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睡到半夜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便再也睡不著了。思緒象打開了大壩上的閘門，小時候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在眼前閃現(xiàn)。
? ? ? 我出生在五十年代，當(dāng)時正值中國最貧窮，最困難的時期，多生一個孩子就多了一張吃飯的嘴。聽母親講那時候沒有計劃生育措施，生下多余的孩子就挖坑埋掉。多么殘忍的做法，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但那確是實實在在的事，唉，都是貧窮逼的。
? ? ? 我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母親懷上我不管是男是女，都決定生下來不要。為母親接生的是本村一個親戚，母親叫妗子，我叫她妗婆。在我還沒生下時，父親早就把坑挖好了。隨著一聲啼哭，我來到了人世，妗婆麻利而嫻熟地剪斷了我與母親血脈聯(lián)系的臍帶，父親正準(zhǔn)備將我往挖好的坑里放，妗婆說了聲＂娃胖乎乎的，有點可惜＂。我腳蹬手刨哭個不停，父親點燃了一袋旱煙蹲在地上不說話，嘴巴不斷冒著一道道白白的煙霧，沉思了片刻，他猛地站起來，把身邊的鐵銑向門外一靠，接過妗婆手中的我，緩緩地放在坑上。父親給予了我重生的機(jī)會，也給自己肩上又壓了一份生活的擔(dān)子和責(zé)任。
? ? ? 我獲得重生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左鄰右舍耳朵，他們感到驚訝和好奇。然而我也很爭氣，長的活潑可愛，父親逢人便講＂現(xiàn)在誰給十五石（dan）麥我都不換（十斗麥為一石），三叔就給我起了外號叫＂十五石”，后來這個外號就成為鄰里們對我的愛稱，一直被三叔叫到我上初中。
? ? ? 父親經(jīng)常把我架到肩膀上，抱到人群中，有人問父親，＂后悔不？”父親說＂不后悔，這個巴巴娃（最后）以后說不定還是個女干部呢”（那時候女的工作很少，女干部就很榮耀）。
? ? ? 自從我記事起兩個哥和大姐就在外工作，七十年代初二姐也出嫁了，家里就剩爺爺、父親、母親和我。爺爺年邁，母親身體有病，父親一人在生產(chǎn)隊掙工分，一年到頭分的糧食根本不夠四個人吃。最難熬的是農(nóng)歷三四月，也就是麥?zhǔn)涨暗膬蓚€月，莊稼人把這時叫青黃不接。天又長，上午吃包谷臻，黑面饃，下午吃糊涂面，稀湯薄水，很不耐饑。每次磨面上樓取糧食時，母親總是滿臉愁容不斷地問父親，還差幾個月的糧，咋辦？＂父親一邊望袋子裝著糧食，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對母親說：“你嫑熬煎，再難，總不能讓娃餓著，我想辦法＂。父親悄悄地去同村的舅爺家借糧食。在我的記憶中土地承包前，每年三四月不是借舅爺家糧，就是借大姑家糧，直到土地承包到戶才不借糧了。
? ? ? 然而不懂事的我吃了一年的黑饃，整天嚷嚷啥時候能割麥子，讓人吃上一頓白鍋盔。父親默不作聲，只是三天兩頭去自留地轉(zhuǎn)。有一天中午我放學(xué)回家，看著父親手里拿著鐮刀，把門前自留地里并未熟透的麥子割了。母親抱怨地說：＂你看誰家割麥了，你慣娃呢＂。父親風(fēng)趣的說＂：＂財東家慣牛馬，窮漢人慣娃娃＂。我理解父親說的慣是指愛。
? ? ? 幾天后父親把割的麥子打碾曬干，磨成了面，母親烙 了一寸厚的白鍋盔，瓤虛而軟，皮酥而脆，我一口氣吃了三大塊，至今對那個香味還記憶猶新，后來溫飽問題解決了，吃再白的饃，也找不到當(dāng)年的味道了。
? ? ? 有一件事說起來好笑，我都快上初中了，父親把飯給我端到被窩吃。當(dāng)時土地歸生產(chǎn)隊時，藍(lán)田人多地少，是出了名的窮地方。當(dāng)時有句順口溜＂藍(lán)田人戶口在藍(lán)田，口糧關(guān)系在涇三原”。為了吃飽飯，把大米拉到渭北換包谷，以少換多，以細(xì)換粗，一斤大米換斤二兩麥或斤三四兩包谷。我的父親也一樣，每年冬天和村上人搭伴去換糧。頭天晚上搟好面，第二天早晨五六點起來，在鍋底下用帶把的小鐵勺炒幾根蒜苗，拌一碗燃面。父親每次調(diào)好面總要撥出一小碗叫醒我，遞到被窩讓我吃，我聞到蒜苗拌燃面的香味，端起就吃。在當(dāng)時吃一碗燃面是稀罕的事，只有拉車換糧，進(jìn)山砍柴割草才有這個特殊待遇。有一次，在一旁的母親為難地說“你拉車出力，就那點面給娃了你就不夠了?！备赣H說：“我再喝點面湯就夠了”。至今我想起這件事，一股暖流頓時湧入全身，眼前就會出現(xiàn)隆冬臘月，寒風(fēng)凜冽，父親瘦高略帶駝背的身子，拉著架子車吃力地行走在渭北高原的情景。
? ? ? 父親與人和善，人緣好，與各隊的人都熟悉，隊長把給稻地看水的事交給了他。稻田在離家半里多路的村北清河岸上，幾百畝稻田綠油油一望無際，在稻子揚花吐穗后，綠葉黃花在太陽照射下熠熠發(fā)光，令人心曠神怡。?
? ? 稻田中間有一條通望清河的路，路東有一個水打磨。晚上風(fēng)吹水打磨咯吱咯吱的作響，曾因有人吊死在那里，傳說水打磨晚上經(jīng)常鬧鬼?？此@活，雖出力小，自由點，但膽小的人還是不行。父親有時晚上看水回到家就晚上一兩點，經(jīng)常被狼尾隨，與狼斗智斗勇。有一次他回家時走著走著，感到后邊好象有個人，回頭一看，狼！他舉起鐵銑大叫一聲，狼眼睛最怕光，他立即用手電一照，狼嚇跑了。我問父親晚上看水怕不怕，父親說膽正逼邪。
? ? 母親身體不好，父親下河看水時，總在鐵板銑上挑一籠衣服在河里洗。沒事早回家還幫母親蒸饃，搟面。隔壁的幾個嬸羨慕父親勤勞，沒脾氣，多少年如一日里外忙碌，無怨無悔。 但后來發(fā)生的一件事使我領(lǐng)教了父親的脾氣和歷害。?
? ? ? 還是二姐沒出嫁的時候，她在生產(chǎn)隊打草簾，機(jī)子壞了，影響她的工分，她很著急，我放學(xué)回來發(fā)現(xiàn)她正拿我織手套的毛衣針當(dāng)作修機(jī)子的材料，我和二姐撕扯不愿給她，我把二姐一推，二姐的脊背墊在木頭柜蓋上，頓時她疼痛難忍大聲哭了起來。父親聽見后，手提掃帚將我打倒在地上，又提起我一條腿從后門打到前門，在地上拉了二三十米。當(dāng)時我上六年級，第一次見父親這么大的脾氣，有點害怕。父親邊打邊說：“你還本事大了，打你姐”。在我小時候，棍棒底下出孝子，父母親打孩子就是家常便飯，名正言順的事，所以，這一頓打自然也就黙黙的接受了。
? ? ? 后來父親經(jīng)常給我講人生哲理。我印象最深的是：父親常說：“誰到你家借錢，腳踏進(jìn)你家門都是想了再想，有錢一定要借給＂。人常說：“沒了給一口，勝似有了給一斗＂；每個人都有他的優(yōu)點和用處，不要看不起任何人，爛棉絮都能塞窟窿”等等。父親樸實無華的話語中蘊藏著深厚的人生哲理，這些話一直影響著我后來的做人和處事。
? ? ? 漸漸地我對父親的印象從模糊變得清晰。我愛父親，父親的愛如涓涓細(xì)流，滋潤我的心田；父親的愛更象巍巍高山，高大威嚴(yán)。
? ? ? 我二十二歲那年，戲劇性的事情發(fā)生了，父親當(dāng)年的一句玩笑話竟然變?yōu)楝F(xiàn)實，我榮幸地成為一名國家正式干部。那年父親六十七歲，依舊在生產(chǎn)隊稻田看水，不管白天夜間，肩上還是扛著那把鐵板銑，但是父親臉上掛滿了笑容，嘴邊多了微笑，哼著《秦腔》，穿梭在稻田的畦埂上。
? ? ? ? 幾年后，父親年齡大了，不再看水了，常坐在家門口，曬著太陽，手上卷著卷煙，一袋一袋地抽著，臉上總是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偶爾有村上和他相好的人從門前走過，他總會請人家到家里，坐在小圓桌上，打開兒女們帶回的好煙、好酒，點心，一塊痛痛快快喝上兩盅，感受著晚年的幸福和人生的快樂，我也為父親晚年這樣的生活狀態(tài)而高興。
? ? 突然，鬧鐘的響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該給孩子們做早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