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慧玲長大了，出落的貌美健康，卻是個女漢子脾氣。在生產(chǎn)隊干活，一年下來，掙的工分比大小伙子還多。因為虎騰騰的能干，屯子里的人都管她叫傻玲子。
傻玲子其實一點不傻。公社分的糧食不夠吃，有上頓沒下頓。傻玲子心疼妹妹們，就在月黑風高的夜晚，一次次潛入苞米地偷生產(chǎn)隊的苞米，抹著黑給妹妹們嚼碎了吃，怕天亮大隊書記看見。
21歲那年，因為受夠了鄉(xiāng)下種地的辛苦，吃夠了苞米碴子糊糊，當遠方的姨娘說給她介紹個工人對象時，她夾著包裹滿懷憧憬的去了。
這個工人家庭成分好，但就是太窮了，比傻玲子家還窮，但她不介意，只要成分好，能落個城鎮(zhèn)戶口，她相信自己能把日子過好。
2.
男人是個老實巴交的人。一次他四姨夫給他兩張電影票，讓他領(lǐng)傻玲子去看電影，兩人在路上一個走這邊，一個走那邊，一路上既不敢互相看，也沒說一句話…
工友都說他傻。
傻工人膽子小，特別怕右派爸爸。新婚后，晚上下班不敢回自己家吃飯，仍然回“咱爸”家，傻玲子孤零零一個人，守著草房子吃了一個月晚飯…
一次他回“咱爸”家吃飯，傻工人娘說，你那個婆娘把你單位分的豆油藏起來，就怕我看到了去借呀。他聽了，羞愧的不得了，以為沒面子，回去對女人摔碗砸鍋，更是一嘴巴打得傻玲眼冒金星。
傻玲子氣得大哭。漸漸的她明白了，她嫁的男人是個窩里橫，在外老實，在家脾氣臭。
唯一欣慰的是，傻工人有一把子苦力氣。那年代，糧庫200斤的大麻袋，他一扛就是一火車皮。酬勞是一個月35塊工資，僅此而已。
3.
即使傻工人不夠爺們兒，公公婆婆、小姑子依然瞧不起傻玲子，因為她的農(nóng)村戶口，公公曾說她是“大深山里挖出來的老山參”。
但傻玲子性格剛強，日子過不好不服氣。新婚第一年大年夜，大雪紛飛，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餃子，唯獨沒叫她。傻玲子獨自在家包餃子，一邊包，一邊抹眼淚。
她回想著自己不長的人生，掄鐮刀、扛鋤頭，她比小子還能干，小子都不敢深夜去苞米地，她不知偷了多少次…女漢子的倔勁又涌上心頭，你們不叫我去，我自己去。
擰了一把鼻涕，她直奔公婆家。剛推開門，熱騰騰的餃子香氣撲面而來，像爹娘的疼愛一樣撞在她的心口。
“玲子來啦，快進來。”大姑子虛情假意的讓座。傻玲子沒說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拿起筷子就夾餃子吃。
誰成想，第一口餃子就吃到了硬幣，傻玲子捂著嘴巴吐出來，不禁破泣為笑。她對愣正的全家說：“你們老費家都記著，以后我家的錢，我來掙！”放下筷子，抬腿走了。
全家人也驚呆了，年夜飯只包了一個硬幣餃子，一大家子吃了半天都沒吃到，傻玲一來就給叼去了。
4.
第二年春天，傻玲和男人商量，去男人廠里做活。那個年代，家屬可以以大集體的形式進廠子里上班。前提是單位領(lǐng)導同意。
這可難壞了傻工人。他說沒法跟領(lǐng)導開口，廠子里都滿員啦。傻玲知道男人是不敢去，就說，不用你去說，你領(lǐng)路就行，剩下的交給我。
一天吃過晚飯，倆人拎著兩盒罐頭、兩盒蛋糕就去了工廠主任家。
主任30剛出頭，靠岳父關(guān)系年紀輕輕當上了廠里三把手。
進了主任家門，傻子男人坐在干凈氣派的沙發(fā)上局促不安，繞來繞去說不到重點。傻玲瞅準機會，搶過話頭直接說了困難，希望主任可以幫忙。
他拿眼瞟了一眼苗條的傻玲子，故作為難地說，廠里不缺人呀，不過你倆剛結(jié)婚，日子緊，這樣吧，我就冒點風險，給你找個活干，但是東西拿回去，俺們家里有呢。
傻工人趕緊站起來，突兀地提高嗓門以顯示能耐，“你不收就是罵人嘛?！敝魅螞]吭聲，傻玲子趕緊拽著男人走。
5.
第二天傻玲上班了。跟傻子一樣扛米袋子，只不過娘們兒扛的是100斤的。
干了一個月，傻玲發(fā)現(xiàn)主任對她格外好，經(jīng)常叫她上屋里喝口熱水，歇一會，還暗地里囑咐記件兒的給她多記幾袋兒。
開始她以為主任可憐她家困難，后來發(fā)現(xiàn)另有所圖。
一次主任叫她過來喝水，混不在意地跟她說，你家男的太老實，跟他一輩子發(fā)不了家。跟我吧，我管你吃香喝辣。順勢摸了一把她的手。傻玲又羞又氣，啐了一口，甩下一句，我不是那樣人，奪門走了。
那以后傻玲再沒去主任屋喝水。
主任被激怒了，不但不多給她記件兒了，還指使負責搭肩兒的，故意使勁往她肩膀上摔，幾天下來，肩膀又紅又腫。這她都咬牙挺著，心想領(lǐng)導氣消了會好的。
不成想傻工人出事了。
原來米廠工人經(jīng)常有往家偷大米賣的，當時米值錢，傻工人雖不敢偷，看著也眼紅。
正巧有一天，單位打驚的劉后丘主動找傻子說一起偷點，傻子正愁沒人帶著干，滿心歡喜答應了。
當天夜里下了班，倆人“商議”：劉后丘利用打驚便利放哨，傻工人去車間里扛。正當傻子往出扛大米的路上，值班的主任起夜尿尿，當場把他抓住。
其實這不過是一個預謀已久的圈套。
主任把傻工人關(guān)起來審訊，揚言開除他。這可嚇壞了傻玲子。
傻玲子公公婆婆聽說了事情，拖了胳膊肘關(guān)系找主任求情，都被拒絕。
傻玲子走投無路，寒風凌冽的一天夜里，推開了主任的房門…
后來，傻工人被放了出來，還跟著傻玲子一起偷了好多廠里的大米，從沒被人發(fā)現(xiàn)，賣了許多錢。
工友都羨慕，這傻子怎么這么能干了。
再后來聽人說，傻玲子去的那天夜里，主任剛把褲衩子脫下來，就被傻玲子一把搶過來，帶著“證據(jù)”逃走了。留著光禿禿的雙腿，站在那里，半天沒反過神兒來。
6.
單位都傳傻玲子和領(lǐng)導不明不白。傻工人以為傻玲子騙了他，隔三差五找茬打罵她。
即使受了再大委屈，傻玲從未放棄過家庭。也許因為保守，也許因為大愚的出生。
七年后，在一個晨曦微漾的清晨，她掀起炕席，把一疊疊米錢從席子底下拿出來，小心疊好，裝在在褲子里面自己縫制的紅布兜，她拉著七歲的大愚，輕輕地告訴他，娘喜歡每次打開席子的味道，你讀書出息了，給娘買個好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