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水手

/李長懷

聽，起風(fēng)了~

你再聽，不能就這樣走了，

你要仔細(xì)聽聽這風(fēng)里各式各樣的聲音。

你沒有聽到雨點(diǎn)從不知名的高處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的聲音么？

你沒有聽到潮汐拍打那堅(jiān)硬的巖石海岸的聲音么？

你沒有聽到帆布被鼓滿，在港口中撲撲作響的聲音么？

你沒有聽到船舵被吹動的聲音么？

你沒有聽到塵埃被吹離甲板的聲音么？

你沒有聽到刑具被吹落，鐵鏈被吹斷的聲音么？

你沒有聽到刀戟被吹起，在天空中相互碰撞的聲音么？

你沒有聽到曙光刺破蒼穹的的聲音么？

哦，我的水手，你既已起來，既已聽見這風(fēng)聲，

就不要再躺在潮濕陰暗的酒艙里，

被那劣質(zhì)的燒酒嗆得直咳嗽了。

從你的船艙里走出來吧，

走到瞭望臺去，

走到汽笛邊去，

走到船舵邊去，

走到船槳與船帆邊去，

走到動力艙的火爐邊去，

走到炮臺上去，

甚至走到廚房的灶臺邊去。

舉起你粗壯的手來，抓住一切你能抓住的東西。

你看這風(fēng)越來越大，

是時候起航了！

如果你還會猶豫，

還舍不得那壇中所剩無幾的佳釀，

與榻上因鼠患而日趨破爛的暖席，

要趁它們還在，再多享用一夜

——不，哪怕只是半夜——

水手啊，你便趁著還沒有集合完畢，去看看客艙里的人們吧，

看看那在客廳的中央罵罵咧咧橫沖直撞，撞著誰便踢誰的瞎子，

他的眼睛是在有毒的河水中游泳被泡瞎的；

看看那因失去丈夫而瘋癲，衣服骯臟，頭發(fā)凌亂的女人，

她的丈夫死于極餓中與豺狼的搏斗；

看看那被胃病折磨已久，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呻吟的年輕男子，

他的胃已經(jīng)無法消化食物與湯藥；

看看那沒有拐杖的老弱的瘸子，

他原是個健壯的年輕人，在自己的庭院里踩中了捕獸的鋼夾；

看看那坐在角落里無人問津的醫(yī)生，

他因?yàn)樵囁幍木壒?，毒啞了自己的喉嚨?/p>

看看那還沒有長出牙齒，還不會說話，甚至還站不穩(wěn)的孩子，

他那像天空一般純潔的眼睛，正盯著即將塌落的天花板出神；

看看那憂傷的酒鬼，問問他的戀人與前程；

看看那沉睡的美麗少女，摸摸他消瘦的疲倦的臉。

——他們已經(jīng)等得太久，久得已經(jīng)忘記了家鄉(xiāng)。

水手呀，是時候帶他們回到那遙遠(yuǎn)的地方了。

這是一場不可避免的戰(zhàn)斗，

潮水已經(jīng)漫過港灣，我們的船已經(jīng)沒有了安身之所。

你將勝利，你將失敗，

你將名垂青史，你將淹沒史海。

你看那風(fēng)越吹越大，越吹越大，

我的水手呀，是時候起航了！

李長懷：湖南郴州人，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