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講一個故事。

皎潔的月透過小窗為黑屋里的塵埃打上了一束光，它們在舞臺上自由自在地飛舞著，動作緩慢而優(yōu)雅，似是為了這一刻排練了好多年。

他倚靠在門邊，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不自覺地展開了右手手掌，仔細端詳著掌心的那團微光，淡藍的外圍包裹著幾近透明的光芯，跳動著似有無限活力，又微弱得像奄奄一息。他托著這團微光，走到了鏡子前，看到了里面跟他穿著同樣白色衣服的怪物，那分明只有十來歲的稚嫩臉龐，卻頂著一頭花白，雙手似布滿盤根錯節(jié)的干枯樹枝，佝僂著腰，同樣托著一團微光注視著他。

那眼神空洞得容進了無邊的孤獨，是他的孤獨吧，涌進了鏡子里。

這是他們第無數(shù)次見面了。想起初次見面還是他第一次來到這高樓里，那一晚著實被這鏡子里的怪物嚇得不輕，有那么一瞬間他也差點以為那就是自己了，還好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依舊光滑。他也曾糾結(jié)過，到底是鏡子里的怪物是自己比較恐怖，還是不是自己比較恐怖，后來他覺得是自己比較恐怖，所以還好不是。在那以后，他每天總會固定地來跟這位老朋友問個好。

正當(dāng)他轉(zhuǎn)身準備離開時，突然遠處天空一聲爆響，隨后照亮了目之所及之處?！班蓿瓉硪荒暌欢鹊臒熁饡值搅恕！彼匝宰哉Z道，握著那微光迅速地跑上了天臺，果然在視野盡頭的上空，就是他記憶深處熟悉而又為之興奮的煙火會。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還是族里一員的時候。

他們煙火族里的每一個人，從小便能在掌心里開出美麗的煙火，而每一年的煙火會便是展示每個人擁有的這股神秘力量的宴會，世世代代的煙火會象征著煙火族的熱鬧和繁榮。

族長強大的煙火在空中發(fā)出巨響，隨即迸射出各種顏色的馬群，向黑暗奔去；大胡子叔叔手中的煙火似一條火龍沖進了小河里，隨即纏繞起一根水柱騰躍在空中，飛過族里的每一寸上空，那水，也被煙火暈染得金燦燦；俏姑娘修長的手指一起伏，成千上萬的小光團眨眼間從空中傾瀉而下，像是一簾夜空的幕布；這邊剛湮沒入黑暗，另一邊便是花姑娘的煙火裹挾著綿密的花瓣，在空中綻放著絢麗的火花時，一片片花瓣飄在族里的每一個角落……

每年只能在遠遠的地方看著的時候，他都會不自覺地想起以往參加煙火會的一幕幕盛況，不自覺地揚起嘴角，待晃過神來時卻又趕緊收起，即使總是只有他一人，但隨即又笑開了。

是啊，他早已習(xí)慣了，早應(yīng)習(xí)慣了一個人。誰讓他掌心的煙火只有微弱的光，只有塵埃愿意靠近，誰讓他永遠無法為煙火族添上一分熱鬧和華麗，誰讓他成為族里唯一公認的“無用的人”，誰讓他因此被驅(qū)逐出族，誰讓他只能來守著遠在荒野的高樓。誰讓他？誰讓他呢？到底是誰？

他也曾千百遍地想過，想不透就不想了。

遠處的煙火還在持續(xù)著，但也不會太久了，每個人積蓄了1年的滿滿能量卻只能支撐起煙火的短暫絢麗，煙火族千百年來無數(shù)人在孜孜不倦地追求延長煙火時間的辦法，卻都徒勞無功。這樣想來，他不禁握緊了手中這團照亮著他每一個孤獨夜晚的微光，又小心翼翼地打開手掌，四面八方的塵埃像往常一樣環(huán)繞著。他突然覺得自己小心得異常的舉動有點可笑，誰會要他手里這團不起眼的煙火。

但是，寶貴的東西往往在被人忽視的時候開始消失。

而這團火光，就在他思緒的一閃間，被塵埃卷起飛離了他的手心。這是他有生以來，手里的煙火第一次離開了他。待他反應(yīng)過來伸手去抓時，那團微光卻沖下了樓梯，他急忙追上去，還因為跑得太急又看不清臺階踉踉蹌蹌地滾了下去。

是啊，那團微光對他來說有多重要！雖然所有人都在嘲笑他那微弱得可憐的煙火，甚至因此冷落他蹂躪他排斥他，但如果沒有那團光，他就真真正正不屬于煙火族了。這么多年以來，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陪伴他、支撐他、懂他的了。他喜歡看它跳動著微弱的光，與塵埃共舞，也喜歡將它握在手心感受跳動的溫?zé)?，像是握著自己的心臟，安全又溫暖。

若是它也遠去……想到這，他急忙止住了思緒的蔓延，光是想到這，便足以讓他恐懼到發(fā)抖。他握緊掌心，氣喘吁吁地跑到不知道哪一層時停了下來。

原來是鏡子的那一層，光團停在鏡子上方，依舊跳動而微弱。他慢慢地靠近，卻看到了鏡子里不再是那個“怪物”，而是跟他一模一樣的少年，鏡子里的他輕輕地對著他笑。那笑，閃過無限光，讓他覺得恍惚，但也在此刻光團又往天臺的方向“飛”了上去。

他來不及多想便追了上去，他想趕在那團微光跳出天臺之前抓住，卻又再一次撲空。那瘦弱而修長的身軀重重地撲進了一片黑暗中，指尖與那光團僅在毫厘之間，隨后是共同的不受控制的墜落。但這墜落像是時光被放慢了般，他們漂浮著。

遠處一只巨大無比的發(fā)著白色光的鹿從黑夜里飛奔而出，打破了這放慢的時空腳步，將掉落的他用巨角一頂，他穩(wěn)穩(wěn)地坐在了巨鹿的脖子上，抓著鹿角，奔向那團被塵埃卷走的微光。

那光團突然間移動得極快，總讓他感覺快要消失在視野里。明明巨鹿已經(jīng)奔跑得飛快，他卻焦急得想要自己下來追光。黑暗似乎無邊無際，周圍寂靜得只剩巨鹿噠啊噠的飛躍聲，巨鹿躍過虛空的黑暗，跨過星光點點的銀河，又飛奔在更無邊的烏黑里。

終于，終于奔向了一絲光亮，待慢慢靠近，他才發(fā)現(xiàn)前方便是煙火族。他們朝著他的方向注目，他錯愕地轉(zhuǎn)過頭去，只見數(shù)不勝數(shù)的一顆顆煙火從夜空中劃過，照亮整個黑夜。鏡子里的那個笑容，竟隨之無比清晰地出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無限的光。

那一晚，正當(dāng)煙火會完結(jié)，整個煙火族準備轉(zhuǎn)身回家時，一顆明亮的煙火劃破夜空，所有人不自覺地轉(zhuǎn)身，以為是哪家調(diào)皮的小孩剛才沒使全力想要在結(jié)束時給全族制造一個小驚喜。但看到隨之而來的滿天飛速劃過的煙火，所有人卻只有張大嘴巴，似乎嘴巴只是用來張開的。

后來，他們看到一只白夜光的巨鹿和一個白夜光的少年從煙火背后飛奔而出，停下，駐足了一會，少年張開右手，不知從哪來的一團可跟月光媲美的光團落在少年掌心，那大片的煙火也隨之消失，巨鹿和少年隨即轉(zhuǎn)身飛躍而去，眼前恢復(fù)原先的黑暗。

煙火族里的所有人卻仍沉浸在剛才的震撼中，久久緩不過來。直到族長那沙啞又顫抖的聲音驚醒了他們：

“原來，最漫長的煙火屬于最黑的夜?！?/b>

文字/迷離

版面&編輯/丫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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