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回老家,總能聽到一些陌生又熟悉的事情:
誰家的老人死了,得的癌癥;
哪家的男人出車禍了,肇事者逃逸了;
哪家的孩子就是中,考上了名牌大學;
誰家的閨女出嫁了,婆家可有錢……
家鄉(xiāng)就像是一個年過七旬的老人,總是絮絮叨叨地談論著村里最新的“大事”。
長年在外上學不回老家的我,每當聽到村里嬸子,奶奶們談論這些的時候,總會多問上一兩句,然后強行地從我碎片化的記憶中,模糊抓取,逐漸匹對。每次聆聽過后,總有一種魔幻現(xiàn)實之感。
2019年春節(jié),我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1月13號晚,父親開著車,載著我回老家。
村里黒透的夜,冷寂無比。透過車窗,我欣喜地打量著許久未回的家鄉(xiāng)。
水泥砌成的水渠,在車燈的照射下白的發(fā)亮,那是我小時候和伙伴玩耍的常去之地,村里水泥路的兩旁是各家的樓房,二層的半封閉式的洋樓,還記得,那是2004年左右興起的樓房樣式,一時間,大家都照這模樣修整自家的莊子。那個時候,誰家要是蓋了這樣的樓房,一定是條件不錯的戶??山甙四?,這樣的樓房已不再稀罕。他們已經(jīng)想開了,以后孩子結婚還得往城里買房,把老家的莊子修的再好,以后還是空樓一棟。果真,現(xiàn)在村里這樣的房子平時都是空著,只要逢年過節(jié)才會回來。
拐過路口,忽然一面白墻赫然出現(xiàn),上面繪著各色各樣的戲曲人物,有沉靜端莊的青衣,有俏麗活潑的花旦,有舞刀弄槍的刀馬旦,有儒雅的玉面小生?!鞍?,咱們沒走錯,這是咱老家嗎?怎么修整成這樣了?”“是啊,就是啊,上頭聽說有個政策說要把咱村建成一個戲曲文化村,所以村里干部就出錢翻修了翻修。”“哦——,這樣啊,。咱們村還挺有想法的”我詫異到。白色的墻體上面砌著一排灰青色的瓦,墻體呈150度向外擴開,通往村委的路口一下子開闊了不少,比起之前,大氣多了。車子向里開去,才發(fā)現(xiàn)這條路上全部都翻新了一遍,白晃晃的墻在村委大院燈光照射下甚是亮眼。
? ? ? ? ? ? ? ? ? ? ? ? ? ? ? ? 爭斗
“誒,聽說某,老陸的兒子也被抓進去了”
“啊,誰,老七的兒子?他咋也進去了?”我媽媽吃驚問道。和媽媽說話的是村頭的嬸子,她一向消息靈通。
老七也就是陸老七,村里人有人叫他老陸,有人叫他老七。陸老七按輩分我應該叫他爺。說叫他爺,其實他也才五十多歲,是村里赫赫有名的事兒上人(成事的人),他早些年就接手了村里的石子場,石子廠規(guī)模大,各種設備,機器一應俱全,兩年前又搞了一個大型的羊場,后來虧本后,又開了一個豆制品加工廠,據(jù)說制作手法學徒總是是掌握不好,豆制品老不成形,至于現(xiàn)在經(jīng)營得怎么樣,我不得而知。
我對陸老七的事跡印象最深的是:有年春節(jié)回老家,聽村里老人說他玩牌輸了幾十萬,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有錢照樣還是有錢”記得老人們的原話就是這樣。那個時候,我對他的印象也只有一個:有錢,敢花錢,敢扔錢。
‘’他兒子怎么也進去了呀?”媽媽吃驚的問,“聽說是在隔壁村接手了一個石子廠,被舉報了,當晚就進去了…….”嬸子半遮著嘴巴小聲說道?!把?,這大過年的,他爸爸年前才進去,這他兒子可又攤上這事,哎,這年,他們家還咋過……”媽媽嘆著氣說道。
陸老七的進局子的事還得從年前村里選舉說起。
村里一直存在兩派,兩派之間明爭暗斗。18年夏,村里再次選舉。村支書候選人有兩個,王建峰與馮國濤。據(jù)村里的人說,馮國濤,縣政府有人支持,村支書之位,他勢在必得,選舉的結果卻出人意料,王建峰當選為正支書,馮國濤為副支書。在村里,副支書是沒有一點實權的,馮國濤當然對此結果耿耿于懷。但揪不到對方的小辮只能忍氣吞聲。
恰逢二隊和五隊要選隊長,隊長的選舉需要村委相關干事去監(jiān)督。村支書王建峰派自己手底下的村委干事許建良作為選舉負責人,去五隊監(jiān)督相關事宜??筛敝T國濤正是五隊的人,在五隊,馮家是一霸,隊長的選舉其實早已內(nèi)定,只是走個過場而已。隊長選舉當天,五隊馮家對徐建良這個外人的到來厭煩至極,處處給他甩臉色看。
“爹,快來吧,馮國濤他們一竿子人快把我打死了,快來吧,啊啊——”許建良哭咧咧地給他父親打著電話。
他父親聽到后,立馬一聲電話叫來了他們那一門的干事兒的主。聽村民說當時一旗子人操著家伙洶洶地開往五隊。場面一度混亂,雙方打得頭破血流。
“知道嗎?老五肋骨被打折了三根,馮國濤那邊賠了他20多萬,嘖嘖,看這上算不上算……”?!斑?,老七才不上算呢,你說關你啥事,你一個搞企業(yè)的就專心搞企業(yè),無論選了誰不都得打點嘛,非摻和著去打架,那不是想惹事嘛,怎么,有錢就非得出風頭嗎,這可好,把自己給搞進去了?!薄笆前。掀哌@次太不明智了,聽說被判了三年,還被列進了村霸的名單,哎,三年吶!”村民們交耳談論著,搖頭離開。
選舉的事熱鬧了幾天最終歸于平靜。馮國濤因參與聚眾打架,副支書一職被免去,許建良這一幫人雖是幫著王建峰這邊,但打架當天,王建峰愣是沒抬一根指頭,也正是因為這一點,鄉(xiāng)政府相關調(diào)查人員想辦他,也抓不到一絲一毫理由。
整個爭斗過程下來,王建峰成為最大受益者,而陸老七卻身陷囹圄。
? ? ? ? ? ? ? ? ? ? ? ? ? ? ? ? ? 營生
自從村里開始實行戲曲興村政策,各種文藝活動接連不斷,村里幾個負責人開展了扇子舞,戲曲串唱等演出活動,村里大媽們都爭相報名。聽隔壁家的嬤嬤說參加文藝演出的人都有補貼,這些人正是沖著這幾百塊錢的補貼去的。
年后這幾天,幾乎每天晚上村委門口都燈光通明,由于年還未盡,再加上村里今年經(jīng)濟形勢不好,全村的勞動力幾乎都待業(yè)在家。每天晚上,村委門口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其實表演并不是說有多好,只是村民們喜歡這種鑼鼓喧天的熱鬧感,似乎只有這種熱鬧感可以填補白日無所事事的空虛感,但誰又不知道這是一種虛假的繁榮呢?繁華過去,終究要回歸柴米油鹽,文化上暫時性的繁榮能填補經(jīng)濟上的空虛嗎?
記得前幾年,村里流行跳廣場舞,可廣場舞在這兩年里也逐漸衰落了,看的人越來越少,跳的人也逐漸減少。一個地區(qū)的經(jīng)濟與文化是密切相關的,經(jīng)濟強盛,文化需求也必然隨之提升,可這兩年村里的經(jīng)濟已然停滯。
村莊就像是一池溫水,長期的煮泡下,毛孔張開,四肢松軟,早已沒有了走出去的力氣。
社會學上所講的農(nóng)村空心化與我們村的現(xiàn)狀毫不搭邊。自建村以來,村里就沒有外出打工的傳統(tǒng)。相反人口更加集中穩(wěn)定。村里一部分人是在附近的煤礦,電廠上班,他們大半輩子都在干這同一份工作:從毛頭小伙到中年大叔,他們用這份穩(wěn)定且可靠的收入蓋了新房,娶了媳婦,供養(yǎng)了大學生,在城里買了房;另一部分人主要是經(jīng)營貨車,他們買的大都是前四后八的大車,(前四后八指的是輪胎)用來拉各種料。村里有錢人早些年正是通過鑿山開礦先富起來的,他們的創(chuàng)業(yè)史不用村民過多講述,那一座座被挖去心臟的山正是他們發(fā)家致富的鐵證。
近幾年村里的礦山,石子廠被人多次轉手,大概是出于近幾年環(huán)保抓的太嚴的緣故,然而每次轉手都有人接手,并且都能賣出高價。因為,開山挖礦在村民的意識里,是發(fā)家的資本,地位的象征。
? ? ? ? ? ? ? ? ? ? ? ? ? ? ? ? ? 葬禮
“知道不,大茍死了?!?/p>
正月十九早晨,我陪奶奶出去遛彎,半道上碰到了趙姥姥?!爸绬?,香蓮,大茍死了”趙姥姥對奶奶說。“啊,咋會呀,昨天大茍老婆還說從醫(yī)院拉回來了,能吃半碗飯呢?!薄鞍パ?,那是對外的說辭,今天早上咽氣的?!眱蓚€老太太像是在討論著一個霹靂般的消息,驚愕,擔憂,恐懼氤氳在兩位年過七旬的老人臉上。
? 村里的人對“死”這個字是毫不避諱的,不會用各種隱晦的詞代替,死了就是死了,干脆利落,落地出聲。不是因為民風野蠻,而是出于對死亡的恐懼。
大概十年前,火化政策強制推行。記得那個時候,前街一個80多歲的老太太因病去世,其家里人半夜偷偷把老人埋了,結果第二天就被人舉報了,政府相關辦事人員強制要求其家人把老太太挖出來,拉去火化。聽奶奶說當時那家人呼天搶地,苦苦哀求?!伴|女啊,你還年輕不知道,老人最怕的就是留不下全尸,死者為大,入土為安吶,那人已經(jīng)下葬了,怎么能再挖出來,而且還是用大鉤機吶,這簡直是壞良心吶!”
? 記得那一段時間,村里老人們個個人心惶惶。他們談論著死亡,談論著尸體送進火爐,談論著關于死亡的一切事。然而今年春節(jié)回老家,卻意外聽說現(xiàn)在放寬土葬政策,因為火葬對環(huán)境污染太大。
晚上六點多鐘,村東頭,哀樂響起,喊喪儀式開始。
“鳴炮,奏樂”喊喪老先生嗓子極有穿透力,聲音高亢宏亮,短促有力。
“一叩首……
“落杖”
穿著白色孝服的孫男嫡女們按照喊喪先生的指令行使著的一系列的繁冗禮節(jié)。幼年時觀看葬禮的記憶漸漸地如潮水般漫了過來,我向來對一切儀式化的東西心存敬重,白色的長袍孝服,纏繞著白紙條的柳木棍,呼天搶地的哭喪……所有的這些都在努力地證明一個人曾經(jīng)存在過。
晚上十點鐘,夜完全靜了下來。我再次爬上樓,村東頭,燈如白晝。一個彩色大花圈規(guī)規(guī)矩矩地倚靠在墻頭,紙扎馬仰天長嘶,威武無比。一種冷寂感襲來,我匆忙下樓,斜眼看到了陰森森樹枝中間,一顆星星斜斜地釘在夜空中。
2月26日,收拾行李,離開老家。
聽鄰里間嬸嬸們說廠礦的形勢太差勁了,環(huán)保工作強抓不懈,今年估計還要在家歇半年。他們咬咬牙,決定出走,離開這個溫水煮青蛙的生養(yǎng)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