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艷陽高照，清風(fēng)拂面的好天氣。這樣的好天氣，宜踏青出游，郊外遛馬，賞山間之景，享捕魚之趣。
但是秘閣是什么地方啊，是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告別了頹靡安樂，為大宋的前途未來和百姓的安居樂業(yè)做奮斗的朝廷重要機構(gòu)！
“綜上所述，”趙簡嚴(yán)肅地拍了拍桌子：“你們就不要想著出去玩了，都給我老老實實地坐著！”
韋衙內(nèi)第一個不樂意，躺在地上直嚷嚷：“明明是掌院給我們放的假，為什么不讓走！我要跟小娘子去放風(fēng)箏！”
薛映也不樂意，但他不敢說。
小景一個勁地朝屋外張望：“小廚房里還煨著湯呢，趙姐姐，先讓我去把湯拿下來吧?！?/p>
韋衙內(nèi)一骨碌爬起來：“有湯？”
趙簡不耐煩地?fù)]揮手：“王寬早就去拿了，這會估計已經(jīng)端進屋子里了吧。別說這個，趁著他和元仲辛不在，你們難道就不想知道——”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到底怎么回事？”
她并未言明是什么事，但剩下三個人一瞬間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彼此互看一眼，接著紛紛直起腰，目光冷峻，表情嚴(yán)肅，室內(nèi)頓時充斥著一股肅殺之氣，就連韋衙內(nèi)都握著拳，大有今天不說清楚絕不罷休的氣勢。
趙簡滿意地環(huán)視一圈，在心底表揚了一把自己的御下之才，接著道：“真相，往往藏在種種看似不起眼的細(xì)枝末節(jié)中。反正今日得空，不如我們試試看能不能拼湊出整件事到底怎么回事?！?/p>
韋衙內(nèi)一拍桌子，聲若洪鐘：“終于讓我等到這一天了！”
小景立馬舉起手：“我！我有好多事要說！”
薛映沉痛地點了點頭。
趙簡握緊雙拳，斬釘截鐵地宣布了今天討論的主題：“我今天，非要弄明白王寬和元仲辛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不可！”
01
王寬至今記得遇見元仲辛的第一天，然而后者聲稱對此毫無印象。
那日春光燦爛，天闊云高，院外的梨花開得熱鬧，直壓彎了枝頭。他那會正留在學(xué)堂里看書，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喧嘩由遠(yuǎn)及近。太學(xué)學(xué)規(guī)深嚴(yán)，學(xué)子們又都是世家子弟，教養(yǎng)極好，鮮少發(fā)生這樣的喧嘩。王寬喊住一個從窗外跑過的學(xué)子，問道：“怎么了？”
“王寬，吵到你了？”那學(xué)子沖他抱歉地笑笑：“元仲辛那小子不知道從哪兒捎來一壺酒，大家都樂瘋了！”
王寬瞇了瞇眼：“誰？”
那學(xué)子的語氣像在介紹什么前所未有的珍饈奇物：“元仲辛啊！前幾日剛?cè)雽W(xué)，你回家去了沒見著，那家伙可真行，簡直……”
王寬放下書，走出學(xué)堂朝外看去。他迎著滿院的春光，看見一個少年站在梨樹下，一手扯著外衣掩著，另一只手拎著酒，正同對面的人嘻笑著說些什么。那人身上的鮮活氣簡直擋不住，臉上的笑比春日里的太陽還奪目，一雙眼睛好看地彎起來，笑意后掩著數(shù)不清的小心思。
王寬在原地直直地看著對方，元仲辛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眼睛往他這邊不經(jīng)意地一瞟，又迅速地移開視線，嘴上依舊說個不停。
王寬看著他把酒又偷偷往衣服里藏了藏的動作，幾乎沒察覺自己也笑了。
這事兒鬧得有點大，第二天元仲辛果然被人告發(fā)了。上早課時，王寬從窗外看出去，看見提著水桶站在院子中間扎馬步的元仲辛，心想不知道對方知不知道是自己告的密。
他才剛一抬頭，元仲辛就迅速地看了過來，一雙桃花眼惱怒地一瞪，再次移開了目光。
哎呀，王寬心想，還真給他發(fā)現(xiàn)了。
又過了幾日，王寬在寢室里再次見到元仲辛。后者朝他露出一個乖巧的笑，親熱地打了聲招呼：“喲，第一次見這位，怎么稱呼？”
王寬極有禮貌地沖他行了個禮，然后才道：“不是第一次。五日前在堂外梨樹下，我們遠(yuǎn)遠(yuǎn)地見過一面。”
元仲辛摸摸下巴，似在極認(rèn)真地回憶：“有這事？我竟一下子想不起來了?！?/p>
旁邊有學(xué)子驚訝道：“王寬？你一個上舍生，怎么到下舍生的學(xué)舍來了？”
對面元仲辛聽了這話，一愣：“你就是王寬？”
王寬先是對那位學(xué)子認(rèn)真道：“上舍下舍并無不同。大家來太學(xué)求學(xué)，只以學(xué)問探真章，不以家世論長短?！?/p>
元仲辛在對面聽了，大笑著鼓了鼓掌：“說的好??！”
王寬這才轉(zhuǎn)向他，微微頷首道：“你若不贊同，便不必這樣說?！?/p>
元仲辛聽了這話，臉上笑容一下僵在那兒，看來是難得被人當(dāng)面拆穿，一下子竟有些掛不住了。
王寬又問：“你認(rèn)識我？”
元仲辛不愧是元仲辛，仿佛剛剛被人拆臺的不是他一樣，立馬熱烈答道：“哪兒能不認(rèn)識呢？你文章寫得好，先生總是夸你。我?guī)椭帐皶緯r也有幸見過，確是字字珠璣?！?/p>
王寬便道：“你若有興趣，我們平日里也可以一道探討一二?！?/p>
元仲辛哈哈笑了兩聲，隨后干巴巴地拋下一句：“我不善做文章，不必?！苯又ⅠR轉(zhuǎn)身就走。
王寬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yuǎn)，旁邊有學(xué)子笑道：“果然還得是王寬出馬。這么些天，我頭一次見他露出這種吃癟的表情?！?/p>
王寬笑笑沒接話，只問：“這邊哪里還有床鋪空著？”
有人指了指最邊上的位置，道：“元仲辛剛來，也就他旁邊還空著，你過去吧?！?/p>
王寬頷首致意，抬步去了。
后來元仲辛回來，見王寬睡他旁邊，也不多說什么，只是笑瞇瞇地打了聲招呼。于是這就算認(rèn)識了。
“等會兒！”
趙簡一手捧著瓜子，一邊惱火地看著韋衙內(nèi)：“你干嘛？”
韋衙內(nèi)看著趙簡有些欲言又止，接著放輕了語氣，對小景道：“小景啊，不是說你說的不好，但是咱們這頭開得是不是有點早？”
小景看著韋衙內(nèi)，認(rèn)真道：“可是，凡事都要從根本上找原因不是嗎？這還是王大哥說的?！?/p>
“就是！”趙簡抓了一把瓜子塞給韋衙內(nèi)：“閉上嘴聽就行了，哪來那么多廢話?！?/p>
薛映咬了一口手里瓜子，表情嚴(yán)肅地心里默默想道：原來還是一見鐘情，王寬，真有你的。
韋衙內(nèi)還沒放過這個話題：“可是，王寬怎么會跟你說這些呢？”
小景哎了一聲：“我教他煮湯的時候聊起他和元仲辛怎么認(rèn)識的，就說了?！?/p>
趙簡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重點：“他讓你教他煮湯？”
“是啊，”小景叼著瓜子，含糊不清地道：“剛來秘閣的時候就教了?！?/p>
02
元仲辛打小吃的苦多，饑一頓飽一頓是常有的事。從前他覺得沒什么，但這幾年，胃開始越來越不好。
王寬還在太學(xué)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
太學(xué)里大多是世家子弟，再不濟也是士大夫家出來的，又或是少時上過私塾，學(xué)過規(guī)矩。元仲辛一身市井做派，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在一堆守規(guī)矩的瓷娃娃中間，出格得跟個無法無天的泥猴子一般。偷偷帶酒進學(xué)堂都是小事了，他還在學(xué)舍開賭局，代人罰抄寫作業(yè)，動不動就溜出去喝酒賭博斗雞，跟開封各路潑皮無賴稱兄道弟，實在是違法亂紀(jì)的個種翹楚。
于是王寬領(lǐng)了張學(xué)官的令，一直偷偷留意著他，一有違規(guī)行為便立刻上報。結(jié)果那天元仲辛破天荒地沒逃課，而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學(xué)堂里。王寬借著書本的遮擋去看他，見元仲辛雖然坐在堂上，可面色蒼白，皺著眉頭，似乎不太舒服。?
那時候他倆還沒熟到后來那份上，但多少也能聊上一會，算半個朋友，王寬又是個愛操閑心的，一時間，剩下的課都聽不進去了，整顆心都掛在元仲辛緊鎖的眉頭上。
“王寬，你來答?！?/p>
王寬一愣，下意識地站起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不知道學(xué)官剛才問了什么。他站在學(xué)堂中間，直面著張學(xué)官期待的目光，平靜地問道：“不好意思，您方才問什么？”
前方的元仲辛扭過頭來——這回他看上去倒是健康得很——朝王寬拋了個幸災(zāi)樂禍的笑。
張學(xué)官一噎，惱怒道：“問你君子為天地立心，心作何解？”
王寬定定神，答道：“立心，即立天理之心。”
張學(xué)官又轉(zhuǎn)向元仲辛。那混小子還在扭著頭朝王寬傻笑，就聽見學(xué)官在前面問：“元仲辛，你說呢？”
元仲辛連站都不站，坐在地上仰著頭答道：“當(dāng)然是惻隱之心了。”
王寬眉尖微微一動，看向他。
學(xué)官看著元仲辛怒道：“答問題要起身！”
元仲辛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從座位上爬起來，過程中還晃了一下，但總算是沒行沒款地站住了。王寬聽見他說：“天地?zé)o心，而人有心。君子為天地立心，立的當(dāng)是惻隱之心，否則就是何不食肉糜的笑話——”
“行了！”張學(xué)官打斷他，眼不見為凈地沖他揮揮手：“坐下吧，就你會說！王寬，你也坐?！?/p>
王寬看著元仲辛偷偷松了口氣，重重地坐了回去，仿佛動都懶得動。
午飯時，王寬才剛坐下，就看見元仲辛對著滿桌佳肴面帶嫌惡地扔了勺子，起身要走。
王寬一把拉住他，問道：“你去哪？”
元仲辛身上沒力氣，被他一扯，差點又跌回去。他甩甩手，見甩不開王寬，只好道：“我昨晚吃太飽了，中午不想吃，你們吃吧?！?/p>
王寬道：“不吃怎么能行，你好歹把湯喝了?！?/p>
元仲辛再次搖搖頭，這回態(tài)度堅決地把王寬甩開了。王寬看著元仲辛出門去的背影，又扭頭看了看太學(xué)按例配的湯：蟲草花燉排骨，是味道極好的補湯。排骨酥爛，一碰就散，湯面上還浮著一層誘人的油花。
對于胃疼的人來說就有點太膩了。
王寬隨便解決了午飯，囑托廚房盛了碗白粥，又加了碟醬菜，拿托盤端著回了學(xué)舍。學(xué)生們都還在食堂，學(xué)舍里只有元仲辛一人，裹著被子躺在床上。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剛好避開了那個小角落。平時見他總是張牙舞爪的，這時候大概疼得厲害，在陰暗角落里縮成小小的一團，看著竟有些可憐。
王寬忽然想到，其實元仲辛是很瘦的，比起太學(xué)里多數(shù)家境良好的學(xué)子來說，可以稱得上是瘦弱了。饒是這樣，他發(fā)狠打人的時候，力氣可不比誰小。
他把粥放在桌上，過去拍了拍元仲辛。元仲辛在被子里猛地一抖，拼命睜開眼，看見是王寬，才送了一口氣，要重新縮回被子里去：“嚇?biāo)牢伊恕Ｎ宜粫?，別告訴學(xué)官我在這?！?/p>
王寬道：“先吃點粥，我去替你請病假。”
“請什么病假，我沒病?！?/p>
“你不是胃疼嗎？”
元仲辛再次睜開眼，煩躁地盯著王寬：“你是什么人啊你？”
王寬認(rèn)真道：“開封人士。”
“我不是問……算了，”元仲辛嘆了口氣，歪在枕頭上，道：“真沒事。昨天從水里出來吹了風(fēng)，又忘了吃晚飯。老毛病了，睡一覺，捱過這陣就好?！?/p>
王寬依舊契而不舍地要他起來：“吃點粥墊一下，我去請大夫過來?！?/p>
但元仲辛打定主意要死撐，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不理他。王寬知道他在裝睡，又推了幾下，元仲辛仍是不動。王寬嘆了口氣，坐在床沿邊，思考該怎么辦。他還沒想出個一二，就聽見身后呼吸平穩(wěn)了些，王寬再回過頭去：這回元仲辛是真睡了。
王寬在原地想了想，拖過自己的被子給元仲辛蓋上，重新端起粥出了門，給他請假去了。這之后元仲辛被活生生熱出一身汗，艱難地推開兩床被子從里頭爬出來之事就不多說了。
再后來他們一起到了秘閣，要做的事變了，未來的目標(biāo)也變了，但身邊仍然是原來的那個人，又似乎什么都沒變。
剛到秘閣那天，小景親自下廚為大家做了一頓飯，權(quán)當(dāng)是給各位的接風(fēng)宴。那天晚上，元仲辛連著喝了兩碗湯，不停地稱贊小景的手藝。
趙簡在對面沒好氣地道：“這么愛喝湯？”
元仲辛朝小景露出一個笑，一口白牙格外耀眼：“喝了很舒服?！?/p>
旁人都以為那不過是句恭維，只有王寬聽出了其中的意思。
于是第二天，王寬直接找到小景，對她嚴(yán)肅道：“小景姑娘，我想請教你一件事?！?/p>
小景被他仿佛要去偵破千年謎案一樣的勁頭和態(tài)度震到了，連忙道：“你說你說?！?/p>
王寬謙虛地問：“請問你可以教我煮湯嗎？”
小景：“?。俊?/p>
王寬人稱麒麟子，但在廚藝上實在是與麒麟相去甚遠(yuǎn)，頂多夠得上是個王八。小景連著教了他十余天，終于不見王寬再來請教。
她還記得那日休沐，韋衙內(nèi)和薛映回了家，趙簡約她晚上去看花燈，她便到房間去換晚上看燈要穿的衣服。誰料走了一半，聽見有人在小花園里說話，小景心生好奇，走到假山后探頭去看，看見元仲辛和王寬坐在石桌旁，王寬正著手打開一個食盒。
元仲辛撐著腮趴在桌子上，看著王寬把食盒里的小吃和碗筷一樣樣拿出來，他看到最后一樣時，不由得瞪大了眼：“你弄的湯？”
王寬把湯盅放到桌上，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道：“第一次煮，味道一定不好，你嘗嘗就罷了。”
元仲辛沒等他動手，早就自己先給自己盛了一碗：“開什么玩笑，你第一次給我煮湯，我一定珍而重之，用心品嘗，細(xì)細(xì)體味?！?/p>
假山后的小景看著元仲辛舀了一勺湯送到嘴邊，緊張地咽了下，充分感受到了徒弟上考場時師傅的緊張心情。
然后元仲辛毫不客氣地把那一口湯全噴了出來。
王寬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拿出早就準(zhǔn)備好的茶：“喝茶，先喝口茶?！?/p>
元仲辛端著碗笑得臉都紅了：“原來還有你干不好的事，這鹽也放太多了吧。”?
王寬去拿他手里的碗：“第一次煮，實在是手忙腳亂，你還是吃點心吧?！?/p>
“不行不行，”元仲辛打開王寬的手，把碗和湯盅都寶貝地圈到手臂里：“你第一次給我煮湯，說什么也得喝完了?！?/p>
王寬無奈道：“這湯喝了，一會胃疼?！?/p>
“怎么會，頂多口渴?！痹傩聊闷鹋赃叺乃畨氐惯M湯碗里，攪了一攪，又喝一口，這回道：“現(xiàn)在不錯?！?/p>
王寬看著元仲辛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湯，還時不時咂咂嘴，似是真的享受其中，搖搖頭笑了。元仲辛捧著碗把剩下的湯都喝了，從碗沿后露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看著王寬轉(zhuǎn)。他喝完了湯，問道：“怎么忽然想起給我煮湯？”
王寬直言：“你胃不好，也不能總是麻煩小景下廚，不如自己給你煮。”
元仲辛又樂了：“多大點事，你怎么一直記著?！?/p>
王寬認(rèn)真道：“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自然要愛惜。你自己不愛惜，也會有別人替你著急。既然不想別人著急，以后就好好吃飯，也省得再喝上我煮的咸湯。”?
“哈哈哈哈哈！咸湯！”元仲辛笑得前俯后仰，扶著王寬的肩，歪著頭道：“行行行，真受不了你，不就按時吃個飯嗎，聽你的總行了吧。”?
這時候，小景終于覺得聽不下去了。于是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假山，提起裙子，往房間飛快地跑去了。
趙簡抓著自己的耳朵，趴在桌子上怨念地道：“怎么沒人給我煮湯??？”
小景立刻道：“趙姐姐，我給你煮啊?！?/p>
韋衙內(nèi)則道：“所以，他倆這時候已經(jīng)在一起了嗎？”
“沒有吧，”小景道：“那時候趙姐姐和王大哥的婚約還沒解除呢，王大哥不會的。”
趙簡點點頭：“沒錯，王寬不是這種人?！彼蛄嗣蜃?，終于還是忍不住，然一拳捶在桌上，咬著牙道：“但他倆真的好膩歪！認(rèn)識久了也不能這樣吧？！注意點影響好不好？”
韋衙內(nèi)疑惑道：“不是，這不挺正常嗎，兄弟之間煮個湯怎么了？”
薛映憋了一路，終于憋不住了，第一次開口道：“就是很膩歪?！?/p>
對面三個人六只眼睛一下就亮了，立馬撲到他面前。薛映嚇了一跳，就聽趙簡語調(diào)沉重，大有痛斥之意：“連薛映都看不下去了！這兩個狗男男，到底瞞了我們多久！薛映，來，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但看她面色紅潤，眼冒精光，哪有半分痛斥的意思，完全是即將收到猛料的興奮。再看旁邊的小景和韋衙內(nèi)，面前瓜子皮都快堆成山了。
03
韋衙內(nèi)睡姿不好，第七齋所有男性成員都知道。
其實也怪不上他，他家里一張床就有尋常人家三張大，習(xí)慣了在床上滾來滾去的日子。
但這可苦了睡在他身邊的薛映和元仲辛。
偏巧這兩人都習(xí)武，一碰到身上就容易醒。四人剛住一塊的第一晚，彼此都還沒習(xí)慣身邊多了個人。薛映當(dāng)晚就被韋衙內(nèi)一巴掌糊到臉上，跳起來差點把他勒死。第二晚，元仲辛又被韋衙內(nèi)蹬了一腳，舉起手刀沒頭沒腦地就要劈過去，得虧聽見聲響的王寬翻身起來一把把他兜住了。
于是第三天，四個人頂著八個黑眼圈跑去找陸觀年。
陸觀年面無表情：“不能換?！?/p>
韋衙內(nèi)怒道：“我出錢！”
陸觀年依舊表示拒絕：“沒有那么大的房間給你擺新床?！?/p>
韋衙內(nèi)憤怒地指著元仲辛：“我昨晚差點被他劈死！”又指薛映：“前天差點讓他勒死！”最后擲地有聲地總結(jié)：“出人命也不管嗎！”
元仲辛毫不客氣地兇回去：“誰讓你蹬我？！”
薛映氣勢洶洶地一點頭。
可惜陸觀年郎心似鐵，根本不在乎他們的凄切請求：“要么你們換著在地上睡，要么去外面草地上睡。這事沒商量！一天天的就沒有正事找我嗎？！”
于是四個人只好悻悻然地回去。
那天晚上臨睡前，韋衙內(nèi)還沒回來，薛映就聽見王寬對元仲辛道：“你晚上往我這邊來點，給衙內(nèi)騰出點位置，也省得他再擠著薛映?！?/p>
元仲辛一提起這件事就來火：“不行！干嘛要我讓啊？我不讓，今晚他再敢亂動，小爺一腳給他踹回去！”
薛映在心里瘋狂點頭表示同意。
但那天晚上，薛映一夜無夢，踏踏實實地睡到天亮，再也沒被韋衙內(nèi)碰到了。第二天，他起來一看，連韋衙內(nèi)也是神清氣爽，睡了個好覺。再看邊上的元仲辛和王寬，也是一覺到天亮的樣子。
怎么回事，當(dāng)時薛映在心里疑惑道，衙內(nèi)忽然學(xué)會睡通鋪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小半個月，一天晚上，薛映起夜出去了。再回來時，不經(jīng)意地往韋衙內(nèi)那邊看了一眼，這一眼就讓他頓住了腳步——
元仲辛大半個身子壓在王寬身上，頭埋在王寬頸窩里，睡得正熟。
鄉(xiāng)下軍戶出身的薛映當(dāng)時就震驚了：往王寬那邊去點是這個意思嗎？
他心里記著這事，當(dāng)晚就沒睡好，第二天早早地起來一看，元仲辛又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還睡眼惺忪地朝他問了聲早。
薛映不是個遮遮掩掩的性子，心里想什么就忍不住去問。他那時候不大親近元仲辛，總覺得那人心有百竅，一天到晚的琢磨什么壞水，于是跑去找了王寬。
“你晚上睡覺不擠嗎？”
王寬眨著他那雙溫潤漆黑的眼睛，笑得禮貌又親切：“不擠啊。怎么了，昨晚衙內(nèi)又?jǐn)D著你了嗎？”
薛映噎了一會，只得道：“沒有?！?/p>
自那天以后，這件事就成了薛映心中一個跨不過去的梗，連帶著夜間驚醒的次數(shù)都變多了。
于是，他也連帶著目睹了元仲辛隔著被子抱著王寬的腰，元仲辛緊貼著王寬的后背，元仲辛歪進王寬的被子里……等各種場景，甚至還親眼見證了一次王寬閉著眼睛幫元仲辛扯好被子。
然后薛映懶得想了，隨你們倆便吧，他麻木了。
韋衙內(nèi)倒吸一口大大的冷氣：“我怎么沒發(fā)現(xiàn)！”
薛映頗為怨念地瞪著他：“你睡得跟豬一樣?！?/p>
韋衙內(nèi)又道：“可是，我覺得也還好啊？男生睡覺擠一塊，不是常有的事嗎？”?
趙簡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衙內(nèi)，要是換你跟薛映睡一塊，你會壓他身上嗎？”
韋衙內(nèi)看了一眼薛映，立馬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小景道：“王大哥總是給元仲辛夾菜，平時特別留心他身體?！?/p>
趙簡沒好氣地道：“出任務(wù)的時候，往往只有王寬在場，元仲辛才能消停點，不惹事?！?/p>
薛映冷漠道：“元仲辛一天到晚跑去找王寬說話，也不知道說什么?！?/p>
趙簡看著韋衙內(nèi)，問：“你會因為一天到晚見不到自己的好兄弟，就渾身不舒服，四處惹事嗎？”
韋衙內(nèi)兩手一攤：“我不會，我爹的妾侍會?！?/p>
“對啊，但你爹跟他妾侍總不是好兄弟吧?！壁w簡嘆了口氣，搖搖頭：“現(xiàn)在想想，我們以前仿佛是瞎了眼，居然一點都沒覺得不對。”
小景道：“他們認(rèn)識多年，平時比起我們幾個更親近些，倒也很正常。”
韋衙內(nèi)摸著下巴，努力開發(fā)自己那點多年不動的腦筋，試圖整理出事情的前因后果：“難道他們兩個在太學(xué)的時候就日久生情，但彼此之間沒有察覺到對方的心思，可是平時難以控制自己想要親近對方的本心……”
小景震驚地看著韋衙內(nèi)：“衙內(nèi)，你這次說得好有道理啊！”
韋衙內(nèi)立馬扶著鬢發(fā)，得意道：“那當(dāng)然！本衙內(nèi)出馬，還有什么是我不能……”
趙簡沒理會韋衙內(nèi)的奇思，直接打斷他，轉(zhuǎn)而道：“話說回來，他倆認(rèn)識這么久，也沒見他們吵過架，翻過臉??？”
這回衙內(nèi)立馬舉起手：“吵過，這事我知道！”
薛映點點頭：“我也知道?！彼粗w簡道：“這事好像跟你也有點關(guān)系?！?/p>
趙簡愣了：“我？”
小景笑得眉眼彎彎，慈愛地看著薛映想：一到說八卦的時候，薛映真的話多得令人發(fā)指啊。
04
趙簡對天發(fā)誓，生辰貼這事，她一度是真的忘了。
也不能怪她：幾十年前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更何況王寬的父親一度想要解除婚約，那就更沒人當(dāng)回事了。你不提，我不提，這事就不存在。
但王寬是不可能不提的，他不僅要提，他還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聲提。
趙簡提著為了扮花魁而穿的羅裙，盤腿坐在長條凳上，企圖跟王寬講道理：“那生辰貼我早就不知道塞到哪個柜子里去了，咱們就假裝這事不存在，可以嗎？”?
但王寬講道理從來沒怕過誰：“不行?；橐龃笫?，豈同兒戲？我們在天地神佛面前立下承諾，退婚自然也要按規(guī)矩來?！?/p>
趙簡還在掙扎：“王公子，我一個清清白白姑娘家，你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說我是你的妻子，你讓我日后怎么做人啊?！?/p>
王寬點點頭：“因此，退婚一定要正式，最好請長輩到場見證，才能還趙姑娘你一個清白名聲?！?/p>
趙簡氣得直握拳，咬著牙擠出一句：“多麻煩??！要是你遇上了喜歡的人，還得讓人家等你嗎？！”
王寬正盯著路口——他們推算元仲辛?xí)е拸倪@邊走，借機出城——聽了這話，他鄭重地一點頭，繼而道：“正是如此，還望趙姑娘早日找到生辰貼?！?/p>
趙簡一時間不想再跟他說任何一句話。
后來他們亂七八糟地進了秘閣，組成第七齋，又立刻被趕鴨子上架地執(zhí)行了第一次任務(wù)。這樣轟轟烈烈一通鬧，趙簡更把生辰貼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直到查寢一事發(fā)生后，趙簡看著王寬拿在手里的生辰貼，才終于慢悠悠地想起來，自己好像還有個婚約在身。
這次打斷的人換成了趙簡：“所以他倆吵架跟我有半分關(guān)系嗎？我后來的確讓元仲辛幫我偷生辰貼去了，難道是因為這個？”
薛映直言：“我不知道。其實我覺得那次也不算吵架，倒是難得見到元仲辛吃癟，感覺……十分新奇?！?/p>
他們被禁軍問完話回七齋的那天晚上，元仲辛十分老實。
其實他私底下并不像平時那樣鬧騰，甚至偶爾還會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發(fā)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不過聯(lián)系平日里的表現(xiàn)，薛映懷疑他也不會想些什么好事就是了。
但那天晚上元仲辛簡直像一只過分心虛的貓似的，不吵不鬧不找事，就在床邊老實坐著。除了在一炷香的時間里跑出去擱門邊張望了四五次以外，真的一點存在感都沒有。
終于連韋衙內(nèi)都看不下去了：“元仲辛，你到底在干嘛??？”
元仲辛圍著桌子煩躁地轉(zhuǎn)了一圈，抬頭問正準(zhǔn)備鉆進被子里的薛映：“薛映，你最晚回來，見著王寬了嗎？”
“沒有?！毖τ呈稚蟿幼饕活D，條件反射地想到了什么不好的方面：“王寬出事了？”
元仲辛連忙揮揮手：“呸呸呸，沒有！我就奇怪他怎么還不回來?！?/p>
韋衙內(nèi)嘆了口氣，倒頭要睡：“王寬多大個人了，還能丟了不成？這幾天都快累死了，早點睡吧。元仲辛，你吹燈?！?/p>
“王寬都沒回來，吹什么燈啊?！痹傩猎谠仵饬藘刹?，又道：“算了，我出去找——”
他話音未落，王寬自己推門進來了。
韋衙內(nèi)躺在枕頭上哼了一聲，對元仲辛遙遙喊道：“你看，都說了丟不了吧。你吹燈！”
王寬看了一眼元仲辛，問道：“怎么了？”
元仲辛避開他的視線，向旁邊挪了一步，嘴里道：“沒怎么，你吹燈啊。”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往床鋪走去了。
那天他們剛接受完禁軍的詢問。薛映頭一次遇見這種事，盡管與眾人確認(rèn)了沒問題，心里還是擔(dān)心會牽扯到自己父母。他睜著眼睛躺在床上，一會想今日說辭有沒有不妥，一會又想父母的事情，腦子里亂七八糟的，直到半夜都沒睡著。 旁邊韋衙內(nèi)的呼吸安靜平穩(wěn)，看來是早就睡著了，真是讓人好不妒忌。
薛映翻了個身，想強逼自己入睡，卻聽見幾聲細(xì)碎的聲響，緊接著，一個身影在黑夜里猛地坐了起來，要掀開被子下床。薛映剛瞪大眼看著，就聽見一個聲音問：“睡不著？”
那身影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差點滾下床去，立刻扭頭低聲問：“你還沒睡？！”
第一個聲音又道：“你不好好睡，我怎么睡得著。”
這聲音平穩(wěn)無波，正是王寬。那坐起來的自然是元仲辛了。薛映看著元仲辛煩躁地抓了兩把自己的頭發(fā)，低聲道：“我出去坐會，你早點睡?！闭f罷，起身要下床。
王寬也坐了起來，看著元仲辛彎腰穿鞋，忽然道：“我沒生氣?！?/p>
元仲辛手上動作一頓，沉默半晌，才扭頭對王寬道：“什么生氣不生氣的，你干嘛要生氣？”
王寬繼續(xù)用他那平靜的聲音道：“你拿了我東西，不肯承認(rèn)，又怕我生氣?！?/p>
元仲辛看起來像是噎了一下，繼而壓低聲音道：“都說了我沒拿！”
王寬：“既然沒拿，又干嘛擔(dān)心我生氣？”
雖然薛映看不到元仲辛的臉，但他能想象出元仲辛此刻吃癟又不能爆發(fā)的表情。?
他不敢發(fā)出聲音，又想繼續(xù)聽下去，只好保持姿勢不動。就在這時，他身邊的韋衙內(nèi)翻了個身，面朝著薛映。借著月色，薛映看見韋衙內(nèi)忽然睜開眼，沖自己眨了眨。
薛映驚了：你怎么還沒睡？！
韋衙內(nèi)愁苦地輕輕搖了搖頭：被吵醒了，還不敢說。堂堂衙內(nèi)淪落至此，真的凄涼。
薛映覺得這一屋子的人今天晚上都不能好了。
韋衙內(nèi)一翻身，說話的兩個人同時靜了靜，朝他們這邊觀望了會，看他們沒有要醒的意思，元仲辛才深吸一口氣，強逼自己忍住與王寬動手的沖動。他也不想出去了，蹬掉鞋重新爬上床，坐在王寬身邊。薛映就聽見他問：“你喜歡趙簡嗎？你真心想和她成親？”
王寬說：“不是不知道丟的什么嗎，這會又知道是生辰貼了？”
元仲辛：“……我就想單純問你這個問題而已，哦你丟的是生辰貼啊，這可糟了，明兒幫你找找？”
王寬看了元仲辛一眼，從薛映的角度看，他們倆此刻離得極近，微微一偏頭，就能深深看進對方眼底，玲瓏七竅心，千回百轉(zhuǎn)腸，什么都藏不住。
王寬道：“我對趙簡沒有你想的那種感情。”
元仲辛便說：“那你何必這么在意。反正生辰貼丟了，婚約便順勢作罷不就好了?！?/p>
王寬：“得等到我上門退婚，才算作罷?！?/p>
元仲辛：“非得這么正式嗎？”
王寬的聲音嚴(yán)肅起來：“是。不經(jīng)歷這一步，我們倆都無法名正言順地靠近自己喜歡的人?！?/p>
元仲辛笑了一聲：“想這么遠(yuǎn)呢，你不會已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吧？”
王寬沒說話，只是又看了元仲辛一眼，轉(zhuǎn)而就要躺下。
元仲辛抓著他的被子不讓他睡，起勁道：“怎么了，說說啊，這又沒外人?！?/p>
薛映和韋衙內(nèi)互相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沒出聲。
那邊，元仲辛還在猜：“不會是小景吧，你好幾次任務(wù)都和她在一起。小景挺可愛的，你們倆挺合適。”
王寬嘆了口氣，語氣里竟然隱隱有些惱火：“不是?！?/p>
“不是？你別騙人啊，不是不說謊嗎？”元仲辛把剛剛的心虛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單手撐著腦袋，在王寬旁邊側(cè)躺下，看著他笑嘻嘻地問：“到底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王寬側(cè)過頭看著他，道：“現(xiàn)在又不怕我生氣了？”
元仲辛一頓，嘴硬道：“誰說我怕你生氣的？”
王寬道：“你睡不著，一晚上偷偷看我十幾眼，看的我也睡不著。我前后一想，原因大概只有你擔(dān)心我生氣，在想要怎么辦。”
元仲辛騰地一下坐起來，居然結(jié)巴上了：“我、我什么時候看你了？別污蔑人啊！”
王寬依舊穩(wěn)穩(wěn)地躺在床上，道：“都說了沒生氣，我從不說謊。快睡吧?！?/p>
元仲辛坐在原地，瞪著王寬半天沒挪窩。過了好一會，才慢騰騰地扯起被子，面朝著王寬那邊睡著了。
薛映面色沉痛地閉上眼，心想這倆人大概能睡個好覺，自己和韋衙內(nèi)是決計睡不著了。
小景瞪大眼睛問：“我還能有戲份呢？”
趙簡搖搖頭，道：“也確實是我讓元仲辛去的。但聽這過程，這倆人壓根就沒吵起來??？”
韋衙內(nèi)則看著薛映，震驚道：“對啊，還有這事呢？”
薛映皺著眉看向他：“怎么，你要說的不是這件事么？”
韋衙內(nèi)在原地歪著頭想了一陣，擺擺手道：“不是。但也差不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p>
四人又閑聊了一陣，眼看瓜子都快嗑完了，小景便端下去倒?；貋淼臅r候，趙簡已經(jīng)重新沏了壺茶，韋衙內(nèi)不知道從哪里拿的糕點，浩浩蕩蕩擺了一桌。小景笑瞇瞇地把空盤子擺上，抿了口茶，細(xì)細(xì)回想了一邊剛剛說的內(nèi)容，忍不住道：“元仲辛和王大哥，兩個人的性格差那么多，也能到一塊兒去。不知道他們倆私下在一起的時候，會是個什么樣子?！?/p>
趙簡想了想，忽然笑了，對她道：“你都不知道，元仲辛可安靜了?！?/p>
梁都頭的課強度大，一日操練下來，幾個人沒死也要扒層皮。當(dāng)然，這其中不排除是因為元仲辛的緣由，導(dǎo)致梁都頭對他們七齋格外看重，格外心狠。因此，每次上完梁都頭的課，他們幾個都得各自找地方癱上好一會，才能恢復(fù)點元氣。?
那日趙簡實在是熱的受不了了，跑去廚房要了兩碗冰，搗碎了，澆上奶酪，擺上鮮果，高高興興地端回去找小景。
七齋住的地方四通八達(dá)，復(fù)雜程度猶如迷宮。但趙簡對此可謂是輕車熟路，繞了近路就要回去。走到一半，在書齋廊下碰到了元仲辛和王寬。元仲辛大概剛沖洗完，散著頭發(fā)，靠著廊下柱子在看書，微卷的頭發(fā)搭在肩上，幾縷碎發(fā)隨著他的動作垂下來。王寬坐在書齋里面，提了筆練字，眼眸低垂，目光專注。
趙簡難得見元仲辛老老實實呆著的樣子，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倆人都沒發(fā)現(xiàn)她，各自沉浸在自己手上的事物上。
天上的白云緩緩飄過，投下巨大的陰影。陽光從云縫里漏出來，懶洋洋地照在屋檐上。院子里的風(fēng)清涼愜意，卷著幾朵梨花飄落屋中。這時候，元仲辛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玩的東西，忽然笑得歪到一邊，躺在廊下，指著書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書齋里的王寬聽了，也跟著笑，又對元仲辛說了幾句什么。元仲辛回了他幾句，兩個人聊了一會，元仲辛又爬回去坐好，低頭繼續(xù)看書了。
趙簡在原地看著他們倆，好半天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跟著在那傻笑。她自言自語地小聲說了一句：“我笑什么?！本投酥楸苋フ倚【傲?。
“啊——”小景托著腮，發(fā)出一個拉得極長的感嘆音：“好懷念那時候呀，有點想梁都頭了。不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p>
韋衙內(nèi)吃了塊桂花糕，含糊不清道：“聽說人越來越有精神了，也算是好事?！?
薛映跟著點點頭，又道：“聽王寬說，他打算長駐邊疆?！?/p>
其余幾人聽了，都跟著嘆了口氣。小景小聲道：“也算是最好的選擇了吧。”接著，室內(nèi)一下子安靜下來，幾人都沉浸在過去一個月內(nèi)發(fā)生的事情里，一下子回不過神來。直到韋衙內(nèi)忽然開口道：“所以……他倆到底是啥時候在一起的？”
趙簡沉思半晌，道：“邊關(guān)事發(fā)的時候，我覺得還沒有在一起?！?/p>
小景補充道：“但是事情結(jié)束時……我們就都知道了。”
韋衙內(nèi)看看趙簡，又看看小景：“這不就又回到最開始了嗎？”
薛映默默地不說話，覺得在這種事情上，他們倆跟不上女生的思路。
趙簡白了韋衙內(nèi)一眼：“怎么會呢，我們有收獲啊。也就是說，他們關(guān)系的真正進展，就是在過去的一個月，邊關(guān)事發(fā)的時候?！?/p>
她這話一出，另外三個人都靜了。
這回不需要有人再出來做任何說明，因為他們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05
邠洲告急前半個月，韓斷章從秘閣內(nèi)失蹤。一時間，秘閣上下如臨大敵，第七齋全體學(xué)生又把禁軍衙門走了個來回，不僅如此，還被秘閣內(nèi)部叫過去問話問了好幾次。
陸觀年沒讓他們查這事。在開會的時候，趙簡也主動站出來說，這件事過于危險，恐怕牽扯到前朝政事，不便過多涉及。當(dāng)時眾人一派點頭稱是，當(dāng)然，除了王寬。
因此，當(dāng)七齋眾人憑各自本事混進樞密院，然后在里面偶遇時，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趙簡指著王寬問：“你不是不撒謊嗎？”
元仲辛在王寬身邊吊兒郎當(dāng)?shù)卣局?，聞言，道：“他沒撒謊?！?/p>
趙簡：“當(dāng)時不是說了讓大家別來嗎？你沒反對??？”
元仲辛樂了：“他也沒贊成。他是不說謊，也可以不說話?！?/p>
趙簡怒極：“王寬沒嘴是嗎，要你在這說說說的？”
王寬禮貌地一點頭，終于開了尊口：“我有?！?/p>
趙簡翻了個白眼，不想理他。
他們查了各種線索，王寬還回去從自己父親那打聽了點消息，但全都一無所獲，韓斷章仿佛憑空從開封城失蹤了。
他們幾乎快要接受這個事實的那天，元仲辛一個人坐在書齋廊下，看著漫天陰沉的烏云發(fā)愣。其余幾人垂頭喪氣地坐在里面，都不想說話?？諝庵械乃絹碓街兀劭粗┯昃鸵獊砹?。王寬盯了元仲辛的背影一會，忽然開口道：“坐進來，快下雨了?！?/p>
其余幾人聞言，都下意識地看向元仲辛。
元仲辛沒回頭，只道：“怎么這幾日沒見梁都頭?！?/p>
趙簡回答：“梁都頭這幾日有事，離開秘閣了?！?/p>
元仲辛沒再說話，繼續(xù)盯著外面瞧。直到王寬又喊了他一聲，才緩慢地扭過頭來。他摸著自己那枚狼牙項鏈，面色蒼白，仿佛身無立足之地。元仲辛驚惶的目光在室內(nèi)游走一圈，最后停在了王寬臉上。再開口時，他聲音都是抖的。
“王寬，”元仲辛問：“能問問你爹，邠洲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嗎？”
王寬當(dāng)晚就冒著雨去了，回來時，說是沒有軍報，上一次邠洲消息傳來時，只說了糧草問題，其余一切無虞。
元仲辛聽了，也不像是放下心來的樣子。他摸著項鏈沉思片刻，抬頭看了一眼王寬，王寬立刻道：“我跟你去?！?/p>
元仲辛登時笑了，看著他道：“說什么瘋話，去哪里？”
王寬躲也不躲地直視著他：“邠洲?！?/p>
元仲辛嗤笑一聲，道：“去邠洲做什么，不都說了一切安好么?！闭f完，也不等王寬回應(yīng)，第一個站起來朝床榻走：“不說了，睡覺。”
韋衙內(nèi)和薛映不安地看著他。即便心思單純?nèi)缢麄?，此刻也覺得大事不妙，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
對危機的感知，大概是世間萬物的本能。
元仲辛在秘閣又老實待了兩天。到了第三天時，趙簡逮住他，對他直言：“一個人，什么事都做不成的?！?/p>
元仲辛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著她：“莫名其妙的說什么呢？”
“我們一起去邠洲。七齋的人，絕不分開。”趙簡認(rèn)真地看著他：“去時多少人，回來就多少人，一個都不會少?！?/p>
元仲辛還在笑：“我什么時候說要去邠洲了，你沒傻吧？”
趙簡也跟著笑了，忽然想起她剛認(rèn)識元仲辛那會，兩個人卯足了勁互相較量。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剛認(rèn)識的時候。
“隨便你，反正我們要去?！壁w簡大咧咧道：“今夜子時，女生浴室密道口，公子可不要爽約啊。”
元仲辛看著趙簡走遠(yuǎn)，搖搖頭回了寢室。結(jié)果他剛打開門，就看見王寬坐在椅子上看著他，桌上放了兩個包袱。
元仲辛愣了：“不是……我說你們怎么回事？”
王寬走近他，看著他的眼睛認(rèn)真道：“說了陪你去。”
元仲辛向后一仰頭：“知道了，從不說謊是吧?！?/p>
王寬一笑：“從不?！?/p>
于是，最終六個人一起上路了。
他們從開封趕到邠洲，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其間，秘閣如何，開封如何，一概不知。只知道隨著他們越靠近邠洲，氣氛越緊張，路上的流民也越多。等終于到了邠洲時，戰(zhàn)事已然爆發(fā)。
六個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靠著一分武藝兩分聰敏，剩下七分全是滿腔的熱血與豪情，一路混進了前線。不光混了進去，還俘獲了一小隊遼人的斥候。
幾人押著戰(zhàn)俘進了軍營，元仲辛如愿見到了兄長：元伯鰭全頭全尾地站在那兒，除了身上有些輕傷，一切安好，臉色甚至還因為突然見到元仲辛而氣得有些紅潤。
元仲辛在看到元伯鰭的一瞬間，明顯地松了口氣，腳下還打了個趔趄，幸虧王寬在旁邊一把撈住了他。
出了主帳，元伯鰭把元仲辛拎到一邊，氣得舉手要打。元仲辛肩膀一縮，眼睛一閉，眼看就要硬挨一巴掌。王寬見狀，連忙一個箭步?jīng)_上前，連聲道：“將軍且慢！”
元伯鰭果然住了手，上下打量幾眼王寬，語氣都放緩了：“你就是王寬？”
王寬點點頭：“是?！?/p>
元伯鰭嗯了一聲，果然住了手，只是對著王寬道：“連你也跟著他胡鬧！”
元仲辛在王寬身后一笑，小聲道：“沒事的，我哥舍不得打我。”
元伯鰭聞言，舉手又要打，王寬只得又去攔，一邊無奈地對元仲辛道：“你少說兩句?！?/p>
元仲辛聳聳肩，越過王寬，對元伯鰭道：“哥，我們這趟來是有正事的。”
韋衙內(nèi)深吸一口氣，看著趙簡，低聲問：“什么？找哥哥不就是正事嗎？”
趙簡沒理他。
“哥，”元仲辛看著元伯鰭問：“你們上一仗，感覺遼人武器與之前比，有什么不同嗎？”
06
陳工被殺后，元仲辛懷疑過一段時間韓斷章。
原因無他：陳工被殺，絕大部分原因是為了他所畫的圖紙。假設(shè)禁軍內(nèi)部有奸細(xì)，那么很大的可能，是與遼人留在大宋的暗樁彼此勾結(jié)，方便傳信。那么韓斷章主動投案的原因也清楚了——既然奸細(xì)在禁軍內(nèi)部，那何不主動送上門去，節(jié)省彼此的時間呢？
晚飯后，他們六人擠在一間帳篷里準(zhǔn)備湊合一晚，明晚再回城。趙簡聽見王寬問元仲辛：“你覺得，韓斷章回去了嗎？”
韋衙內(nèi)大驚：“他還不回去，留在這里干嘛？”
元仲辛看了一眼韋衙內(nèi)，然后道：“難說。他來大宋，若是只為一張圖紙，那也太大材小用了?！?/p>
韋衙內(nèi)疑惑道：“那他還有什么任務(wù)？”
“熟悉大宋內(nèi)部，知曉各部紛爭，”趙簡喝了口茶：“那他就是遼人留在大宋最可怕的一個暗樁?！?/p>
另一頭，元仲辛沒管倒抽一口氣的韋衙內(nèi)，對王寬小聲道：“你們先休息，我那個什么——”
“快去吧，”王寬了然道：“多聊聊?！?/p>
元仲辛沖他一笑，轉(zhuǎn)身出去了。
元伯鰭正站在用來練兵的空地上等他。銀白色的月光映在地上，像覆了一層寒霜。
元伯鰭側(cè)頭看著走進的元仲辛，忽然笑了。元仲辛輕輕撞了他一把，皺眉問：“你笑什么？”
“想起你小時候，”元伯鰭直言：“又怕疼又喜歡哭，嬌氣得很?！?/p>
元仲辛求饒似地哀嚎一聲：“你別說了?！?/p>
元伯鰭卻不理他：“但也沒嬌氣幾年，你娘就去世了，從此也沒見你哭過幾回。”
元仲辛一笑，伸手摟著自己兄長的肩，道：“好好地怎么說這些？”
元伯鰭道：“從前總是希望你多交些朋友，別再自己一個人呆著，也能有一個人讓你打滾撒潑耍賴。如今真的交到了不少朋友，又覺得有些百感交集?！?/p>
元仲辛一愣，繼而道：“這這么說的跟嫁女兒似的？”
元伯鰭看他一眼：“既然有了這么多朋友，凡事不要總是自己撐著，多說點給別人聽。我看那個王寬就挺不錯的?！?/p>
元仲辛把手抽回來，嫌棄地道：“你見過他嗎，就很不錯了？”
“你在太學(xué)的時候?qū)懠視?，就總提到他。如今進了秘閣，還是總提到他。”元伯鰭摸摸下巴：“憑你的性子，還愿意與你相交這么久，實在是人中豪杰?！?/p>
元仲辛終于忍不住笑了，佯裝惱怒道：“差不多差不多行了??！”
新分配的帳篷里早早就熄了燈，七齋余下幾人各自躺著，盯著漆黑的帳篷頂發(fā)呆。過了許久，韋衙內(nèi)忽然道：“我還是頭一次離戰(zhàn)場這么近。”
趙簡接了一句：“我也是。”
這樣便聊開了。小景又道：“薛映從前在河北路，應(yīng)當(dāng)熟悉這種感覺吧？”
“是很像?！?/p>
韋衙內(nèi)看了一眼門口，問：“元仲辛怎么還不回來？”
“你催什么，好不容易見著他哥了，讓人家多聊兩句吧。”趙簡翻了個身，忍不住道：“他那么怕死一個人，為了他哥，一路上真是命都不要了。”
王寬忽然開口道：“他從來不是真的怕死。只是他娘去世前，要他好好活著。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算是好好活著，便只好先活著，余下的慢慢再想。”
這便忽然涉及到一些比較隱秘的東西了。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就聽見韋衙內(nèi)又問：“王寬，元仲辛身上有你不知道的東西嗎？”
王寬這次沉默了好一會，才道：“有一件事，我的確到今天都不知道。”
韋衙內(nèi)立馬追問：“什么？”
可就在這時，帳篷被掀開，元仲辛走了進來。他在門口就聽見人聲，此刻不由得驚訝道：“你們不困么？”
這下，韋衙內(nèi)也不便再問，只好閉了嘴，老實躺下。
他們第二天便回了后方，拜見了樊大人。兩邊一交流，得知遼人的武器果然經(jīng)過改進。元仲辛提出向朝廷求援，卻被告知莫說援軍，連糧草也撐不了多久。前線吃緊，后方卻還在內(nèi)斗，面對此等現(xiàn)狀，幾個少年人胸中熱血便先涼了一半。
“此戰(zhàn)不宜拖延，需速戰(zhàn)速決?！蓖鯇挼谝粋€開口，對其他人道：“戰(zhàn)場上的事我們幫不了忙，但后方暗樁計謀，是我們長處?！?/p>
元仲辛也點點頭，對其他幾人道：“我們?nèi)フ翼n斷章?！?/p>
他們告別樊大人前，元仲辛忽然跪下，朝樊大人行了大禮。
他額頭抵著地上冰冷的瓷磚，請求道：“此戰(zhàn)無論結(jié)果如何，還請大人讓元某帶著家兄歸隱山田——”
樊大人嘆了口氣，對他道：“你不說，我也會這么做的。”
走出知府衙門時，王寬對元仲辛低聲道：“元將軍未必肯跟你走?！?/p>
“放心吧，”元仲辛看起來心情很好，他自信滿滿地道：“總有法子的?！?/p>
但他沒有等到那一天。
他們發(fā)現(xiàn)韓斷章蹤跡的那一天，宋軍大敗，元伯鰭戰(zhàn)死沙場。直到這時，朝廷才派人帶著援軍緩緩而至，領(lǐng)頭將軍正是梁竹。
那日下了大雨，元仲辛冷得摟不住元伯鰭的尸身。他腳下的泥被血澆透了，又被雨打濕，把里面深埋著的血沖刷出來。他隔著大半個死傷慘重的戰(zhàn)場，沖梁竹吼道：“求援信一早就發(fā)出去了，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
梁竹也沖他怒道：“你知道籌集糧草要多久嗎！調(diào)遣駐軍，等待軍令，難道不需要時間嗎！”
元仲辛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敵人會等你嗎！緊急軍情，為什么還要等！”
梁竹深吸一口氣，他看著滿目瘡痍的戰(zhàn)場，那其中仿佛有上千個英靈站在大雨中，跟那個少年一樣質(zhì)問他：
為什么要等！
“我來這里，”梁竹深吸一口氣，對元仲辛道：“我今天趕來，已經(jīng)是違反軍令了！”
元仲辛閉著眼搖搖頭，低下頭萬般疲憊地與兄長額頭相抵。
出發(fā)前滿腔的熱血，如今被澆透了另一半。
王寬一直跟在元仲辛身邊。元仲辛跪在元伯鰭尸身旁許久，才想起王寬，游離似地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怎么不說話？”
王寬同他跪在一起，側(cè)頭仔細(xì)地看著他，眉頭緊皺著，像在看什么關(guān)乎生死存亡的重要物件。然后他對元仲辛說：“斯人已逝，說再多也無用?！?/p>
元仲辛干笑了一聲：“那你在這干什么？”
王寬答：“你若是想找我，能知道我隨時都在?！?/p>
元仲辛盯了他半晌，眼眶忽的紅了。他緩慢地低下頭，趴在元伯鰭尸身上，拳頭捏得死死的，用盡全身力氣撐著自己，不讓自己忽然垮下去。元仲辛喉嚨壓抑著滾出一聲低沉的哀鳴，聲音嘶啞如泣血，然后王寬聽見他說：“我沒家人了，王寬?！?/p>
王寬伸手摟住他的肩，把他攬進自己懷里。他用的力氣很大，幾乎要把元仲辛按進自己骨血里。元仲辛死死咬著牙，狠命地抓著王寬的衣服。兩個人都沒說話，卻又都發(fā)著狠地用勁，不知道是在跟對方較著勁，還是在跟世道較著勁。
過了許久，元仲辛才放松下來，精疲力竭地與王寬靠在一起，低聲道：“王寬，這世道不公。”
王寬牢牢地抓著他的手：“盡力而為，但求無愧于心?！?/p>
“絕不能放過韓斷章，必須把他找出來，”元仲辛喃喃道：“我一定要抓住他?！?/p>
王寬糾正他：“是我們?！?/p>
元仲辛閉閉眼，重復(fù)道：“我們?！?/p>
07
元伯鰭離世后第三天，元仲辛見到了韓斷章。
元仲辛獨自一人站在一條小巷子里，離他最近的薛映趕過來至少也要一盞茶的時間。他背著手，看著坐在墻頭上的韓斷章，淡淡道：“你來晚了?！?/p>
韓斷章饒有興趣地看他：“哦？怎么說？”
“你若是在我兄長離世當(dāng)天來，我大概會一時激憤，替你殺了梁竹和姓樊的。若是你昨天來，我還在悲傷中，也會為你出謀劃策，里應(yīng)外合，破了邠洲。但你現(xiàn)在來——”元仲辛歪了歪頭，對韓斷章道：“你現(xiàn)在來，我只想一刀砍了你的腦袋?！?/p>
韓斷章哈哈大笑，摸著胡子道：“我若是當(dāng)日來，你盛怒之下，幾無理智可言。我若是昨日來，你悲傷過度，怕是難以思考。我今日來，你悲痛未消，余怒猶在，又還存著幾分理智。依我看，我這時機選的正好。證據(jù)嘛——”韓斷章指了指這巷子：“你也覺得我會今日來，不然何必孤身引我至此？”
元仲辛不耐道：“有話快說。”
“大宋忠奸不分，氣數(shù)已盡。”韓斷章直言道：“同我回大遼，保你一生無虞。”
元仲辛笑道：“韓大人，人家提條件，都是榮華富貴，蔭澤后人，怎么到我這里，如此沒有吸引力？”
“看人下菜嘛，”韓斷章道：“你所求的，不就是一輩子無憂無慮么？”
元仲辛斂了臉上笑意，冷冷地看著他。
韓斷章繼續(xù)道：“大宋快被內(nèi)耗光了。今日是你兄長，明日，就是你的同僚，你的朋友，一個都逃不過！你不笨，元仲辛，你就是心不夠狠?！?/p>
元仲辛回到住處時，其他人一下子圍了上來。趙簡一把拉住他，上下仔細(xì)打量了好幾眼，才道：“怎么沒在約定時間回來？”
“有點心煩，在路上隨便逛了逛?！痹傩帘荛_旁邊王寬的視線，垂目疲憊道：“我累了，躺一會?！?/p>
他一個人在床上躺到酉時，血紅的殘陽如墨般潑灑進房間里，桌上的白瓷茶具被鍍上了一層血色的光。元仲辛從床上坐起來，隨手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房門被人敲了敲，趙簡走了進來。
元仲辛示意她坐下，給她倒了杯茶。趙簡擺擺手示意不喝，隨后對元仲辛道：“你最近怎么樣？”
元仲辛笑了，道：“什么怎么樣，這話問的跟八百年沒見過我似的?！?/p>
趙簡依言坐下，又猛地彈起來。元仲辛奇怪地側(cè)頭看了一眼，隨后安慰道：“沒事，邊境窮苦，驛館的家具都這樣，要不你坐到床上去。”
趙簡隨手揉了揉被椅子木屑扎痛的大腿，換了張椅子坐下，道：“大家都不敢跟你說太多話，怕刺激到你。”
元仲辛笑笑：“承你們抬愛?！?/p>
“今天……”趙簡想了想，最終還是咬牙道：“今天你是不是見到韓斷章了？”?
元仲辛摸著手里的茶杯，不說話。
“你不會真的……元仲辛，我知道你心里有諸多憤恨，但——”趙簡講到一半，忽覺不妙。她站起身想走，卻覺得口舌麻痹，四肢無力，站到一半就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元仲辛像是早有準(zhǔn)備，隨手一撈，把她穩(wěn)穩(wěn)地靠著床邊放好。
趙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元仲辛。元仲辛走到她第一次坐下的椅子旁，拔出一根釘在椅子側(cè)邊的銀針，扔在桌上，隨后蹲在她身前，無奈地朝她笑了笑，接著朝門口看去。趙簡跟著他的動作側(cè)頭看去，只見房間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那人背對著夕陽站著，周身白衣被踱上了一層紅光，像是一襲鮮艷如血的紅衣。
元仲辛站起身，對那人道：“怎么了？”
那人——王寬——對他直言：“別浪費時間了，你找不到的?！?/p>
元仲辛挑挑眉：“找不到什么？”
“邠洲邊防圖。”王寬直言：“韓斷章若今天找了你，便只有一件事要你去辦，就是去偷邠洲邊防圖。你今天回來晚了，知道趙簡和我會猜到你與韓斷章見面了，于是一定會在今天動手?，F(xiàn)在是酉時，樊大人和梁竹會出去用餐，知府又是換人的時間。你如果要偷圖，這個時間最合適。”
元仲辛一直聽著王寬分析，沒出言打斷。王寬鮮少這樣一次性把前因后果全都捋清楚，總是別人問一句，他說一句。這樣看來，他這次大概是真的有些著急。?
喲，元仲辛在心中樂呵呵地想到，那我還挺厲害的。
元仲辛摸摸鼻子，問王寬：“圖呢？”
“我藏起來了?！?/p>
“你藏起來了，”元仲辛深吸一口氣，搖搖頭：“你認(rèn)真藏的東西，連我也找不到?！?/p>
“我通知了邊防兵，這個驛站已經(jīng)被包圍了，你走不出去的，放棄吧。”王寬繼續(xù)道：“不會讓你離開這里半步?！?/p>
元仲辛嗤了一聲：“還說喜歡我呢。王寬，你是這樣喜歡人的？”
坐在地上的趙簡偷偷睜大了眼：對不起，雖然時間不對，但你們剛剛說什么？
王寬面色沉靜，絲毫未變，只道：“事關(guān)邊境，這與我心悅你無關(guān)。你是我心中唯一想要一起度過一輩子的人，這件事從未改變。但若要對付你，我也必須拿出全部心神，否則一不留神，就容易被你反將一軍。”
趙簡：……我現(xiàn)在的情緒好復(fù)雜，我現(xiàn)在是應(yīng)該生氣元仲辛給我下套，還是應(yīng)該著急元仲辛別離開這里，還是應(yīng)該被王寬說的話感動呢？
元仲辛哈哈一笑，繼而道：“那要看看你能堅持到什么時候了?！闭f完，他隨手拿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接著俯身提擺，朝王寬沖了過去。
趙簡一下連剛剛聽到了什么事都忘了，只緊張得看著王寬避過元仲辛一拳，又接下他一腳，然后真的拉開架勢與元仲辛動起手來。這倆人在這間不大的屋子里翻騰挪躍，幾息過去已交手?jǐn)?shù)回。元仲辛抬腿踢王寬下盤，王寬閃過，一掌劈向元仲辛胸口，元仲辛側(cè)身避過，抬手抓住王寬手腕，直直朝王寬沖去，王寬另一只手剛要抬起，卻猛地頓住了——
元仲辛一手抓著王寬那只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另一只手托著他的后腦，深深地吻了下去。
趙簡倒抽一口氣。
王寬像是呆了，那只舉到一半的手就這樣僵在空中，抬也不是落也不是。元仲辛雙手捧著王寬的臉，把他推到墻上，很認(rèn)真地親吻他。過了一息，王寬忽然猛地推開元仲辛，元仲辛隨著他的動作后退了一步，接著復(fù)又上前，動作輕柔地接住暈過去的王寬，扶著他的脖子把他摟到懷里，然后他就這樣抱著王寬坐在地上，半天不動。
趙簡看了看桌上的茶杯，想起剛剛那二人動手前元仲辛喝的一口茶，在心底惱怒道：一開始還勸我喝茶來著，真是手段不愁多。她惱火地瞪著前面的元仲辛，卻看見他抱著王寬坐在原地半晌，忽然把腦袋一歪，像是累極了一般靠著王寬的腦袋。兩個人就這樣腿纏著腿，頭靠著頭，窩在一起好一會。
也不知過了多久，元仲辛才放開王寬，讓他平穩(wěn)地躺在地上。隨后，他扭頭沖趙簡一笑，血色般的夕陽只殘留下最后一道，色調(diào)濃烈地橫貫在他們二人之間。元仲辛朝她笑道：“七齋幾個人來，就幾個人回去，這話可是你說的，要記住了，齋長?！?/p>
隨后，他便轉(zhuǎn)身出了門。此后，一直到半個月以后邠洲決戰(zhàn)，他們沒有再見過元仲辛。
趙簡話音剛落，對面三個人同時舉起了手。
趙簡大發(fā)慈悲地一擺手：“知道你們要問什么，允許同時問?！?/p>
小景第一個急道：“我們有漏過什么嗎？！”
薛映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所以是在邠洲的時候？”
韋衙內(nèi)直接叫道：“到底是什么時候告的白??？！”
趙簡嘆了口氣：“我也很想知道。只能說，這件事可能確實發(fā)生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
小景忽然提供了一個新思路：“他們二人有沒有什么情緒不太對勁的時候？”
趙簡聽完，好似想起了什么，隨后對韋衙內(nèi)道：“你剛剛說，他們倆吵過一架？”
“是啊，”韋衙內(nèi)承認(rèn)：“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趙簡換了個坐姿：“什么事時候吵的，怎么吵的，說來聽聽?！?/p>
08
這件事發(fā)生在韓斷章失蹤前幾天。因此，韋衙內(nèi)認(rèn)為不能怪他不記得，實在是韓斷章失蹤這件事太嚴(yán)重了，幾乎占據(jù)了他的全部心神。
那天他回書齋取東西：這倒是稀罕，畢竟韋衙內(nèi)其人不管把什么扔不見了，都絕不會想去取回來，頂多再找一個。但那天不知為什么，他偏偏就想去。
那東西是什么他已經(jīng)忘了，現(xiàn)在想想，可能是上天的旨意，令他注定走這么一遭。
韋衙內(nèi)剛走到書齋門口，就聽見里面?zhèn)鞒鰜硪宦暸?，像是元仲辛的聲音。他連忙停下腳步，就聽見元仲辛怒道：“……你剛剛說什么？”
另一個人——明顯是王寬——則道：“你明明聽見了，何必要我再說一遍？”
元仲辛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你別瘋了，難道還一輩子不回去當(dāng)你爹的兒子不成？”
“這跟我當(dāng)我爹的兒子有什么關(guān)系？”
“關(guān)系大了好嗎，少爺！”元仲辛翻了個白眼：“你是想始亂終棄，欠個不大不小的風(fēng)流債？”
王寬正色：“當(dāng)然不！”
“對?。 痹傩烈慌恼?，語重心長地道：“你看，你以后帶這么一個人回你家，說你要跟他過一輩子，你爹能同意？退一萬步說，就算他老人家同意了，你以后當(dāng)官，在官家面前怎么說，在同僚面前怎么說？你會成為所有人的笑柄的?！?/p>
王寬道：“不要這樣說。”
“我說的都是實話?！?/p>
“我知道?！?/p>
“知道就行，”元仲辛點點頭：“那這事咱們就當(dāng)沒發(fā)生過。”
“知道結(jié)果，但我還是愿意去做?！?/p>
元仲辛一時怒極：“你榆木腦袋嗎！”
“我現(xiàn)在實在沒什么可以許諾的，只有這一腔孤勇，先給你，算是聘禮?！?/p>
韋衙內(nèi)呼吸一滯，就聽見書齋里亂七八糟地一陣響，似乎有人失手推到了桌子，又慌慌張張地站起來。隨后一人從里面沖了出來，走到門口時，剛與韋衙內(nèi)打了個照面，就又被叫住了。?
“元仲辛。”
元仲辛怒氣沖沖地回頭，惡狠狠道：“干什么！”
他兇巴巴的，每個字都咬著牙擠出來，仿佛剛才王寬說了那句話，是干了一件天大的錯事。
王寬依舊坐在原地，看著他好整以暇地微笑道：“你也是么？”
元仲辛又兇惡地問：“我是什么！”
王寬道：“你若不是，方才直接告訴我不喜歡就好了，為什么要扯一堆利弊得失的話？”
元仲辛猛地倒抽一口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瞪著王寬。
王寬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睛牢牢地盯著他，認(rèn)真道：“你說的我都想過，想過之后，卻仍然覺得，這些都比不上你?！?/p>
元仲辛依舊站在原地不動，過了好半晌，韋衙內(nèi)終于忍不住了，小聲問道：“你們怎么了?！?/p>
“我們吵架了，”元仲辛盯著王寬，嘴里卻是對著韋衙內(nèi)，語氣平靜道：“一點小事，衙內(nèi)不必放在心上?！?/p>
韋衙內(nèi)看了看元仲辛，又看了看書齋里八風(fēng)不動的王寬，小聲地哦了一聲。
元仲辛猛地回頭要走。他轉(zhuǎn)身轉(zhuǎn)得太急，沒看清路，一把撞上了旁邊的門框。韋衙內(nèi)看著他動作，都忍不住嘶了一聲。元仲辛捂著額頭后退兩步，一把推開旁邊的韋衙內(nèi)，向外面跑了。
韋衙內(nèi)慢慢地蹭進書齋，就看見王寬正盯著元仲辛的背影猛瞧。直到看不見了，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松開一直緊握著的雙拳，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泄了一口氣。他對韋衙內(nèi)笑笑，狀若無事般道：“衙內(nèi)，怎么了？”
韋衙內(nèi)忽然覺得，王寬剛剛其實真的好緊張。
趙簡：“……”
小景：“……”
薛映：“……”
韋衙內(nèi)：“你們看，就是一次很普通的吵架啊?！?/p>
趙簡：“……衙內(nèi)，我現(xiàn)在有理由懷疑，你和你的男性朋友們關(guān)系一定都不太正常，才能把這個理解為’普通的’吵架。”
09
元仲辛消失后，王寬是最冷靜的那一個。
他帶著趙簡去應(yīng)付了軍隊的盤問其中梁竹和樊大人幫了不少忙；又寫了一封信，令人快馬加鞭送到秘閣；然后，他和趙簡帶著七齋眾人，在邠洲搜尋元仲辛的下落。
他不是不慌，只是趙簡轉(zhuǎn)述的元仲辛說的最后一句話，把他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
王寬當(dāng)然也有沒把握的時候。他對韋衙內(nèi)說有一件關(guān)于元仲辛的事，是他一直不知道的：他不知道元仲辛對自己是怎么想的。他能感覺到對方也喜歡自己，但他不知道元仲辛是否愿意跟自己待在一起。喜歡，和永遠(yuǎn)在一起，可以是兩碼事。我可以喜歡你，我也可以為了你的前途和未來，選擇不與你相守一輩子，元仲辛就是這么一個王八蛋。
“……你剛剛是罵了句臟話嗎？”
王寬抬眼看了一眼對面的韋衙內(nèi)，繼而道：“是的?！?/p>
韋衙內(nèi)同情地看著他：“你要不去休息吧，王寬，你壓力太大了?！?/p>
“我沒事，”王寬平穩(wěn)地回答：“只是需要一些偶爾的發(fā)泄?！?/p>
韓斷章走出房子，看著坐在院子中間仰頭看月亮的元仲辛，笑道：“明天大事一了，你就終于可以跟我們回北方了?！?/p>
元仲辛一笑，扭頭看他：“是嗎，是你終于信任我了吧？”
韓斷章哈哈大笑，走到元仲辛身邊坐下，拍著他的肩膀道：“能讓我猜忌大半個月，你已經(jīng)很不錯了。”
“我想也是，”元仲辛笑笑，又問道：“邊防圖呢，不要了嗎？”
韓斷章訝異道：“怎么，你還有本事搞到邊防圖嗎？”
“有啊，”元仲辛笑道：“我雖然不知道他把圖藏到哪里了，但你還可以當(dāng)面問他啊?！?/p>
他話音剛落，韓斷章忽地從座位上一躍而起，閃過一根從天而降的箭矢。他抬頭看去，只見七齋六人站在自家屋頂上，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其中趙簡挽弓搭箭，再次瞄準(zhǔn)了他。
韓斷章哈哈大笑，扭頭對元仲辛道：“你還以為自己可以回去？你在我這里的半個月，幫著我謀劃了多少次對先鋒部隊的偷襲，還記得嗎？你即便回去，也是一個叛逃的逆賊罷了！”
“那些偷襲，沒一個是成功的。”趙簡開口道：“我們早在十幾天前就盯上了這個院子。俘虜你的手下，偽造一份假的戰(zhàn)場消息，對秘閣來說是家常便飯的小事?！?/p>
韓斷章看了元仲辛一眼：“你倒是信任他們。”
元仲辛平靜道：“我本來就不是一個人?！?/p>
韓斷章一笑，面上卻依然未顯慌亂：“那我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倒也不是，”元仲辛翹起腿，吊兒郎當(dāng)?shù)乜粗n斷章：“一些小偷襲罷了，成功了就是你賺的，不成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對吧？畢竟你目的本就不在偷襲，而在邊防圖。”
韓斷章輕哼一聲：“看在你特意大駕光臨，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想方設(shè)法地牽制我的份上，就不與你計較了。不過——”他瞇起眼，打量著由始至終一言未發(fā)的王寬：“這家伙倒的確善于藏東西。我的人找了大半個月，都沒能找到那份圖藏在哪里?！?/p>
元仲辛得意一笑，明明人家說的是王寬，真是不知道他在旁邊得意個什么勁：“我早說了。這人若不是鐵了心要當(dāng)君子，只怕能成魔頭呢?！?/p>
韓斷裝佯裝懊惱地錘了錘大腿：“該去策反他的，真是失策呀。”他側(cè)頭看著元仲辛，笑道：“罷了，本來也沒想過你會真的同我走?！?/p>
元仲辛冷哼一聲，翻手亮出匕首，道：“你還以為自己走得了么？”
韓斷章站直身，看著元仲辛，道：“少年人總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自以為天地能任你闖，自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你樂意聽也好，不樂意聽也罷，大宋氣數(shù)已盡，這是事實，你改變不了！”
元仲辛聽到這里，忽然抬頭，與站在屋頂上的王寬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后他直視著韓斷章，笑道：“我沒想著去改變。”
“盡力而為，只求無愧于心?！?/p>
10
韓斷章藏身的院子不大，此刻塞了一隊人馬，更是顯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王寬的壓力是最大的，遼人遍尋邊防圖不見，咬定藏在王寬身上，王寬隨便一回頭，都能有四五把劍同時伸出來招呼他，身上一會便見了紅。
元仲辛則與韓斷章杠上了。他的匕首被韓斷章一劍挑飛，正左右找不到武器時，薛映忽然喊了他一聲，然后扔過來一把劍。
元仲辛接過來一看，正是元伯鰭生前佩劍。
元仲辛捏緊了劍鞘，對薛映喊道：“去幫王寬！”隨后，利落地拔劍出鞘，拉開架勢，看著韓斷章。
韓斷章輕聲一笑，欺身攻上。
遼人不比埋伏在此地的邊防兵多。元仲辛一邊吃力架住韓斷章的劍，一邊想著，就憑現(xiàn)在這個狀況，即便韓斷章得到邊防圖，他要怎么拿出去？
韓斷章一劍蕩開元仲辛手中劍，說道：“心不定，想什么呢？”
元仲辛扭頭看了一眼城門方向，心里一緊，隨后對趙簡大喊：“不對，今晚遼人要攻城！”
“早就知道了！”趙簡一腳踹開一個遼人，沒好氣地喊道：“王寬幾天前就說過了！”
元仲辛摸了摸頭，居然露出一個有些呆的笑：“哦，是嗎?！?/p>
但還是不對。王寬閃過兩把劍，薛映閃身替他擋下攻勢，他自己回手一砍，砍死了一個企圖偷襲他的遼人。王寬喘著粗氣，繼續(xù)想到：光憑一個里應(yīng)外合，就夠了嗎？
里應(yīng)外合……里應(yīng)……
王寬忽然一愣，然后猛地抬頭去看院子的另一邊，元仲辛恰好也扭頭看過來，兩個人隔著大半個院子遙遙相望，心里想到了同一個東西。
元仲辛扔下韓斷章就要往地窖沖，被韓斷章一把攔住。韓斷章笑問：“我們還沒分出勝負(fù)呢，有必要這么著急嗎？”
元仲辛心里怒極，偏偏面上不敢讓這老狐貍看出來，只能冷著臉往后退了兩步，重新拿起刀。
“薛映！”王寬提劍趕到薛映身邊，對他輕聲道：“到地窖去，地窖有火藥！”?
薛映愣了一下，隨后立即道：“有多少？”
“不知道，但估計會很多?！?/p>
薛映焦急道：“我走了，你怎么辦？”
“我們?nèi)ィ ?/p>
王寬和薛映一回頭，發(fā)現(xiàn)是躲在箱子后面的小景和衙內(nèi)。
小景認(rèn)真地看著兩個人：“我們?nèi)??！?/p>
薛映急道：“別開玩笑了，你們怎么去啊?！?/p>
“我們可以，你送我們到門口去。”韋衙內(nèi)對薛映快速到：“別讓我們被砍到啊，被砍到就是你的錯！”
王寬也跟著點點頭：“火藥太多，一時間處理不完。把引線都拔掉，有水的話直接潑水。”
薛映一把拉住王寬，急道：“他們可以嗎？”
王寬胸有成竹地點點頭：“放心。衙內(nèi)運氣一直很好。”
元仲辛余光瞄見衙內(nèi)和小景消失了，才終于放下心與韓斷章過招。他也掛了彩，但好歹沒王寬那么嚴(yán)重。元仲辛一個后仰閃過劍鋒，韓斷章扭轉(zhuǎn)劍身，正要狠狠劈下，從旁邊忽然斜伸出來一柄利劍，一把架住了他的劍鋒。韓斷章定睛一看：正是王寬。元仲辛重新站穩(wěn)，狠狠一腳踢中韓斷章膝蓋，趁他不穩(wěn)時，與王寬左右各一拳打中他肋骨。韓斷章橫飛出去，斜窩在一堆草堆中，已然是動不了了。
元仲辛這才從內(nèi)衫里掏出一沓紙，對著韓斷章晃了晃。
韓斷章看著他手里的紙，驚道：“邊防圖？”
“這個，”元仲辛朝他一笑：“叫燈下黑。”
趙簡朝天射了一箭，一道尖銳的響聲劃破夜空，直沖云霄，是通知專用的哨聲箭。街道上隱隱傳來馬蹄聲，看來是邊防軍在往這邊趕。
元仲辛扭頭看去，見衙內(nèi)和小景從屋里出來，倆人身上都是水，看來已經(jīng)圓滿完成任務(wù)。他這才松了口氣，朝王寬一笑。
王寬卻笑不出來，斜眼盯著他，嘴巴抿得死緊，像是隨時要開口罵他。
元仲辛實在是害怕王寬發(fā)火，裝作要撿自己的匕首，向后退了兩步。趙簡在一旁沒好氣地罵了他兩句，他也笑嘻嘻地應(yīng)了。城門那邊喧囂聲愈發(fā)清晰，看來與遼人的攻防戰(zhàn)也開始了。元仲辛從尸體堆中撿回了自己的匕首，他松了口氣，想著回去要好好睡一覺。就在這時，他聽見王寬喊他的名字，他這輩子都沒有聽見過王寬那么驚恐的聲音，不由得扭頭去看他——不光是王寬，所有人都露出了極度驚恐的表情，沖他大喊大叫些什么。
接下來的一切都發(fā)生的很慢，又像是很快：元仲辛只感覺到自己脖子邊有點涼，他下意識地抬手捂著脖子，想走一步，卻發(fā)現(xiàn)雙腳沒有力氣，直直地往前摔了下去。他倒在地上，茫然地睜著眼睛，看著前方，他看到韓斷章坐在雜草堆里，滿臉嘲諷地對他笑，又看見王寬不顧一切地向自己奔來，發(fā)著抖把自己摟進懷里。
王寬幾乎快瘋了，他從沒有過這樣可怕的感受，大腦里的情緒在瘋狂地撕扯著他，要將他扯成兩半。他抬起發(fā)抖的手，用力的把手捂在元仲辛的脖子上，想要阻止那拼命涌出來的血液。太可怕了，他從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有這么多的血。元仲辛的血幾乎是噴出來的，很快就浸濕了他的衣服，浸濕了他們腳底下的土地。
那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用殘留的最后一口氣，給了他這樣一道致命一擊。
韋衙內(nèi)和薛映幾乎嚇傻了，圍著他們不知該做些什么。趙簡一邊掉著眼淚，一邊用手捂住王寬的手，想要和他一起堵住元仲辛脖子上的傷口。小景拿著他們平時出任務(wù)時用的醫(yī)藥包，一邊發(fā)著抖，一邊哭著從里面尋找可以用的東西。?
趙簡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對王寬急急地道：“不深，王寬，刀割的不深。小景，針線呢，快拿針線?。 ?/p>
王寬什么都聽不到，只知道低頭看著元仲辛。元仲辛的臉毫無血色，他吃力地睜著眼，看著王寬，忽然緩慢地抬手，輕輕拍拍王寬，笑道：“別怕……”
“你別說話了，”王寬一開口，眼淚就不停地往下掉：“沒事的，你會沒事的?！?/p>
元仲辛閉了閉眼，努力攢了點力氣，然后再次睜開。他想告訴王寬要怎么審韓斷章，又想王寬一定知道該怎么做；他想起七齋，想起臨走前本該是他打掃，但他忘了；他想起王寬的湯，心想不知道王寬如今廚藝長進了沒有；他想起太學(xué)，想起那棵梨花樹，想起當(dāng)年透過紛紛落落的梨花雨，對著王寬那遙遙一瞥。?
君子如玉。
從此他所有快樂的回憶，都與這個人有關(guān)。
元仲辛開始覺得很冷，他能感覺到力氣和溫度都隨著那個傷口流失了。小景拿了針線，顫抖著摸上那道刀口。王寬把元仲辛在自己懷里小心翼翼地放平，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聲道：“沒事了，很快就沒事了，我們很快就能回去了。”
元仲辛吃力一笑，斷斷續(xù)續(xù)地道：“不是……說好……不撒謊么……”
王寬咬著牙，眼淚止不住地掉，他啞聲道：“沒撒謊，無論怎樣，都與你一同回去?！?/p>
第一道針下去時，元仲辛幾乎沒感覺到，太疼了，到處都在疼。
“一腔孤勇……給我做聘禮……”元仲辛不舍得再閉眼了，他看著王寬，露出一個笑：“那我……回什么嫁妝……合適？”
王寬噙著淚笑了，他輕聲道：“這個表情，就是心里有鬼點子?！?/p>
元仲辛努力睜開眼：“這回真沒有了……”他側(cè)頭看著王寬許久，忽然道：“一世真心……要嗎？”
王寬深吸一口氣，卻掉下了更多眼淚：“太貴重了?！?/p>
“王公子的一腔孤勇……”元仲辛疲憊地把頭往旁邊一靠，閉著眼睛，喃喃道：“價值千金……”
“縫上了，我縫上了！”小景哭得臉蛋通紅，扯著元仲辛的手不住晃：“元仲辛，元大哥，你醒醒啊！”
但元仲辛這回沒有睜開眼。
趙簡抓住哭得幾乎崩潰的小景，淚眼婆娑地看向王寬。王寬先是怔怔地盯著元仲辛，然后毫不猶豫地俯下身，親吻了他。
遠(yuǎn)處，東方既白，終于破曉。
11
那天，王寬抱著元仲辛進了屋，幾人又翻出衣物給他裹上，幾息過后，元仲辛的手腕處逐漸出現(xiàn)了微弱的脈搏。
小景當(dāng)時便雙膝一軟，跪坐在了床邊，嚎啕大哭起來。
她不是唯一一個哭到失態(tài)的人。
他們幾個哭得滿臉通紅，又渾身是血，過來接應(yīng)的梁竹見了，險些以為出了什么岔子。后來見元仲辛這樣，又趕忙讓人備了車，送他們回樊大人府上。他們在樊大人府上住了十幾天，直到邠洲將定，才啟程回開封。
但元仲辛一直沒醒。
他們租了輛大車，足以讓元仲辛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然后一路慢悠悠地回了開封。路上，韋衙內(nèi)道：“我們這趟偷偷跑出來，回去以后，萬一被秘閣除名了，怎么辦？”
趙簡道：“你怕什么啊，不就是回去繼續(xù)當(dāng)你的少爺嗎？”
韋衙內(nèi)嘆了口氣：“哎，我現(xiàn)在覺得，跟你們待在一起，還算可以，也不一定非要當(dāng)少爺?！?/p>
趙簡便笑道：“你不當(dāng)少爺，就只能幫薛映爹娘買湯餅去了。”
韋衙內(nèi)先是沉默半晌，隨后認(rèn)真道：“也行啊，薛映家湯餅還挺好吃的?！?/p>
沉默了快一路的薛映聽了，終于忍不住道：“你幫我家賣湯餅，還要吃我家的湯餅？”
趙簡哈哈大笑，道：“那我也去，我也要吃湯餅?！?/p>
小景捂著耳朵道：“我都快聽不懂湯餅這兩個字了。”
韋衙內(nèi)撩開車廂簾，對著里面笑道：“王寬，你呢？”
王寬笑著坐在車廂內(nèi)，元仲辛躺在車內(nèi)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層薄毯，呼吸平穩(wěn)。?
王寬道：“我也可以去賣湯餅?！?/p>
小景探頭進去看了一眼：“元仲辛家里沒人了，如果秘閣不要他，他也沒地方去吧？”
王寬低頭看了一眼元仲辛，把他額邊的兩道碎發(fā)撥開，認(rèn)真道：“我去哪，他去哪。”
在離開封城還有兩天的路程時，他們路過了一大片油菜花田。
小景沒怎么見過這種景色，覺得很稀奇，他們便停在路邊多看了一會。趙簡拉著王寬下了車，讓他多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王寬站在路邊，看著遠(yuǎn)處嬉鬧的朋友，忽然心里一動，扭頭看了一眼車廂。
車窗簾正隨著風(fēng)微微搖動，看不出什么。
但王寬十分篤定地沖了過去，直接掀開車門簾進了車廂。窗外陽光明媚，窗欞把陽光分割出斜長的小格，投映在軟塌上的人臉上。
那人歪著頭看著王寬，一雙眼睛眨也不咋地盯著王寬瞧。
王寬心里輕飄飄的，腳步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湊近了那人，勉力維持著心神，輕聲道：“這種表情，就是有事瞞著我?！?/p>
元仲辛歪在枕頭上一笑，吃力地抬手摸了摸王寬的臉，然后道：“是有件事瞞著你?！?/p>
王寬挑挑眉：“嗯？”
元仲辛認(rèn)真地看著他，溫柔地道：“我懷孕了。”
車廂外傳來一聲巨響，以趙簡為首的偷聽群眾們腳下一滑，在花田里摔成了一堆。
元仲辛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咳嗽。王寬無奈地?fù)u搖頭，忍不住也笑了。他湊近元仲辛，與他額角貼額角，輕輕蹭了蹭。
12
趙簡終于停下了嗑瓜子的手，嘆了口氣：“要是元仲辛真沒了……”
“呸呸呸，不說這么不吉利的話！”韋衙內(nèi)第一個要去捂她的嘴：“咱們都能活下去，放心好了！”
小景看了看天色，連忙站起來：“呀，都這個點了，我得去看看元仲辛起來沒，該喝藥了?！?/p>
薛映默默地站起來，跟著她一起出了門。
趙簡和韋衙內(nèi)喝了口茶。茶才剛?cè)肟?，小景和薛映就急沖沖地奔回來，小景急急忙忙地喊道：“出大事了，元仲辛和王大哥不見了！”
這是一個艷陽高照，清風(fēng)拂面的好天氣。這樣的好天氣，宜踏青出游，郊外遛馬，賞山間之景，享捕魚之趣。
元仲辛靠著王寬，懶洋洋地看著遠(yuǎn)處碎玉四散的山瀑，感受著涼意一陣一陣地?fù)涿娑鴣怼?/p>
王寬在一旁道：“若是趙簡知道了，又要罵你?！?/p>
元仲辛抓起一旁的蒲扇搖了搖，笑瞇瞇道：““這么好的天氣，不出來，豈不浪費天公美意？”
王寬笑著搖搖頭，沒接話。元仲辛又興致勃勃道：“再說我才不想留秘閣里呢，閉著眼都能猜出他們會聊啥?！?/p>
王寬問：“會聊什么？”
“還能聊什么，聊我們倆怎么認(rèn)識的，怎么在一塊的唄?！痹傩灵]著眼睛，得意地晃著腿：“平時還有什么蛛絲馬跡，都能看出什么東西來?！?/p>
王寬側(cè)頭看他，元仲辛脖子上有一道細(xì)細(xì)的傷疤，逢傷口的人似乎手抖的厲害，那傷疤歪七扭八的，像一條瘦長的蜈蚣。他忍不住伸手扶住元仲辛脖子，拇指上下摩擦著那道傷疤。
元仲辛笑著瞇起眼睛，朝王寬那邊湊近了去。王寬剛要親他，他便一個扭身避過，轉(zhuǎn)而躺王寬大腿上。
王寬低頭盯著他，拿手指輕輕梳理著元仲辛的頭發(fā)。元仲辛就這樣閉著眼安靜躺了一會，忽然聽見一陣喧囂由遠(yuǎn)及近，其中，趙簡的聲音特別明顯：“元仲辛?。。⊥鯇挘。?！人呢！??！擅離秘閣，都給我出來領(lǐng)罰?。?！”
王寬與元仲辛仍舊坐在飛瀑邊上沒動。王寬看著元仲辛，道：“你料準(zhǔn)了趙簡會來找你?！?/p>
“趁機讓他們都出來走走，不然白瞎這么好的天氣?！痹傩撂鹨恢皇?，拍拍王寬的臉：“倒是他們怎么找到這里來的啊，嗯？”
王寬直言：“這里離秘閣最近。你身體還沒康復(fù)，我不會帶你去太遠(yuǎn)的地方。想要路上不顛簸，這里最合適?！?/p>
“是啊，還有人擔(dān)心他們找不過來似的，前幾天還跟小景說了這邊景色不錯。”元仲辛笑道：“待著悶了？想出來玩了？”
王寬道：“總是待在屋里，對你的身體恢復(fù)也無益處，不如出來逛逛?！?/p>
“出來逛逛，干嘛要喊那么多人？”
王寬沉默半晌，終于憋出四個字：“法不責(zé)眾?！?/p>
元仲辛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四下寂靜，他的笑聲一下子傳出去老遠(yuǎn)，趙簡聽見他的聲音，立刻道：“我聽見你了！給我等著！”
“被發(fā)現(xiàn)了，”元仲辛笑著朝王寬眨眨眼：“我是不是該起來了。”
王寬伸手搭住他的肩，低聲道：“不急，還有一會?！?/p>
元仲辛嗯了一聲，看著王寬笑道：“這個表情，一看就是假正經(jīng)?！?/p>
遠(yuǎn)處飛瀑如雪，在陽光下四處飛濺；微風(fēng)拂過山崗，掀起陣陣林濤；信賴的伙伴笑著鬧著，正踏著光朝這邊趕來。元仲辛懶洋洋地躺在王寬膝上，心想，拿自己一顆心換眼前這個人奮不顧身的一腔孤勇——
也算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