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子棋說過一次馬佳，說我覺得你就是房山區(qū)伍迪艾倫。

馬佳說啊？

龔子棋說啊。伍迪艾倫。就是那個特牛逼的導(dǎo)演。

馬佳說我以為你得喜歡昆汀。

龔子棋喲了一聲說，這不是門兒清。

他說“門兒”挺有意思，舌卷得不是那么順當(dāng)。但馬佳還是覺得挺可愛。剛認(rèn)識龔子棋那時候他是個筆管條直的酷蓋，連唇珠都少。兩條削薄的線。抿起嘴兇得很。馬佳本人有張小而紅艷的嘴，女氣。他對自己長相上就是這點不太滿意，每次拍照都要將一邊嘴角向外扯得十分做作。

后來熟了，馬佳發(fā)現(xiàn)這樣兩條線抿起來有種卡通片的簡潔明快，搭配上單邊笑渦——很少有人發(fā)現(xiàn)龔子棋有個笑渦，這要取決于龔子棋沖你笑幾次。

馬佳發(fā)現(xiàn)得挺早的?？偸枪庵仙砗退黄鹞鼰煹凝徸悠逍ζ饋?，哎呦，像個小狗。還不是果凍那種小狗。法斗習(xí)慣把滿腹心事藏在褶里，而龔子棋的臉尚光潔得對得起年齡。

微博底下有人說龔子棋像個小柴，馬佳也覺得有點。這種狗脾氣不算好，但拍出照片來實在是非常好看。他看到網(wǎng)上的拒否犬周邊，小狗使勁往后蹭，臉歪在項圈里的樣子有點像龔子棋和他犯別。馬佳轉(zhuǎn)手就給龔子棋發(fā)過去。

龔子棋過了一會才回個？

馬佳回條語音，你看這個好不好玩。他把聲音拔得高而雀躍，試圖用自己的情緒感染龔子棋，讓他忽略這其實一般好玩，而他只是想給龔子棋發(fā)條微信。

龔子棋也回他語音，挺好玩的。他話不算多，男中音聽上去總像是深思熟慮。你要送女朋友嗎，那我覺得——

他話剛講到一半，奇妙地被勒住。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金號般的男高音。馬佳歪著頭聽，他猜想蔡程昱正扼住了龔子棋的咽喉。佳哥這個也太可愛了吧！你能不能給我個鏈接。龔子棋的聲音沉悶地躲在后面，蔡程昱你他媽有病。

馬佳笑了兩聲，大拇指在鍵盤上按四下。行。

如果說他本來有點想買，在看見蔡程昱用手戳龔子棋臉時，那念頭也很快打消了。他們倆熟。龔子棋看見馬佳就會笑。當(dāng)他對著蔡程昱，即使不笑，蔡程昱也有本事把那個渦招呼出來。

喲，這怎么還上手了。馬佳繞那張沙發(fā)背走半圈。

佳哥，蔡程昱歡歡喜喜撲上來。他跟誰好像都親。我在跟龔子棋說你發(fā)那個狗。龔子棋仰在那沒動，卻好像松了一口氣。

怎么著程昱，馬佳有意逗他，送女朋友啊。蔡程昱有點害臊，但大眼睛依然睜得一派正直。哪兒啊哥，沒影的事。

這還不一轉(zhuǎn)眼的事，馬佳說。等這三個月結(jié)束了，回學(xué)校去再看看吧。

他本來也不缺女生追。龔子棋在沙發(fā)上說。

行行行。馬佳說。他伸手去兜蔡程昱肩膀，走，給哥當(dāng)個鋼伴去。蔡程昱在他肩窩里一轉(zhuǎn)臉，那我想要那個狗。這孩子真拿自己不當(dāng)外人，馬佳正想著，龔子棋在那頭又說話了。蔡程昱你要不要臉。

馬佳回頭嘖他，我跟弟弟說話呢，你當(dāng)啷一句當(dāng)啷一句算怎么回事啊。走，程昱，哥哥給你買十個。只要你把哥哥伺候好了就行。

蔡程昱說得嘞。龔子棋瞪大眼睛看他倆，像看一個傻子和一個流氓。

那兩天龔子棋總往外跑。沒人陪著抽煙健身罵娘，馬佳把自己摜在琴房練自己。他久病不愈，兩句沒唱完咳得昏天黑地。高天鶴捧著保溫杯在旁邊上躥下跳，這叫什么事，龔子棋呢。

馬佳伏在鋼琴上，臉燒得發(fā)燙。他耳朵里嗡嗡的聽不太清，轉(zhuǎn)頭問干嘛。

高天鶴說，什么干嘛？

馬佳說，找龔子棋干嘛，他是能妙手回春還是怎么的。

高天鶴使勁瞅了他一眼。你說干嘛，你在這賴著也不回房間休息，我能掫得動你嗎？

馬佳說哦。他重新把臉貼在冰涼的琴蓋上。沒事兒，我不用回去，歇一會就成。鶴啊，明天和哥一塊健身去吧，你這樣也不行啊。

高天鶴吹著黃芪水冷笑一聲，你這樣行。

最后他還是被掫了回去。高天鶴左邊仝卓右邊，一人架著他一邊胳膊。仝卓小伙人模人樣的，話比高天鶴還密，不住勸他注意身體。馬佳燒得昏昏沉沉，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他迷迷糊糊想，幸好不是李文豹，不然準(zhǔn)能給他磨成個長短腿。好容易到了房間，馬佳沖身后擺手，我倒一會兒就成，你倆回吧。

房間里沒人。龔子棋不在。床上扔著他一件外套。馬佳用最后一點力氣把門一關(guān)，像貓找著飯盆似的跌跌撞撞撲過去倒頭就睡，像死了一樣睡到天黑。

再睜眼時龔子棋回來了，倚在他床腳坐著。他覺得餓，捂出了一身汗。他剛要起身，龔子棋出手如電，按著他肩膀把他重新按回了床上，順便把被角掖了掖。把馬佳掖得八風(fēng)不透。

馬佳剛想罵，龔子棋你有沒有眼力見，頭一轉(zhuǎn)發(fā)現(xiàn)自己正枕著龔子棋落在床上的外套。房間里暗暗的，馬佳老臉一紅，同時暗自慶幸好在不是摟著他外套睡的。

他正忙著寬慰自己，龔子棋猝不及防開了口，我衣服香嗎。

還是你喜歡這個款式。

但是你肩窄，這個不是你的碼?；仡^我另買一件送你。

馬佳聽著這客服三連，徹徹底底沒了脾氣。這么好啊，他艱難說。舌頭像粘在上顎，一張口聲音啞得像在拉鋸。

是啊，龔子棋說。還有更好的呢。他伸手向自己口袋。

馬佳聽見塑料響。下一刻龔子棋如同一個圣誕老人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扭蛋扔到馬佳床上。棉被吸收了聲響。

是你那個什么狗。龔子棋像是忘了名字，皺著眉在原地做出一個向后蹭的動作。

圣誕節(jié)是基督降生之日。都說神愛世人，當(dāng)兵的馬佳在此刻短暫地更改了一秒鐘信仰。

他愿意為了神愛龔子棋，也愿意為了龔子棋謝謝神。

要睡嗎，還是吃點東西。龔子棋問。

啊？馬佳說。

他馬上反應(yīng)過來，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不睡了，睡了一下午。你干什么去了？

打球。龔子棋說。

馬佳說哦。

你吃不吃點東西，我叫外賣粥。龔子棋摸出手機(jī)低頭點外賣，馬佳拿著遙控器胡亂翻電視。想找出一部電影看。鋼鐵俠看過太多次，辛德勒的名單又太傷神。他正左右為難。

不如看伍迪艾倫。龔子棋說。

過氣導(dǎo)演接受了前妻丈夫的資助，發(fā)誓要拍出一部能令他東山再起的絕佳作品?？稍愀獾氖牵谥刂貕毫ο?，導(dǎo)演的神經(jīng)性盲癥發(fā)作使他暫時失明。什么時候會恢復(fù)誰也說不準(zhǔn)。他決心不讓任何人知道，而且要把電影拍完。

不像他想象的文藝片冗長枯燥，這部電影的意外地對馬佳胃口。除了低頭吃粥時跟不上字幕。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導(dǎo)演的事逼現(xiàn)女友不斷給他找事，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問龔子棋，哎，程昱和我說你女朋友能用卡車裝，有沒有這么回事。

他沒有女朋友，就來敗壞我名聲。龔子棋說。口音意外地有一點嬌俏。

我看程昱挺好的，馬佳說。怎么找個對象這么費勁。

龔子棋說誰知道?？傊宜团笥巡粫湍欠N狗玩具。

馬佳嘖了一聲，狗玩具怎么了，我覺得挺好。不送狗玩具你送什么。

他們沒開燈，兩個人就著電視機(jī)的光吃粥。誰也不擔(dān)心吃到鼻子里去。龔子棋抽出張紙巾擦嘴，怎么說，他摸摸鼻子，也不一定。這種事情要投其所好吧。

比如呢？馬佳坐在床上看他。龔子棋看回來。兩人中間隔著十分單薄的曾經(jīng)。

比如帶他去打球。龔子棋說。

那天馬佳睡得很晚很晚。白天都睡飽了。龔子棋去洗澡，他盤腿坐在被窩里擺弄那一床柴犬扭蛋。塑料球咕嚕咕嚕地順著凹陷滾到他身邊，五光十色，不知道先打開哪一個好。

浴室水聲停了，馬佳聽見拖鞋響。他猛地抓過被子把自己連同那些扭蛋蓋住，自己覺得自己像個十四歲的丫頭片子。在心里直罵自己。他摸過手機(jī)，想給蔡程昱說一聲，明天來他這里領(lǐng)狗。哥哥有什么好事都想著你。

結(jié)果他先看見蔡程昱的朋友圈。男孩的手心里躺著一只小小的白柴掛件，臉在項圈里歪著。配字是：你們有沒有覺得它像一個人。

馬佳再劃兩下屏幕，又看見方書劍發(fā)的九宮格。站在游戲廳的投籃機(jī)前，抱著籃球沖鏡頭笑，身后計分板上紅燈亮起三百。拍照的人應(yīng)該比他高，馬佳想，把孩子照得腿都有點顯短了。

他點開第五張，龔子棋對著娃娃機(jī)運(yùn)籌帷幄，嘴抿得很緊。唇珠很少，簡介削薄的兩條線。像在卡通片里。

就這樣，關(guān)于視覺的藝術(shù)現(xiàn)在掌握在一位至少暫時失去了視覺的導(dǎo)演手里。事情會朝什么方向發(fā)展，誰也不知道。但是事情一定要有個結(jié)局，就象所有好萊塢電影。

三個月眨眼就結(jié)束，后來馬佳和龔子棋還是很好。他也曾自己把那個晚上他們一同看的那部部片子翻出來再看一遍。片名叫作荷里活大結(jié)局。影片推薦中寫，如果你想看一部文藝影片，比較好的選擇是找部歐洲片，但要選擇在你精力最旺盛的時候看，否則你很可能看著它入睡。沒辦法，降低要求看部好萊塢，又受不了總被自己猜中的情節(jié)發(fā)展和千篇一律令人乏味的好萊塢式結(jié)局。

在你上下兩難、在藝術(shù)和媚俗之間找不到自身的位置時，伍迪?艾倫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覺得你就是房山區(qū)伍迪艾倫。

在上與下，在藝術(shù)和媚俗之間，在親密和淡漠，在直與彎之間，馬佳繼續(xù)平靜地生活著。手機(jī)滴地叫了一聲，有人給他發(fā)微信。馬佳掏出手機(jī)來看，一個小小的柴犬掛件在旁邊輕輕地晃蕩著。他侄女很看中，沖他要了好幾次。馬佳說我可以給你買十個，但是這個，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