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的記憶深處,藏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瘋子,我之所以這樣稱呼他,因為別人都是這樣稱呼他,我不過是一個黃口小兒,大人說什么就是什么,雖然那時候,我只以為瘋子就是「沒有家」的人。
隔了這么些年歲月的風(fēng)沙,我穿過記憶狹窄晦暗的甬道,再度回想起他的臉,居然還是三十歲的模樣,沒有年輕半分,也沒有蒼老半分。
精光閃爍,炯炯有神的眼,挺拔修長,濃郁渾厚的眉宇,總是撅著的嘴,隨時隨地準(zhǔn)備拋出一記響亮的口哨聲,或者是仰天放開歌喉。
他是一個威武帥氣的男人,像電視劇里的士兵,但是他從來沒有結(jié)過婚,因為他腦子有問題,也沒有安家落戶的房子。
誰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或者說,誰也沒心思去考慮他是不是也有一個名字,因為每個人都理所當(dāng)然地喊他瘋子,所以他到底有沒有自己的名字,也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情。
從我對他產(chǎn)生印象的那一天起,他似乎就是那副樣子,赤裸著上身,曬得古銅色的肌膚,健康飽滿,仿佛人世間的苦難并不曾將他摧殘,嘴唇上的胡子,永遠也不剃掉,給人一種藏污納垢,邋里邋遢的感覺。
許多年后,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始終如一地維持著那副樣子,沒有光彩一分,也沒有丑陋一分。
他的生活,就是每天游蕩在田野,渴了就抽別人水井里的水喝,餓了就走到別人家里,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翻開他們的櫥柜或者是冰箱,偷一點飯菜瓜果吃,似乎從來也沒有人因此而對他懷恨在心,他也從來不會做出更加越矩的事情。
也許是因為村里的人都對他心生同情,所以能夠給予一點恩惠,也覺著無傷大雅。但是所有的同情心,也不過只能如此。
村子里,每戶人家都有各自的艱難和心酸,誰也沒有資格和能力去周全另一個人的悲歡。
天熱了,他就跳進湖里爽爽朗朗地洗澡,寂寞了,無聊了,就酣暢淋漓地唱歌,我知道,他肯定也有寂寞無聊的時候,因為從來也沒有人會找他說話。
我并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樣,對他心懷恐懼,或者是厭惡,有事沒事會往他身上扔沙子,朝他吐口水,但是我也絕對不會離他很近,更別提找他說說話,因為他總是一副臟兮兮的樣子,何況,每個人都喊他瘋子,如果我和他走得太近,那么我也成了瘋子。
我怕爸媽會罵我,也怕村子里其他的孩子會孤立我,所以看到他,我總是本能地繞道而行。
他有時候會遠遠地朝我喊:「你見了我為什么要跑,為什么要跑」,他越是問,我就越是跑得更加得意,卻始終一聲不吭。
有一年夏天,我獨自一個人放學(xué),跑到湖里去玩水,我并不是大膽桀驁的孩子,所以我想都沒想過要游到水深的地方,可是我下了水以后,受到水的浮力的作用,情不自禁地就往深水區(qū)里漂過去了,我一邊漂一邊叫喊,還一邊撲騰著湖水,濺起無數(shù)的水花,但沒有人來助我一臂之力。
我嚇得要哭了,但是我連哭的機會都沒有,因為湖水已經(jīng)將我全身都浸沒了,我只記得一股泥巴的渾濁腥味從水底蒸騰起來,滿世界都是漂浮著的細細密密的物質(zhì),我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緩緩地往水里沉淪。
就在我完全失去任何希望的時候,我感覺到一雙強壯有力的手將我瘦弱的身軀穩(wěn)穩(wěn)地托住,我像是捉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忙將整個身子牢牢地貼在他身上,生怕他扔下我就跑了,我只聽見強烈的水花聲在我耳畔轟轟烈烈地響著,直到我的雙腳能夠踏踏實實地感到土地的厚重的時候,我才顧得著看一看那個帶我脫離苦海的人究竟是誰。
當(dāng)我看到是瘋子的時候,我忽然哇地一聲就哭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剛才九死一生的經(jīng)歷讓我嚇破膽了,渾身難受才哭,還是因為我是被一個瘋子從水里帶起來這件事情本身讓我感到羞辱才哭,總而言之,我使出了渾身所有的力氣號啕大哭。
這哭聲引來了村子里做農(nóng)活回家的人,還有我的父親,當(dāng)他看到我這副模樣,二話沒說就跳到湖里踢了瘋子一腳,我親眼看到他的鼻孔里,幽幽地流出了血,于是我發(fā)足狂奔,跑回了家。
從那天起,村子里的每個孩子都像躲瘟疫一樣地躲著他,大人們也都對他的存在感到深沉的危機感,家里的門白天夜晚都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他再也吃不飽飯了,就去了別的村子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dāng)。
總而言之,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健朗的身影,也沒有再聽到過他回蕩在田野上空那嘹亮的聲音。
后來我聽說他在一個冬季,大雪紛飛的日子里,因為偷東西被別人發(fā)現(xiàn),被打斷了一條腿,結(jié)果躺倒在地上活活地凍死了,死了連一個正兒八經(jīng)的棲身的地方都沒有。
我也聽說他去了遠方,跟著別人一起打工掙錢,精神狀況也越來越好,說不定還掙了錢成了家,過上了太太平平的安穩(wěn)生活。
我只能通過聽說,來觸摸他在人世間的一點蛛絲馬跡?;蛘呤俏易约旱牧夹淖魉睿胰f分希望他的際遇是后面這種,從而來救贖我年少時候因為無知和恐懼而導(dǎo)致的罪過。
我一直都沒有告訴大人們其實他們錯怪了瘋子,是我害得他們冤枉了瘋子,我怕父親會懲罰我,別人會排擠我,連那個瘋子以后都會傷害我,總而言之,我的一念之差摧毀了一個人的一生。
同時,我自己也無日不活在一種難過內(nèi)疚的狀態(tài)里,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的秘密,即使知道也是無濟于事的,因為天底下最應(yīng)該對他說一聲對不起的人或許早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如果今夜我會做夢,如果這場夢里有你的身影,請你轉(zhuǎn)過身來,容我看著你的眼睛,對你道一聲抱歉,并且在復(fù)雜的人世間,請格外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