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是一個小山村。記憶里的山村,很小,很舊。山村里都是石頭,石頭的房子,石頭的圍墻,石頭的灶臺,石頭的碾子,石頭的磨,甚至石頭的豬食槽,石頭的蒜臼。
村里是石頭,村外也是石頭。村頭被山水沖出來的溝壑里,各種石頭形成了各樣的石坑。有些坑里下雨后會存滿水,而半大的小子就喜歡在這種石頭坑里玩水。
有些石頭則會形成各樣的石洞,有水的時候在水中,沒水了,就成了各種小動物的臨時窩棚。如果足夠小心,足夠謹(jǐn)慎,就能在這些洞穴里,逮到一只野兔,幾只鵪鶉。當(dāng)然,最大的用處,就是為捉迷藏的小家伙,多了幾個隱秘的躲藏點。
順著溝壑往山上走,會路過各種石頭的橋。沒有水泥,沒有鋼筋,只有石頭,組成的石頭的橋。一塊一塊石頭堆疊成一座看似簡單卻能一直不塌的石橋。不是石板從這頭鋪到那頭,不是石頭壘成各種橋梁。就是各種不規(guī)則的石頭,按照一定的順序排列,組成了一座跨越了溝壑的石拱橋。
而石橋兩邊,會有石頭的堤壩,石頭的堤壩一層一層的往山上堆疊而去,就成了一塊一塊被石頭圍起來的梯田。梯田里也會有各種各樣的石頭,這些石頭據(jù)說后來被人從土里挖出來,變成了各式各樣的奇石,一塊就能在縣城買個鋼筋水泥的房子。
過了石頭圍起來的梯田,就是石頭的山峰。倔強的側(cè)柏,利用石頭縫隙間的一捧土,頑強的生長。而石頭縫隙里,最漂亮的應(yīng)該是瓦松吧。這種跟多肉類似的小生命。像一個個的灰色的寶塔,在石縫中生長,開花,然后枯萎。
到了山頂上,除了雜草,就是各式各樣的石頭。破碎的石頭鋪滿山巔,大風(fēng)刮過山崗,麥田在山腳起伏。而村莊就是麥田上的小船,在麥田里搖晃。
石頭的房子最是累人。開采石頭的匠人,天不亮就要去山上,找一塊土地,挖出深埋的石頭,掄起大錘,一錘一錘,砸成合適的小塊,然后裝車運到村里。村里的石匠,一個鐵錘,一根鋼釬,將石頭打平,刻上花紋。好的石匠可以在比煙囪稍大一點的石頭中心,雕刻出標(biāo)準(zhǔn)的煙囪口而石頭不會壞掉。
打磨完石頭,便是打地基。石頭的山村里,土地下也是石頭,挖一條標(biāo)準(zhǔn)的地基比砌一堵墻都要麻煩。石頭在土地上堆疊,不大不小的石頭房子,就成了一個家。剩余的碎石也不能浪費,圍著房子堆一起,就是一個圍墻。用山上的酸棗樹做一個木門,滿滿的倒刺足以應(yīng)付路上的野狗。
石頭的路面上,經(jīng)常被水淹沒,山上的泉水沒處可去,就流進了小院里。幾條小魚小蝦,讓這些水流多了一些活潑。遠處不知道是誰不小心,跌倒在水流里,引得路人哈哈大笑。
濕了的褲子也不用在意,走兩步就到家。打開門,卻已經(jīng)是二十年后。
院子里水泥鋪的路面上,沒有洋槐樹。角落里的豬圈成了漂亮的雜物室。回頭,石頭房子成了整潔的磚瓦墻。而藏溜溜球的石頭縫,被水泥堵的嚴(yán)嚴(yán)實實。
石頭的村莊,消失在了記憶里。只剩下,回憶里,那個年幼的孩子,騎在一個高大的石頭上,揮著手,嘴里喊著駕駕駕。如同一個驍勇的大將軍。
石頭的馬不會跑,只留下,一堆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