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這里有個村莊——這就像是一個世外桃源,卻不是陶淵明筆下的那個。這里沒有落英繽紛的桃花,卻在一大片奇花異草中如異軍突起般地生長著一排排的梧桐。每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就有成群的鳥兒在林間飛來飛去地唱:鳳凰生兮,棲彼梧桐;哀偶歿兮,朝陽涅槃.......
林邊有一條清澈的小河,河邊有一排婀娜多姿的柳樹。那位年輕的女人每天都來河邊漿洗。近來她總愛靜靜地看著湖里自己的倒影,看那張稚氣的姑娘的臉漸漸地浮現(xiàn)出了母性的光輝。
?那個年輕的男人每天都會在日中時分來接她。他們共撐一把陳舊的油紙傘,挨得很近地走著,輕輕地說話,望著對方的眼睛靜靜地微笑,漸漸地消失在那一排排的梧桐樹后。
法國,香榭麗舍。
? 一個神情高貴的女人正坐在一家雅致的咖啡廳里,出神地望著窗外那一排排的梧桐樹,似陷在一種平靜的思索或追憶中。
?一位風度翩翩的男人坐在對面角落的座位上用一種探索式的眼神看著她,嘴邊掛著若隱若現(xiàn)的微笑。不為別的,就為在異國這么小的一間咖啡店里遇到一張充滿東方氣質美的臉,似乎怎么也無法熟視無睹。
他端起桌上的那杯咖啡走向她,“你好?!?/p>
女人被他打斷了沉思,緩慢地轉過頭來,看到面前的那張中國臉后,嫣然一笑,吐出一句標準的漢語,“你好,請坐?!?/p>
?男人優(yōu)雅地伸出手,“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嗎?”
?“白雪奈?!?/p>
?女人微笑地伸出手與他握手,在肌膚相碰的那一剎那,女人突然感到一陣戰(zhàn)栗,這個溫度,怎么這么......似曾相識.......女人驚訝地抬起頭,似從他深邃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個宿命的海洋.......
風雨交加的夜晚,從綠樹掩映下的一座小屋里傳出了一個女人痛苦的喊叫以及接生婆驚慌的聲音,“難產,快去找陳大夫!”
陳大夫家離此地有五里遠。心急如焚的丈夫連忙去準備馬車,家里人上前制止,“你瘋了!外面又黑又下雨,你想去送命嗎!”
丈夫咆哮起來,“那還能怎樣,難道讓奈兒等死嗎?!”他不由分說地把妻子抱上車,給她戴上遮雨的斗篷,以閃電般的速度沖了出去.......
?山路十八彎。男人憑著自己對地形的熟稔,有恃無恐,馬車快速地繞過了一個個彎。女人在車上痛苦的叫聲像刀一樣割在他身上,慢慢地開始有淚水涌上他的眼眶。在一小段時間里,他失去了所有的思想和方向感,只有兜頭兜腦的心疼和心慌,直到一種不祥的預兆涌上心頭時,他才發(fā)現(xiàn)馬車正失控地朝一個小山坡俯沖下去.......
? 正午的陽光很耀眼,高大的梧桐樹下?lián)u曳著一地的碎影。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來這里出差,過兩天就回去?!?/p>
女人看到男人正挑起眉毛滿眼笑意地看著她,似在鼓勵她說出在這里的理由,不由輕輕地笑了?!拔沂锹眯械竭@里的?!?/p>
一陣風吹過,梧桐樹輕輕地搖晃了一下,時間順著樹葉像水一樣一滴一滴地流淌下來。城市進入了午睡,街上的車流人流都一下子少了很多,咖啡廳里的音樂讓人昏昏欲睡。男人下午要和客戶洽談生意,他和女人約好明天在這里再見。
?女人凝視著他的背影,心里竟涌起了無限的惆悵與失落,似乎走的是一位至親的人并從此永不能見。她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甚至打亂了她臉上那高貴的表情,她的雙眸里隱隱約約地露出了恐慌。
突然,她感到腹部一陣劇痛。她的第一反應是咖啡有問題,但馬上記起,她一口咖啡也沒有喝!這種痛感越來越強烈,她勉強支起身體,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
下了兩天兩夜的雨終于停了。急瘋了的家人終于發(fā)現(xiàn)了他們倆——準確地說是他們仨。男人的頭被石頭磕出了個窟窿,此時已經面無血色。他的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腰上——一種保護的姿勢。女人身上并沒有明顯的傷痕,卻也沉沉地睡了。
他們身前禮佛,佛祖感其誠心,在他們轉世之前,佛祖問,“你們有什么心愿?”
虛弱的他們依偎著,情真意切地說,“但愿來生還是夫妻.......”
佛祖慈悲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情海無邊,緣分是岸。我會讓你們相遇,但是否能成為夫妻,那就要看你們的緣數(shù)了?!?/p>
他們還想說什么,一道金光閃過,佛祖消失了。
?女人在醫(yī)院里做完了所有的檢查,結果是未發(fā)現(xiàn)任何病癥。痛得無法行走的女人在醫(yī)院里住了一夜,清晨起來后發(fā)現(xiàn)痛感完全消失了,女人帶著疑惑出了院。
到了約定的時間,女人推開了那間咖啡店的門,那個男人還沒來。她在昨天的那個位置上坐了下來。
不知等了多久,太陽已經在天空中劃過了一段不小的弧線。她開始變得有些煩躁,接著便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悲哀,那個陌生又讓她動心的男人真的不會來了嗎?昨天的遇見是不是一場夢?但那手心的溫度是那么真實的??!
此時男人正坐在飛機上,他也是急躁不安。今早接到公司的緊急電話,要他馬上班師回朝,他連表示疑問的機會都沒有。他從飛機上往下看,看著這座城市在漸漸變小。他看不到那間小小的咖啡廳,卻知道她一定在里面等他。雖然只見了一次面,他卻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思戀,覺得這樣一走,自己欠了她很多很多!這個漂泊異國的女子,似乎不是他祖國的一位同胞,而是一位被自己無情拋棄了的戀人........
他條件反射地拿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卻發(fā)現(xiàn)根本就沒有她的電話號碼——第一次見面就問人要電話號碼總是不禮貌的。
作為職場人士這個道理他固然明白,但此時此刻卻只有無盡的失落,那種感覺,就像在家里翻遍了所有的箱柜,也找不到了那張想要的老照片......
女人怔怔地望著窗外的梧桐樹,直到夕陽西沉。他再也不會來的了。她拎起包,落寞地走進了夕陽的余暉里。
從此她再也沒去過那家咖啡廳,從此他們再也沒見過面。
佛祖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钡苍S佛祖接下來還說了,“那是因為有一個走得太匆忙了,另一個回頭想叫他時,他已經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