷笑一聲,你不明白,真正的問題不在于確定性,而在于真實性;不在于真實性的確定性,而在于真實性經(jīng)歷了一個從1到0的變化。我或許會與一個機器人相愛,但我恐怕無法接受一個假裝成人的機器人,那意味著欺騙,那意味著有一道斷層線永遠地將過去與未來、將你與我分隔開來。

“可我怎么感覺你很痛快?”

因為我此前并不是對僵尸問題毫無疑心,現(xiàn)在你在解放了自己的同時也解放了我。她堅決地說道,又或者你現(xiàn)在仍然在說假話,這些情況只是你為了欺騙自己、為了壓抑記憶而作出的托辭,但很抱歉,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敘事。我從中看到了自戀的火花。自戀與他戀是格格不入的,你必須明白。還有,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你不能接受一個哲學僵尸,但這不代表其他人都不接受?!标愑鸬亟忉屨f,“我不希望我的父母只能在賽博空間里與我建立聯(lián)系,這對他們來說是殘忍的?!?/p>

是你不希望還是他們不希望?

“是他們不希望。還有你的另一個問題,我為什么要隱瞞你。只有一個答案,我愛你。我猜的出來你得知真相后的感受,與其在真實中哭泣,不如在幻象中微笑,不是么?”

依然是獨斷論。尋一屁股坐倒在餐桌腳邊,只感覺淚腺有些濕潤。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覺得你沒有資格替我做決定——而且,你最后還是告訴了我。

“只是為了讓我好受些。我現(xiàn)在才知道,謊言是如此沉重,我需要喘息的時間?!?/p>

那你現(xiàn)在緩過來了嗎?她抬起頭望了他一眼。

“已經(jīng)緩過來了。而且,我也不會食言——再過幾分鐘,你就會睡去,再也不記得今天發(fā)生的事,依然在我精心設計的帷幔下行進?!标愑鹇冻隽藸N爛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在她看來是如此邪惡。“睡吧……睡吧……你將會忘記一切……”

尋非??隙ó敃r他并沒有做任何的催眠動作,僅僅重復著她那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可是,她還是不爭氣地閉上了眼睛。

等到尋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天明了。她只感覺渾身乏力,雙目酸痛,昨日經(jīng)歷由歷歷在目。陳羽,你失敗了!她恨恨地想,自己沒有失去任何記憶。她想要找他攤牌——如果他繼續(xù)堅持己見。

尋縮在陳羽的身體里,顫顫巍巍地爬下床,她必須找到他,她想。但——有沒有可能,她是說,只是一個猜想,那只是一個漫長的夢呢?尋又猶豫了起來。如果是夢的話,那也太真實了吧。她從來沒有做過如此真實的夢。

陳羽敲了敲門。她伸出略有些僵硬的手臂,給他開了門。

“我回來啦!”她聽到了門外她自己的聲音。尋打開門,注視著躲在她軀體中的陳羽,他沒有給她反應的機會,而是笑嘻嘻地抱了抱她,把手中的早餐袋放在桌上,“給你買了肉夾饃,趕緊趁熱吃吧。”

又……吃肉夾饃?她盯著陳羽,聲音有些顫抖。這和昨天早上發(fā)生的一幕,不能說極其相似,只能說一模一樣。這什么意思?她陷入了土撥鼠之日式的循環(huán)?或者說她仍在夢中?

“你是不是糊涂了,昨天下午我們才做完意識轉(zhuǎn)移?!迸骊愑鹕裆行┢婀?,抬起手掌貼在尋的額上,“發(fā)燒了?”

尋面色古怪地搖了搖頭,先按下不表吧,接著聽他會說些什么,她想。

“我想問一下啊,你能教我扎辮子嗎?”陳羽目光誠懇,一只手在腦后的馬尾邊到處倒騰,卻怎么也不得要領。

“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你想扎一個丸子頭,可是沒有我的記憶?”尋板著臉發(fā)問道。

“你怎么知道!”陳羽驚呼出聲,“看來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蟲……”

尋站起來,心下了然,胸口發(fā)緊。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這還是你的把戲,趕緊把我放出去吧!我想回到現(xiàn)實世界,行嗎?她張開雙臂環(huán)住著“自己”的腰,哀求道。

“你……在說什么?”陳羽似乎被她嚇住了,“我不明白……”

喂,我說你能不能不要再裝了?你這個騙子!僵尸的騙局已經(jīng)被你自己揭穿了,你這個僵尸!

“不是吧,真的出問題了嗎?”陳羽眉宇間彌漫著憂慮,抄起手機打算同昨天的檢查人員發(fā)信息。“我還以為昨天你關于哲學僵尸的討論只是開玩笑來著……”

? ?

05 未抵達的真實

陳羽從陽臺上走進來,拉緊陽臺門,將手機收進口袋里,與尋相對而坐。

難道……真的是她出錯了?那些真的只是一連串無比逼真的夢境?尋咬著嘴唇,不敢直視他的瞳孔,任由百蟻撓心一般的不適感向她襲來??墒菈艟吃趺磿邦A言”地如此精確呢?不,可不要被他騙了。她決定另辟蹊徑,從另一個方向發(fā)起反擊。

昨天……哦,應該是前天下午,我倆在橋邊玩的那個故事接龍,你還記得嗎?

陳羽點了點頭。

你說的,“沒有人活著,也沒有人死去”,是什么意思?,“精致的靜止狀態(tài)”是指什么?“荒原”又指的是什么?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知道大家都在荒原上。

對面的那個女孩面露詫異之色,不過還是快速地給出了解釋,“互聯(lián)網(wǎng)誕生百年有余,它是通天的坦途,亦是毫無希望的戈壁荒原,一如我們這個時代。那段時間……我完全頹廢其中,一種災難性的體驗,但真正置身其中并不會覺得糟糕——賽博極樂與不斷自生成、自補充、自循環(huán)的日常式前反思結構并無本質(zhì)不同,而顯然后者歷史更為悠久。在這個過程中,[非我]取代了[我],或者說,[我]被抹除了,只剩下一個個被定在原地的陶俑?!?/p>

我明白,那是一種腐蝕性的體驗,它最終指向死亡(或者說,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但本質(zhì)與死亡并無不同),看上去是外在物在取悅主體,實際上卻是主體在取悅外在物。

尋完全明白了陳羽的意思,但狐疑并沒有完全消除:這番話真的是他能說出來的嗎?是他利用了她的知識與記憶組織的語言嗎?抑或是一個早就設計好的陷阱?但是接下來陳羽的話卻讓她啞口無言:

“我問過了上次的檢查人員,也咨詢了一下幾個有心理學背景的朋友,他們提到了一個詞:卡普格拉綜合征,也叫做[替身妄想],這種幻想會偏執(zhí)地認為所愛之人被一個替身替代了,眼前的人是一個假冒者?!?/p>

她瞠目結舌。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只是一個可能性。僵尸毫無疑問也是一種替身,在這個意義上你的知識成了幫兇。弗洛伊德早就說過,妄想是因為人們過分壓抑沖動而導致的,卡氏妄想癥的對象往往是愛恨交織風暴的中心,你對我的情感是矛盾的——”

她面紅耳赤。

“于是你不得不將我拆成兩半,一半是僵尸,一半是不知所往的靈魂。你毫無疑問是愛著我的,但是因為這前后發(fā)生的一系列變故,你的心里產(chǎn)生了不平衡,我說得沒錯吧?……以及,前天檢查出的問題,是他們搞錯了,額葉活動水平不高是你的那份腦圖,這恰好對應了卡普格拉癥理論上功能不良的功能區(qū)?!?/p>

她羞愧難當。

是的,她嫉妒他——考入了自己想也不敢想的學校。如若兩人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她胸中的火焰絕不會太盛,相反,她會為他慶祝,她會與他分享喜悅;但是他偏偏落后她一步,成了她的“學弟”,然后卻又取得了如此耀眼的成績,這讓她怎能不生艷羨嫉妒呢?

只有偽造一個幻想,在幻想中貶低他,她才能好受些。多么可憐!多么可悲!尋再也無法在這里呆下去,決意起身下樓獨自平復——

卻被女身的陳羽從身后緊緊抱住。

感受到身后的柔軟,她一下子動彈不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不是滋味。身后的那個“自己”,好像是一面鏡子一樣,照出了她所有內(nèi)心的隱秘,她再也沒有膽量轉(zhuǎn)過頭去直視“自己”的眼睛。

或許這就是愛。主體被懸吊起來了,赤裸裸地暴露在與異體的映照之中,無論是她還是他都沒有地方可以躲藏。但那有什么關系呢?

“至少說明了你不是哲學僵尸?!痹趯さ纳砗螅愑鹩挠牡卣f。“所以我才能毫無顧忌地愛你?!?/p>

不,這什么都證明不了,哲學僵尸是有學習能力的,它們會模仿。尋低垂著眸子,聲音里染著笑意,任由陳羽將腦袋靠在她的頸窩處。

“所以我還是不能證明我是人類么?”

“你不僅無法證明你是人類,更無法證明這是否是另一場大夢。我也一樣?!?/p>

他人心靈問題依然是沒有解的。她想。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 十一月一號,星期一,街道上的上班族們行色匆匆。 汪原獨自站在陽臺上,漫無目的地掃視樓下繁忙的街景,時而也會懶散地撥...
    風無極2020閱讀 705評論 0 8
  • 文/修仙 《一》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我在聽一個人獨語,他是...
    蘇時閱讀 365評論 0 0
  • 文案: 大公子扶蘇善計謀,人人都道為真命天子,小公子胡亥殘暴乖戾,人人都恨透了他,卻不知大公子算計了一切,卻算漏了...
    天空ya閱讀 1,059評論 1 8
  • 1、沙漠遭遇 荒野上,兩匹棗紅色的駿馬馳騁著。馬是活躍的,熱情的,充滿生機活力的,棗紅色的駿馬仿佛兩團燃燒著的烈火...
    lk洛閱讀 1,308評論 1 8
  • 1. 小慧上夜校,每晚回家坐電梯到四樓時,感到胸口很悶。一晚,剛下公交的女孩發(fā)現(xiàn)媽媽在門口等她,她高興地拉起媽媽的...
    島喆閱讀 7,331評論 1 3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