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誰的伯牙，誰是誰的子期？

我要拜訪的第一個人，叫做樵子。據線報說，他住在清歡城。

哪來的線報？嗯，我只是在山下的集市中把黑鐵令在手中隨便拋了拋，一刻鐘后，就有一個算命瞎子在人群的掩護下悄悄扯我衣袖。我當時朝天翻了個大白眼，扮什么不好，扮瞎子，這太沒創(chuàng)意了！

沒創(chuàng)意的瞎子收到我塞給他的紙條后，跌跌撞撞的走入人群再也看不見。老爹很摳門，給我的紙條上，只有人名。

我在客棧里住了三天，那瞎子卻再也沒出現。我一邊坐在窗前看著第三天的夕陽緩緩沉下，一邊在心里琢磨，我是不是鬧了個美麗的誤會？或許那瞎子真是個算命的，扯我衣袖只是招攬生意，而且錯把我給他的紙條當成銀票，收了后一去不回了？

正當我為自己出師不利而氣餒時，瞎子卻悄無聲息的出現了，站在我房門口眼神灼灼的看著我。

我一時有些發(fā)懵，以孫婆婆從小對我的教導，加上有個那么牛逼的老爹，我理所應當的以為自己是很厲害的，肯定一出道就能擠入一流高手的行列。

可現在連個瞎子站到門口了我都發(fā)現不了，自信心頓時嚴重受挫。當然了，我發(fā)懵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我接受不了一個雙目明亮的瞎子。

但瞎子沒有理會我曲折的內心活動，他塞給我一張紙條后，揚長而去。完全沒有因為我是老爹的兒子而狗腿我。

樵子，擅馬術，精于暗器，現居清歡城。

看完這張非常短小精悍的紙條，我又一次翻了個大白眼，果然是有什么樣的主人就有什么樣的下屬，老爹培養(yǎng)出來的殺手，跟他一樣摳門。

湊近燭火，待紙條化為灰燼后，我轉身下樓，打馬揚鞭，連夜直奔清歡城。

找到樵子頗費了一番工夫，根據瞎子給的線報，樵子擅馬術，我就琢磨著，他歸隱之后，會不會找一份與馬有關的職業(yè)呢？

于是客棧馬廄，城東賣馬市場，城西屠馬場，以及城外的打獵場，我?guī)缀醢亚鍤g城翻了個底朝天，所有與馬有關的場所都找了個遍。別說樵子了，鬼影子都沒看見一個。

對了，樵子是男是女？我一拍額頭，幾欲暈死。

罷了罷了，既然無法找到他，那么只能想辦法讓他自動現身了。

第二天清晨，清歡城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告示，白字黑字，清晰無比，引來無數民眾圍觀。上面只有四個大字——“尋找樵子”，外加一個奇特的圖案。

我躲在人群中揉著貼得酸疼的手臂，為自己的小聰明洋洋得意起來，那個奇特的圖案是滾了墨汁的黑鐵令，一印一個準兒。

坐在清歡樓里慢悠悠的品著茶，我特意選了個靠窗的位置，等著那只叫“樵子”的兔子送上門來。

結果這一等，等了五天。

直到第六天下午，我已經有些泄氣的踏進清歡樓，卻發(fā)現我平常坐的位置上，坐了一個人。

身材魁梧的男子，背著光而坐，看不清容貌，整個人像一座小塔，光是看就讓人心生畏懼。

樵子！絕對是！我興奮起來，特別是看見店小二走過他身邊時，都不自覺的繞著走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瞧見沒，這就是一個偉大殺手的氣場，多么強大！

待到走近，看清那人的長相時，我卻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天啊，這臉整成這樣，誰看了都得繞著走。

一條丑陋猙獰的傷疤，從他的左眉延伸到右頰，橫跨了整個臉龐，讓那張原本就嚴肅的臉顯得無比的兇狠。我目瞪口呆，要多慘烈的戰(zhàn)役，才能留下如此觸目驚心的傷痕？

樵子沒有理會我的驚訝，想來是對這樣的目光習以為常了，我有些尷尬，只好訕訕笑著坐到了他的對面。

“你爹還好吧？”樵子自顧自的喝著茶，我環(huán)視四周，沒有別的人，這才確定他是在對我說話，于是小心翼翼的問，“你認識我爹？”

樵子冷哼一聲，算是回答了我這個極度弱智的問題。

于是我更尷尬了，特別是想到眼前的人將會成為我的師傅，更加忐忑，我搓了搓手，嘿嘿笑了兩聲，“那個，我爹叫我來拜訪你，順便······”

“我知道！”樵子直接擺手打斷我的話，然后站起身來，頭也不回的走了。

暈，這是玩的哪出？我急忙丟下一錠銀子，追出門去。

樵子徑直往城外而去，他走路很快，虎虎生威。我牽著小黑馬跟得很吃力，本想騎上它撒丫子開跑，又怕樵子覺得他走著我騎著這太不尊重前輩了，只得作罷，使出吃奶的勁繼續(xù)狂追。

一個時辰后，樵子在西郊的一座房屋前停了下來，我喘著大氣抬頭一看，竟是一家打鐵鋪。

頓時，我無比的想讓小黑馬用它強有力的后腿踢我的腦袋，這樣我就可以為自己的愚蠢找一個借口，說自己曾經被驢踢過。

為什么我只想到樵子“擅馬術”，而忘了他“精于暗器”呢？

只是我還來不及檢討自己的疏忽，樵子就直接進門并把門給甩上了，活生生讓我吃了個閉門羹。但我還是有些欣慰，因為他進門前還給我留了句話，不至于完全不理會我。

雖然他說的是，把后院的柴火劈了。

就這樣，我開始了和樵子的同居生活，期間，劈過材，挑過水，煮過飯，洗過衣，甚至還倒過幾次夜壺。

樵子大部分時候都很沉默，偶爾會說點話，可是，都是在跟小黑馬說。

我一開始很憤憤不平，怎么能把堂堂“七宗罪”的少主人當伙計使喚？可后來竟也習慣了，開始苦中作樂起來，劈柴的時候順便打打鳥，挑水的時候順便摸摸魚，當然也動過歪腦筋，試過在樵子的飯菜里放瀉藥，往他的衣服上撒癢癢粉，但最后這些東西都會莫名其妙的跑到我身上，得過幾次慘痛的教訓后，我再也不敢在樵子的面前耍花招。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如此心甘情愿的陪著一個不愛搭理我的老人，大概是因為很多時候，我看著樵子，都會不由自主的想起老爹來。

因為他和老爹一樣，都不愿意承認自己老了，可那鬢角的斑斑白發(fā)，誰看了都會心生悲涼，人生最苦，英雄末路，美人遲暮。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了，每天陪著這個孤獨的老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什么三王之亂，什么七宗罪的使命，什么神乎其技且匪夷所思的暗殺手法，都在樵子的沉默中消沉下去。

直到樹葉開始慢慢變黃，我才驚覺，不知不覺中，我已從春天，呆到了秋天。

而樵子，他在一天吃完我煮的飯后，終于開口跟我說話了。

他說，“來來，小易，跟我來?！?/p>

然后他帶我去看了一座孤墳。

那真的是一座孤墳，黃土壘的包，木樁做的碑，沒有香蠟紙燭，也沒有瓜果貢盤，就那樣孤零零的立在山頂，面朝著清歡城的方向。

樵子沉默的神色終于有了些許悲傷，他走過去盤腿坐在那座孤墳前，撫摸著那塊木碑，他說：“小易，我給你說一個故事?！?/p>

我有些失望，還以為他要傳授我刺殺手法來著，可是此刻的樵子看起來那么悲傷，他就像所有老去的人一樣，眼里露出追憶往事的滄桑來，我心一軟，走過去盤膝坐到了木碑的另一面。

于是我和樵子一左一右，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塊木刻的墓碑，那上面有四個字，胭脂之墓。

樵子說，胭脂不是一個人，它是一匹馬。

“二十年前，我混跡于荊州一帶，靠替人刺殺為生，也算小有名氣。胭脂是我于昆侖山下捕獲的馬，通體雪白，唯額前一縷紅鬃，艷如胭脂，故而得名，雪胭脂。

胭脂是匹通靈的馬，伴我六年，出生入死，完成了無數次刺殺。我在世上并無親人，唯一慰藉，只有這匹馬而已。

可有一天，我接到一個任務，刺殺清歡城主人藤將軍的兒子，藤原。

小易，如果你早生二十年，一定會聽過這樣的一句話，十三能破陣，十五殺強敵，一杯雨前茶，清歡絕馬跡。這話說的就是藤原，那個天縱奇才，愛馬成癡的少年。

當時的藤原只有十七歲，卻早已名滿大江南北，我在清歡樓前遠遠看過他一次，果真擔得起人中之龍這幾個字。

藤原武功高強，又聰穎非常，唯一弱點，大概就是他非常喜愛名馬。清歡城里的馬，只要是他看得上的，全被收進了將軍府中。我在清歡城埋伏三日，終于決定以胭脂為餌，引誘藤原出清歡城。要知道，藤原十三歲就跟著父親上戰(zhàn)場，功夫是死人堆里練出來的，單打獨斗我并無勝算，而且清歡城內，將軍府的守衛(wèi)甚多。我若在城內動手，只怕有來無回。

我打聽到藤原每日都會到清歡樓上喝茶，也坐靠窗的位置，要一杯雨前。于是選了一日，特地騎著胭脂從清歡樓前飛奔而過，藤原果然上當，從清歡樓上奔下，直追我而來。

我引誘著他一直跑到十里外的樹林，藤原十分有禮，誠懇的請我把胭脂讓與他，說他愿付我黃金千兩?？晌冶疽馐且虤⒂谒跄芨v道理？于是假裝不耐他的糾纏，二話不說，動起手來。

可我還是低估了藤原的武功，那樣年紀輕輕的少年，出手卻霸道非常，百招過后，我險象環(huán)生，若不是藤原幾次手下留情，我恐已命喪他手。最后一招，我為避開藤原掌風，躲到了胭脂身后，藤原一看，大驚失色，強行收掌，受了內傷，我乘勢發(fā)了一枚喂了劇毒的袖鏢，正中他咽喉。他的血就那樣噴出來，染了我和胭脂一頭一臉?！?/p>

樵子說到這兒，輕輕的嘆了口氣，而我只是靜靜聽著，想象著那意氣風發(fā)的少年，倒在了血泊中，而胭脂雪白的皮毛上，沾滿了藤原嫣紅的血。

我的心中不知為何涌出了強烈的惋惜，明知道自己也是一個殺手，理應站在樵子的這一邊?？蓞s無法不為那樣的少年而惋惜。

“ 然后呢？藤原死了么？”我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樵子沉默了良久，才緩緩說道，“他死了。”停頓了半餉后，樵子的聲音有了點顫抖，“就在藤原倒下后，胭脂也死了，它突然瘋了一般從我身旁沖出去，一頭撞死在了藤原尸體旁的大樹上，那合抱粗的樹干，硬生生被胭脂撞斷，它的腦漿都撞了出來，白花花的，就像我小時候愛吃的豆腐腦?！?/p>

? “天！”我捂著嘴驚呼一聲，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局。

“我養(yǎng)它六年，卻比不上他看它一眼。到底誰才是誰的伯牙，而誰又是誰的子期？”

當夕陽沉下去的時候，樵子低低的問了我這樣的一個問題。

我無法回答，只得站起身來，慢慢的朝山下走去。

天逐漸黑了下來，我最終忍不住回頭看樵子，荒涼的小山坡上，有風緩緩吹過，引來樹葉一陣沙沙的低語。

而天地間，唯余一個老人，一座孤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