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答應(yīng)你，我要好好活，努力地使勁地活

文/盧丹

1

25歲以前，我還是個沒心沒肺的姑娘。

我家在遼寧開原，在象牙山附近。每次聽我這么介紹，別人總會說起本山大叔的《鄉(xiāng)村愛情》，然后我也總會脆生生地說一句，“對”，然后笑得前俯后仰。

我家并不特別富有，爸爸是個木匠，媽媽打理著一個食雜店。我18歲開始上班討生活，先在廚房里打雜，再做廚師。我對我的人生很滿意，它平凡但敞亮。我該孝順的人都孝順了，媽媽跟了爸爸一輩子都沒有過一件像樣的首飾，我給買了金戒指耳釘和項鏈。該對弟弟好的，我也竭盡所能，沒有保留。

我想老天可能是妒忌我了，于是跟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這個笑話還有冷。

2

老天跟我說了個冷笑話：你腎衰竭了。

2014年，3月5日，醫(yī)生告訴我，我腎衰竭。我笑著說，還好不是尿毒癥。醫(yī)生說，腎衰竭，就是尿毒癥。

在醫(yī)院知道結(jié)果后，我找地方睡了一覺，然后去找了朋友，安排后事。我不想拖累家人，把微信號、QQ號還有幾千塊錢的存款都給了他，讓他沒事給我家里匯點錢，不定時發(fā)發(fā)朋友圈。但是我朋友沒扛住，偷偷打電話把事情告訴了我媽。

3

但是紙，終究包不住火。

2014年3月7日晚上，我從沈陽趕回了老家，想著既然已經(jīng)紙包不住火，那自己去跟家人說清楚。我還特意在兜里揣了速效救心丸，怕的是有心臟病的媽媽受不住。但媽媽比我想象中要冷靜得多，甚至讓我有幾分驚訝。

后來家里人才告訴我，接到朋友的電話，她哭了很久。

8日那天凌晨4點，我睡不著，爬上了媽媽的炕，跟她擠在一個被窩里，就像小時候一樣。

我跟她說，不想讓家里人才兩空，這是沒治頭的病。她不同意，“你不能讓媽媽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啊，媽媽養(yǎng)你這么大多不容易。媽媽還等著看你結(jié)婚穿婚紗，還等著給你帶孩子呢”。說著說著，她緊緊抱住我，我能感覺到她滿眼滿臉都是淚，我也一直在哭，那是知道消息后，我自己第一次流淚……

4

有一句老話，叫“為母則剛”。

這句話，用在我生病兩年多來，照顧我的媽媽身上，最合適不過。但每次一想到這個詞，甚至就在我敲下這幾個字符的時候，我都會心疼。一個“剛”字里，又有多少難以向外人講述的辛苦、無奈和酸楚啊。

我想喝水，她給我拿礦泉水，我不喝，要喝熱水，她就端上熱水，我又嫌太燙。其實就是變著法地折磨人。我要睡覺，她給我泡腳，蓋被子。給我洗臉，給我梳頭，剛做完手術(shù)那會，還天天給我喂飯。有一陣子，大小便我自己都下不了床，她就買了便盆，我又死活不用，她只好一次又一次攙著我去衛(wèi)生間。

有時候，我老是覺得身上不得勁，躺著不舒服，坐著不舒服，喝水不舒服，不喝水更不舒服。然后我就容易急，要么哭，要么生悶氣不吱聲，還動不動沖你發(fā)脾氣。媽媽總是耐著性子，邊給我按摩，邊講我小時候的事情，分散我的注意力。她總說，丹丹小時候可白了，可乖了，會背唐詩，還會唱歌跳舞。但同屋的病友家屬告訴我，她一個人偷偷在走廊上哭過好多回。

還記得中間有4個月，我都是在輪椅上度過的。媽媽的身體其實也不好，但每天都推著我出去透氣、散心。早上9點多去公園，午飯后逛商場、菜市場，晚上去植物園看廣場舞，回到家，她總是乏得很，在我面前又總說“我不累”。有時候還問我，閨女這么溜達(dá)高興不，我說高興，然后她就開心得像個孩子，“咱閨女高興就值”。

為了透析，我在右側(cè)脖子大動脈插了管，半個多月的時候，有一天晚上睡覺，不注意自己拔出來了。凌晨3點多，我覺得脖子黏糊糊的，一開燈，全是血，嚇得她半夜帶著我去沈陽找大夫。

醫(yī)生說，必須在右腿腿根的大動脈插管，但是手術(shù)有風(fēng)險，因為距離私處太近，有可能影響生育，還有可能不能正常行走。我一聽就不干了，一直哭，她左勸右勸，我就是不聽。那一瞬間，媽媽突然不說話了，臉色煞白，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多歲。后來，臨到手術(shù)室門口，我又害怕了，死活不愿進(jìn)。左哄右哄總不管用，媽媽突然說，“丹丹，沒事，你就是瘸了，媽媽也管你養(yǎng)你。你別折磨媽媽了，你這樣，媽媽太難受了……”。聽她這么一說，我就老實了。因為，我知道，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人比她更寵我了。

5

最難的還是錢吧，雖然她從來不在我跟前提。

爸爸的木工活越來越少，他耳背，媽媽又長期在照顧我，家里食雜店生意也就不如以前了。我的病又是燒錢的病，一年就花了將近20萬。

這兩年半，媽媽是怎么堅持下來的，她從來不告訴我。她總說，讓我安心治病，別擔(dān)心，就算砸鍋賣鐵也沒關(guān)系。

但我知道，有一陣子，家里實在太困難了，爸媽再沒吃過肉，就想著能多省一分，我治病的錢就多出來一分。

我還知道，他們找平時交往很少的朋友借了錢。因為親戚都窮，在我生病前，我們家在親戚里算是富裕的。跟人低頭借錢，媽媽啊，你們得鼓起多大的勇氣啊。

在我的記憶里，媽媽一直是那么要強(qiáng)的一個人。我還記得，小時候，大家族分家，爺爺就給了爸媽兩萬塊錢的外債和一瓶豆油。豆油吃了一個月，沒有了，媽媽就是不炒菜，也不跟別人借。

媽媽，我其實一直希望你能跟我說說你的苦，這樣，你心里要痛快些。那些難，也就容易翻過去些……

診斷剛拿出來那會，醫(yī)生說，我只能活兩個月。

我常常一天一天計算日子，如今兩年多過去了，我感覺自己賺大發(fā)了。

雖然每個月還要做10次透析，雖然日子依然不容易……

但媽媽，我答應(yīng)你，我一定好好地活，努力使勁的活，

等著你看我康復(fù)，看我結(jié)婚生子，

我們一起長長久久地做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