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業(yè)的男人

我是在無意中找到那家書店的。

那時候我剛滿三十歲。剛畢業(yè)的時候，對未來充滿美好的想象，以為三十歲的自己一定是一個事業(yè)有成的男人，沒想到三十歲迎接我的卻是裁員。

父母很早就離婚了，我現(xiàn)在和母親一起住。在母親眼里，我是家里的頂梁柱，我一直不敢和她說失業(yè)的事情。我以為很快就能再次找到工作，沒想到過了好幾個月還是沒找到合適的工作。

為了假裝我還在正常上班，我白天還是照常出門。在城市里游蕩，在上班的人流里穿過，看著一個個挎著公文包，走路匆忙的上班族，我卻不知道該去哪里，感到十分失敗。我的人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出錯的呢？我總是這樣在心里問自己，但永遠找不到答案。

冬天來了，天氣越來越冷，我不能繼續(xù)在室外閑晃了。去哪好呢？沒有收入的我自然也去不起咖啡店。在這個時候，我找到了那家書店。

那家書店的地點比較偏僻，下了地鐵后還要走二十分鐘的路程，我也是無意中才發(fā)現(xiàn)這家書店的。雖然我平時不怎么看書，但是只要能找一個免費的室內(nèi)呆著，還提供暖氣，我就心滿意足了。

因為是工作日的緣故，書店里沒什么客人。書店的左側(cè)有一片咖啡區(qū)，自然是要消費咖啡才能坐下的。書店的地板是木質(zhì)的，我打算找一處干凈又隱蔽的地板坐下。我在最右側(cè)的書架旁看到地板上放著一個坐墊，應(yīng)該是免費給顧客坐的。我走得有點累了，坐在坐墊上，靠著背后的書架，閉目養(yǎng)神。

沒有工作的日子，時間過得特別快，好像剛剛睡醒不久，什么都還沒做，天就又黑了。不過說回來，本來也沒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坐了一會兒，我就掏出手機開始玩了起來。自從失業(yè)后，我就幾乎沒有社交，手機里自然也沒什么人會找我聊天，我只是拿手機刷一些無聊的新聞動態(tài)而已。很快我就把各大平臺的動態(tài)都刷完了，百無聊賴，我隨意從背后的書架抽出一本書來看，雖然我平時不看書，但反正是免費的，就隨便看看。

那天我抽出的是一本講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業(yè)的書，在講如何創(chuàng)業(yè)之前，先是花了好幾章的內(nèi)容來講創(chuàng)業(yè)的好處，提出一些什么“萬眾創(chuàng)業(yè)”的概念，說得好像不去創(chuàng)業(yè)的話就是失敗者。看得我十分慚愧，別說創(chuàng)業(yè)了，我現(xiàn)在連給人打工的資格都沒有。我合上書，開始回憶起自己的職業(yè)生涯來。

在失業(yè)前，我一直是一個軟件工程師，為什么從事這個職業(yè)呢？因為我大學學的就是這個專業(yè)，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謀生技能。大學畢業(yè)后，我就順順利利地從事了這個職業(yè)，沒有考慮其他的可能性。雖然工作總是讓我感到痛苦和沒有意義，但我總是以“所有工作都是這樣”來安慰自己。由于對于工作本身喜歡不起來，只是按部就班就完成上級指派的任務(wù)，從沒有自己去鉆研，所以雖然工作多年，工作能力卻沒有什么提高。正是因為如此，才會在三十歲的時候失業(yè)吧。

我就這樣在書店里呆了一個下午，把那本創(chuàng)業(yè)書翻了一半，帶著無比慚愧的心情回家了。

此后的一段時間，我頻繁地光顧那家書店，為了免費的暖氣和坐墊。書店的前臺有一個女店員，總是趴在前臺看進店的顧客。有好幾次，我進門的時候正好和她四目相對，不習慣直視別人眼睛的我，趕緊尷尬地移開自己的目光。她一定記得我這個每天都來蹭座位的男人吧，心里也許對我的這種行為充滿鄙視。有好幾次，我坐在坐墊上的時候，她總是過來整理我旁邊的書架，或者在我附近拖地，讓我先站起來。為什么非要在我坐的時候拖地呢？一定是不好意思趕我離開，想通過這種方式表達不滿?！拔梗埬悴灰賮聿渥?。”她心里一定是這樣想的吧。

但已經(jīng)失業(yè)的我，一無所有，自然也厚臉皮起來，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tài)，決心待在這里不走了。況且，我暫時也沒有找到其他可以打發(fā)一天時間的地方。在這里，無聊的時候還可以看看書。

說起書，我最近在書店看的幾本書都讓我十分焦慮。

有一本講什么階層流動通道即將關(guān)閉，要抓緊最后的機會?？赐曛笪矣X得自己的未來徹底沒有希望了。

難道這家書店賣的都是這種讓人焦慮的書嗎？

在這期間我去面試了一家公司，對方聽到我的年齡立即皺了皺眉頭。

“這個年齡體力跟不上了吧，我們公司的工作量可不小，現(xiàn)在只有基層崗位，恐怕不適合你?！?/p>

我被灰溜溜地請出來了。無處可去，又還沒到回家的時間。我只好又去了那家書店。書店有一個留言板，上面貼了許多便條，寫著顧客的留言。都是一些看起來很幸福的人寫下的。例如“買了兩本書送男朋友，希望他會喜歡”，“馬上要考試了，祝我考上理想的學?！薄霸谶@家書店遇到了喜歡的人，謝謝”之類的，真是令人羨慕的人生啊。

那天我的精神快要崩潰了，感覺自己已經(jīng)被這個社會淘汰了，是一個多余的人，我為什么還活著呢？

我也拿起一張便簽，在上面寫下：“活著好痛苦，我想去死?！比缓蟀阉N在一群幸福的便簽中間。

當我走回到那個坐墊的時候，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太糟糕了，我已經(jīng)三十歲了，要是被別人看到掉眼淚就太尷尬了。我不能在這里哭，雖然心里很難過，我還是跑到廁所去，把眼淚擦干。等我再回到坐墊的時候，上面放著一本書，大概是店員整理書架的時候忘記放回去了吧。

我拿起書，那是一本紅色封面的書，和我之前拿的書不太一樣。之前的封面做得很華麗，標題寫得大大的，總有“成功”，“管理”之類的大字。而這本書只有單調(diào)的紅色封面，上面寫著書名《人生的智慧》。

我心里難過極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就翻開那本書看了起來。

原本失落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一直很討厭自己的生活，從小到大，我一直沒什么朋友，工作后能說得上話的人就更少了。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自己就是沒辦法融入大家，在很多人的場合里，我總是默默地不說話，偶爾說一句話，總是成為冷場的焦點。

可是翻開這本書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一個同樣孤獨的老人，他對我說：“沒關(guān)系，孤獨才是人生的常態(tài)，沒必要勉強去融入人群。”

我的緊繃的神經(jīng)舒展開了，好像被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撫慰著。

那天我在書店待到了很晚，直到那個女店員跟我說書店要關(guān)門了，我才離開。離開前，我把那本書塞到一個最角落的書架上，防止被別人買走。

不知道那個女店員有沒有看到我藏書的動作，估計又在心里恥笑我吧。

第二天，我很早就來到了書店。我到的時候書店還沒開門，站在門口等，寒冷的風吹進我的大衣，可是想到很快就能讀到那本書，我的心里又溫暖了起來。

十點鐘的時候，那個女店員才來開門。她看到我的時候有點驚訝，大概是想不到會有人在書店門前等著開門吧。進門之后，我趕緊跑到昨天放書的地方，果然還在，我捧起書讀了起來。

讀到書里說：“我們關(guān)心的只是如何使一個人以本性的內(nèi)容和特質(zhì)所允許的方式發(fā)揮他的本性，既不應(yīng)該希望改變、也不可以干脆譴責別人的本性?！?/p>

我的眼眶又濕潤了。

那天我把那本書讀完了，之后的幾天里，我反復(fù)把那本書讀了好幾遍。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也許我的人生還不是那么失敗呢？

有一天我決定找一找其他的書來看，我靠著的書架有一本書被抽出來了，硌得我的背不太舒服。我把那本書拿起來，書名叫做《與神對話》。和我之前看到的書不太一樣，應(yīng)該不是那種看完會很焦慮的書吧，我又翻開來讀了下去。

我看到了那句話：

所有反復(fù)出現(xiàn)的困難其實都是提示，讓我們避免這樣去做。如果我們不能領(lǐng)會到這一點，類似的困境會一再重復(fù)，直到我們領(lǐng)會為止。

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好像被一道閃電擊中了一樣。其實我一直都在艱難地做著那份軟件開發(fā)的工作，每天都過得很不開心，但我卻從沒想過去改變。也許這就是上天的提示啊，我根本就不適合那個工作。

也許三十歲的失業(yè)并不是世界末日，也許是一個改變的契機呢？我合上書，內(nèi)心的沉重好像被消解了。我想起自己前幾天在留言板上寫下的那句話，感到十分羞愧，想去把它摘下來。當我走到那里的時候，我的便簽上面多了一句話：“沒關(guān)系，生活會好起來的?！?/p>

無聊的女店員

我在這家書店打工已經(jīng)一年多了。除了老板之外，只有我一個女員工。這家書店只是老板的一個副業(yè)，所以平時他也不怎么來。由于書店的位置太偏僻了，工作日的時候，店里基本上只有我一個人。沒事的時候，我就隨手拿出書架上的書來看。

我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是在一個冬天的下午。他進到書店里，看了看左側(cè)的咖啡區(qū)，搖了搖頭，就走向了最角落的那個坐墊，坐了下來，就這么坐了一天。是來蹭坐的吧，也好，這個店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不遠處有一個人存在，會讓我覺得好一點。

從那一天開始，那個男人幾乎每天都來店里。坐著，但是什么都沒有消費，沒有點咖啡，更沒有買書。不用去上班嗎？看他的落魄的樣子，胡子都沒刮干凈，總是穿同一件外套，大概是失業(yè)了吧。真可憐。

他拿起書店里的書，讀得很認真，大概是在生命的低谷里想拼命地抓住什么東西來解救自己吧。整天呆在店里很無聊，我就開始好奇他看的什么書，我裝作是整理書架，在他旁邊把書挪來挪去，順便瞥一眼他在看的書，都是一些成功學的書。他似乎沒有什么閱讀的趣味，只是不加選擇地把旁邊的書拿起來讀。而他坐的那個位置旁邊正好是放成功學的書架。失業(yè)的人就不應(yīng)該再讀這這種類型的書，只會加劇焦慮而已。都是老板的錯，他說這種書銷量好，進了好多庫存。

有一次，我似乎看到他對著書本在掉眼淚。他忽然抬起頭向四周張望，大概是怕被別人看到他在哭，我趕緊移開目光，假裝沒在看他。過了一會兒，他走到店里的留言板前，他拿起便簽，也寫了一張貼在上面。

我趁他上廁所的間隙，跑到留言板前看他寫了什么。我記得他用的是一張綠色的便簽。中間的確有一張綠色的便簽，看到上面的字我嚇了一跳。上面寫著：“活著好痛苦，我想去死。”

當時我的心里激發(fā)了一股保護欲，我不知道他經(jīng)歷了什么事情，但我想幫助他。在他回來之前，我在他的坐墊上放了一本我很喜歡的書，我想可能可以幫他緩和一些焦慮。

放好書后，我趕緊回到了前臺，假裝沒發(fā)生過什么事。偷偷觀察他看到書時的表情。他沒什么驚訝的表情，很自然就拿起這本書看了起來。

他好像很喜歡那本書，晚上下班的時候他還在讀。我過去跟他說書店就要關(guān)門了。他才戀戀不舍地放下書，然后偷偷摸摸地把書藏在書架最偏僻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來書店上班地時候，他已經(jīng)等在門外了。

知道自己推薦的書他這么喜歡，有一種幫助到別人的滿足感。

周末的時候書店會熱鬧很多。但是真正來看書買書的人很少，大家都是想找個地方說話，自習而已。所以這時候咖啡區(qū)總是滿座。在書店里，大家都坐在咖啡區(qū)，對著電腦做自己的工作，覺得挺諷刺的。

事實上，現(xiàn)在書店的營業(yè)額主要是來自咖啡的消費，書架上的書變成了只是促進咖啡消費的工具。所以老板總念叨著要把咖啡區(qū)的區(qū)域再擴大，這就意味著有些書架要被撤走。對此我當然持反對意見，但老板會有這個想法，也是被逼無奈吧，畢竟書的銷量實在太少了。

其實在書店我已經(jīng)待膩了。等我攢夠了錢，我想去開一家自己的冰激凌店。因為我覺得大家吃冰激凌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揚。我希望能給大家提供這種微小的開心。

有時無聊的時候會想去跟那個男人說說話，說起來，我連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墒撬雌饋砗孟癫⒉幌敫饨绠a(chǎn)生聯(lián)系，只想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我不知道是不是應(yīng)該去打擾他。

那本《人生的智慧》他看了好幾天，我猜他應(yīng)該看了很多遍吧。之后我趁他不在的時候，又在他背后的書架上放上一本書，為了讓他發(fā)現(xiàn)這本書，我把書脊放在最外面，這樣他靠在書架上的時候，就能感覺到這本書。

我想起他在留言板上寫的那句話，雖然不好意思直接跟他說話，但是可以在留言板上回復(fù)他。于是我在那句“活著好痛苦，我想去死”的下面寫上一句“沒關(guān)系，生活會好起來的”

最近我在考慮辭職離開這家書店。因為老板已經(jīng)下了最后通牒，要在圣誕節(jié)后擴大咖啡區(qū)的區(qū)域，到時候會有許多書架被撤走，也不再提供免費的坐墊了，那個每天來店里的男人，以后大概不會再來了。我想找個機會告訴他這件事。

圣誕節(jié)那天下午，我在書店里布置一些圣誕的裝飾品。聽說附近的廣場晚上會放煙花，在城市里生活，很難得有看到煙花的機會，晚上附近應(yīng)該會很熱鬧吧。

那個男人依舊坐在那個角落看書，這些天我一直不忍心告訴他，坐墊就要被撤走了。我下定決心，等老板為了擴大咖啡區(qū)而把大量的書架撤走，我就辭職。以后大概不能在書店里看到那個男人了，所以在圣誕節(jié)這天，我準備當面送他一本書。是《圣誕故事集》，一本很溫暖的書，希望他也能感受到這些溫暖。

我拿著書，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眼神里有點不安。大概是擔心從來不消費的自己會被趕走吧。

“這本書送給你。”我把書遞到他面前。

他驚訝地接過書，手掌反復(fù)摩擦著封面。過了一會兒才說：“謝謝。”

“希望這本書能給你帶來溫暖，就像《與神對話一樣》。”我說。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那本書？”

因為那本書是我放的啊。但我只是微笑著說：“我看你旁邊就放著那本書，我也很喜歡那本書?！?/p>

雖然這段時間我們一直在書店互相陪伴，但這是我們的第一次正式對話。我感覺心里有很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從哪里開始?？吹剿杂种沟臉幼?，我想他也應(yīng)該是一樣的。晚上下班后，我想約他去廣場上看煙花，可是我不知道他想不想去。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們就這樣尷尬地面對面站著，果然沒辦法順利地溝通啊。我想打退堂鼓的時候，感到一個冰冷的東西從后面靠近，貼在了我的脖子上。

搶書的強盜

我仔細地觀察過那家書店，平時基本沒什么人，只有周末的時候會有一些上班族來這邊喝咖啡，真是一家失敗的書店。說起來，好幾年前，我還年輕的時候，沒事的時候也經(jīng)常到書店去?？墒悄切甓悸兂闪思尜u書籍的咖啡店。賣的書也都是一些沒有營養(yǎng)的快餐書。我決定做一點事情來反抗這種局面。

之所以挑選這家書店，是因為它的位置比較偏僻，平時都沒什么人，方便我動手。

我用一個頭套遮住自己的臉，拿著一把小刀進了書店。店里只有一個女店員和一個戴著眼鏡的男顧客。他們站在書架前聊天，都沒注意到我進來，真是不稱職的店員，怪不得生意這么差。我走上前，把小刀貼在女店員的脖子上。

“別動，這是搶劫?！蔽艺f。

女店員果然嚇得一動不動。

“別傷害她?！毖坨R男緊張地說。

爛俗的英雄救美橋段。

“按我說的做，她就沒事。”我說。

“你想怎么樣？”

我拿出隨身攜帶的一個大麻袋，“我要搶書?！?/p>

“什么？”

我把麻袋扔到地上，“把書店里的那些垃圾書都給我轉(zhuǎn)到袋子里?！?/p>

“垃圾書？”眼鏡男撿起麻袋。

“比如你身后書架的那些書。教人如何成功的，都是垃圾書。”

這時候女店員居然笑了一聲。

“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聽說要搶書的劫匪?！迸陠T說。

“我要凈化書店。懂嗎？少廢話，先把后面的書裝進來。”我說。

于是眼鏡男拿起袋子，開始裝書。

“喂，那本書，紅色的，你為什么沒裝進去。”我大喊，假裝很生氣的樣子。

“那本書，不是垃圾書，應(yīng)該留下來讓更多的人看到。”眼鏡男小心地把那本書抱在胸前。

聽到這句話，那個女店員的身體好像顫抖了一下。

我看到那本書的封面寫著《人生的智慧》。“這種教人怎么過好人生的書，怎么可能不是垃圾，誰有這個資格能教這種東西？”

“不！它的確讓我感受到了內(nèi)心的平靜?！毖坨R男說。

于是眼鏡男開始講起他的悲傷經(jīng)歷，聲稱是這本書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最后他還對女店員說了一句：“謝謝你把這本書放在我的座位上，你是特地想讓我看到的，對吧？”

“很高興這本書能幫到你，希望你能走出困境。”女店員說。

“你們在干嘛？現(xiàn)在是搶劫，不是調(diào)情的時候！”我打斷他們。

眼鏡男臉紅了，趕緊低下頭裝起書來。我站在女店員的身后，沒辦法看清她的臉，我猜她一定也臉紅了。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進來得不是時候。

“等一下，地上還有一本書，為什么沒裝進去？”我說。

“那本書不行。”眼鏡男堅定地說。

“怎么了，那本書又教給你什么人生哲理？”

“不……不是?！?/p>

“那是為什么？”我不耐煩地問。

“那本書是……她送給我的?！毖坨R男看向被我劫持的女店員。

“那你送了她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問這個問題。

“沒……沒有?！?/p>

“真差勁?！蔽也恍嫉卣f，“哪有光收女人東西，卻不回禮的?！?/p>

“這和你沒什么關(guān)系吧?！迸陠T說。

這時候我看到眼鏡男握緊了拳頭，好像身體里有股力量即將爆發(fā)出來，難道是想反抗？我立刻警覺起來。

他低著頭，忽然快速地說了一句：“晚上請和我一起去看煙花吧！”

我和女店員都愣了，這是什么情況？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得讓他們意識到這是在搶劫。

還沒等我說話，女店員居然說話了：“好！”

我猜現(xiàn)在她大概眼睛都濕潤了。

搶劫的氛圍徹底被破壞了，書已經(jīng)裝了一麻袋。我實在不好意思再打擾他們兩個人了。

于是我背起麻袋，逃出了書店。我把一麻袋的書放進車里，一路開車出城，我現(xiàn)在要到城外的樹林里去。出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我停下來到附近的小店里買點吃的，這時候城里的方向響起了放煙花的聲音。我望向天空，漆黑的天空開出一朵美麗的花，書店的那對男女此時大概正站在廣場里看這朵煙花吧。

那天晚上，我在樹林里挖了一個大洞，把一麻袋的書都扔了進去。我想只有這純凈的土壤才能凈化這些被污染的紙張。它們會化成泥土的一部分，滋潤大樹的生長，回到它們最初的樣子。

大概是兩年后，我記不太清了。那是一個夏天的下午，我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口干舌燥，看到前面有一家冰激凌店，我打算過去買一個。

“想要什么口味的，前面有菜單哦?！迸陠T問我。

我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但看她的臉，卻沒什么印象。

我隨便點了一種口味。這時候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店員從后面的房間走出來，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恍然大悟。男店員也認真地看著我，似乎在努力回想。

“您的冰激凌好了。”女店員把冰激凌遞給我。

我掏出錢包，這時候男店員卻說：“不用了，這個冰激凌送給你。謝謝。”

“嗯？”女店員疑惑地看著男店員。

我朝他一笑，快速地說了一句：“那天晚上的煙花好看嗎？”

不等他們反應(yīng)過來，我就轉(zhuǎn)身離開，消失在人來人往的街道里。大概是因為不要錢的緣故，那個冰激凌吃起來特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