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注:本文參與#漫步青春#征文活動,作者:張云云,本人承諾,文章內容為原創(chuàng),且未在其他平臺上發(fā)布。
“下個禮拜”的約定
老屋似乎沒有什么變化:柏樹還是那樣的筆直高大,門前的野菊花在秋陽下怒放著,屋后的小河閃著粼粼波光靜靜地流淌。河邊傳來勤勞的洗衣姑娘的棒槌聲,不遠處裊裊的炊煙在清晨的微風中散發(fā)著柴火的清香味道。老屋側面堆著的那些松樹枝也都好好地在那兒。我站在河埂上,久久地看著這熟悉的地方。望著那把銹跡斑斑的掛鎖、門上那一幅已經發(fā)白的對聯和灰塵重重的石凳,我知道,望不見她了。
這兒是我的老家,一個古老的村莊。我在這里生活到五歲。離開的那一天,父親用一輛板車裝好了所有的行李,母親把我抱上板車背風坐下。我們一家三口人就在那個秋天的清冷的早晨離開了小村。那一天的奶奶,半駝著背,穿一件黑藍色的夾襖,梳著一個小小的發(fā)髻,跟在板車后面送我們走。板車上了河埂,奶奶也上了河埂。板車走得慢,奶奶也走得慢。她背著手,邊走邊說:“走吧,上鎮(zhèn)上去,上大學校去,念書好啊……”秋日的朝陽是那么柔和明艷,她站在河埂的盡頭,目送那輛小小的板車離開小村的土地,陽光下她的微卷的銀發(fā)很亮很亮,她沖我們揮揮手,在河埂的盡頭駐足凝望。漸行漸遠中,我看著她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小……
我上學了,上了奶奶口中的“大學?!保俏疫€惦記著老家的小狗小雞,河埂上的忍冬花,門前的野菊花……一個陽光明媚的周六,我背著書包跟著二伯的三輪車回老家了。在三輪車“轟隆隆”的聲音中,我看到了那片熟悉的油菜地,看到了依然蒼綠的松樹林,親切之情油然而生。我想,“月是故鄉(xiāng)明”這樣的感情怕是每個人從小就有的吧。遠遠地,我看見了,那條河埂的盡頭,她穿著黑藍夾襖,手袖在袖子里,站在那里,望著我,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奶奶!”她很自然地牽起我的小手,帶著我慢慢走向老屋。
在掉了漆的方桌上攤開作業(yè)本。窗外,奶奶瞇著眼睛仔細地篩著芝麻,爺爺端著那把古老的茶壺“咕嘟嘟”地喝水,小雞仔們“嘰嘰咕咕”地叫著,時間仿佛靜止了。而我的到來,攪亂了靜謐的時光,清脆的歡聲笑語融進老屋淳樸的歲月里。那里有很多美好的記憶——奶奶挎一只腰籃,腰籃里鋪上一層細細的小棉布,走到河邊,一籃子下去,必定會有些活蹦亂跳的小魚小蝦。春天里,爺爺通常會帶著我上竹林去,他一邊掰筍子一邊問我:“歡喜吃竹筍嗎?”爺爺總愛把“喜歡”說成“歡喜”,我也應著他說:“歡喜嘍!”屋頭飄出的炊煙里,時常纏綿著竹筍的清香和魚蝦的鮮美。
周日下午,奶奶送我回家。從老家到鎮(zhèn)上其實不遠,我和奶奶走田埂小路,一個小時就能到。她牽著我,一路上回答著我提出的奇奇怪怪的問題,聽我說這個星期學校里的趣事,聽我唱學會的兒歌。她總是不忘問我念書的事——盡管她從沒進過學堂,也不知道念書是怎么一回事。小村的那一條條田埂啊,不知藏了多少祖孫二人的悄悄話。
奶奶一般把我送到家門前的巷子口——我不明白她為什么不進去坐一坐,也許是為了早點趕回去,也許還有別的原因。反正,她總是在巷子口松開我的手,或者把我從微駝的背上放下來,理一理我的衣領,說:“回家吧,我看著你走?!蔽冶惚持鴷槐囊惶刈哌M巷子里?!鞍?!”我回過頭,“你下個禮拜又來??!”她微微欠著身子,笑著對我說?!昂?!”快到家門口了,我回頭看看,她還在那里,像我們離開小村的那一天一樣,穿著黑藍色衣服——她好像所有的衣服都是黑藍色的,微駝著背,和藹地望著我,盡量大聲地說:“好好念書哎!”
就像是一個約定一般,每周六我都回老家,每周日奶奶又送我回來?!跋聜€禮拜”的約定就這樣成了我和奶奶之間的默契。兩天的時間,我就像一只歡脫的兔子,蹦進了小村的生活,也蹦進了奶奶的日程里面。那一條一條的田埂,也印上了祖孫兩人風雨無阻深深淺淺的腳印。而“下個禮拜又來啊”的對話,也深深融進了周日的巷口的夕陽里。
她去世的時候,我還小,才十歲,沒見到她最后一面,只看到了擺在棺材前的她的遺像,像以往一樣,望著我。我跟著大人們一起哭,看著她被深深地埋進黃土里,給她磕頭,為她燒紙,并不是多么難過,總覺得她還沒走,還在老屋前篩著芝麻,在屋后的河邊給我捉小魚蝦,在村頭的河埂上等著我回來,在小鎮(zhèn)的巷口對我喊“下個禮拜又來啊”。然而,沒有了。周六的早晨,我站在村口,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她穿著黑藍夾襖的微駝的身影;周日的傍晚,我走在巷子里,再怎么回頭,也看不到她依依不舍的朝我揮手的身影。看不到了,她的駐足凝望;聽不見了,她說“你下個禮拜又來啊”……
后來,我長大了,她也去世許多年了。每次回老家,我總是站在最高的山坡上,遠遠地望著她的長眠之處。我看見,那里的草長得好深好深。我想,她在那兒孤單嗎?她看見我了嗎?我總是小聲地說,“奶奶,是我,我回來了,但我下個禮拜不來了,我要回去上學了……”我還是愿意跟她說一說學校里的事,就像許多年前走在田埂上一樣。
時光輪回,那些年她駐足凝望著我,而今我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朝著我牽掛的方向望去。我相信,每一次的駐足都是我與她的跨越時空的交流。奶奶,“下個禮拜”的約定,我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