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勾引
阿梅發(fā)覺最近自己有些愛上白雪峰了。
數(shù)月前,阿梅還是沙城某高級娛樂會所的一個陪唱的歌女,年輕漂亮,婀娜多姿,最愛唱王菲,人亦如王菲般高傲清冽,引得眾多新貴公子們紛紛一擲千金。
阿梅從不多事,一曲結(jié)束立馬就走,絕不多停留一秒。共事的姐妹都在背后罵阿梅假清高,做了歌女還裝純。
阿梅從不把這些微詞放在心上,依舊我行我素,因為她知道自己是一只鳳凰,才不會把那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孔雀放在眼里,自己終會浴火重生,而孔雀只會葬身火海。
那天,阿梅唱了一首王菲的《我愿意》,空靈,深情。
阿梅下臺準備離開,服務生送來兩籃白玫瑰,卡片上只有幾個字:白玫瑰,請笑納。署名是白雪峰。
阿梅當然知道白雪峰,白氏家族企業(yè)未來的接班人。
她把卡片放進手包里,看了一眼那些美麗高潔的白玫瑰,微微笑了一下,便徑直走進化妝間。
她知道,梧桐樹來了,她是鳳凰,非良木而不棲。
果然,第二天,第三天都有白玫瑰送來,她亦不收,卡片也不再看。她要吊一吊那個男人的胃口,免得讓他把自己看輕。
第四天,一個英俊瀟灑的男人捧著一束白玫瑰來到了化妝間。
阿梅從鏡子里第一眼看到這個男人就確定他是白雪峰,可能是因為白玫瑰,也可能是因為某種不知名不可形容的物質(zhì),總之她確定那個男人就是白雪峰。
白雪峰走到阿梅身后,把白玫瑰捧到她的眼前。
阿梅并不為所動,說,白先生客氣了。語氣是那樣寡淡。
白雪峰笑了笑說,阿梅小姐的場子我每每都來,唱的是真好聽,人也是出淤泥而不染,就如這手里的白玫瑰。
阿梅淡淡地笑了笑說,白先生真會開玩笑,我們這種人怎么能和白玫瑰相提并論呢。
白雪峰自知失言,便不再說話。
阿梅也覺得這幾句話說的好沒意思,便起身離開,留下白雪峰獨自回家了。
路上阿梅思忖著白雪峰的為人,應該是不錯的,還算是她眼中的良木,多金,英俊,有教養(yǎng)……
她這樣想著想著就突然自卑起來了。
她阿梅算是個好女人嗎?她配得上這樣的男人嗎?她心知肚明自己不算是好女人,也配不上好男人。不過,沒關(guān)系,她只要那個男人的金錢,金錢才是最實在的,即使做不成鳳凰,做一只錦衣玉食的金絲雀也是好的。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阿梅依然對白雪峰很寡淡,她就是要吊一吊他的胃口。風月場里的男人,她是見慣了的,今宵甜言蜜語,明朝就會把你拋棄。她必須保證自己這一步走得萬無一失。
白雪峰給阿梅買名牌的衣服,名牌的包包,他知道阿梅不喜黃金的庸俗,便送珍珠項鏈,翡翠玉鐲……這些阿梅全都照單全收,卻并不為之所動,理由是如果這個男人跑了,她至少還得了一堆可以換錢的衣服和首飾。
最讓阿梅感動的是白雪峰的體貼。阿梅不習慣吃西餐,白雪峰就在家里親自下廚烹飪,都是家常小菜,白雪峰做出來味道卻是很不一樣。清晨,白雪峰會用文火煲一鍋蓮子粥,中午蒸軟糯的米飯,晚上吃燉了一個多小時的海參湯。
阿梅知道自己絕對沒有看錯人,白雪峰是個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當一個男人能親自下廚給一個女人做飯時,那這個男人一定是愛上那個女人了,而且是愛得很深沉。
阿梅把那個有白雪峰署名的卡片攤開在白雪峰的手上,白雪峰激動地抱起了她。
(2)交鋒
白雪峰帶著阿梅回家。
在裝修的金碧輝煌的客廳里,白家老爺子很不給阿梅面子,他罵阿梅賤女人,烏鴉也癡心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阿梅靜靜地聽著,像深秋打了霜的白玫瑰,這場景她早已經(jīng)預料到。不過無所謂,她本來就沒想嫁入豪門,她嫁的是豪門的金錢。
白雪峰拉著阿梅的手離開了白家的別墅,白老爺子在身后大聲地罵,不孝子,冰雁有那點比不上這個賤女人。你要是敢出這個們就別再回來了。
白雪峰住在阿梅租住的房子里,依然體貼入微。在白雪峰的強烈要求下,阿梅辭掉了歌女的工作。
阿梅心里清楚,白老爺子那天說的是氣話,終有一天白雪峰會繼承白家的事業(yè),她等著那一天的到來。即使沒有婚姻,即使做情人,她也愿意。這并不是因為她有多愛白雪峰,她不是那種沒有愛情就不能活的女子。
那天,阿梅一人在家,白雪峰新找了工作。
一個很有著裝很有氣質(zhì)的女人來她們家拜訪,她笑吟吟地向阿梅介紹自己叫金冰雁,是白雪峰的未婚妻。
阿梅嗯了一聲,想起曾經(jīng)從白老爺子口中聽說過這個女人。
金冰雁說,她爸爸和白家老爺子是幾十年的好朋友,兩家生意上都有往來,小的時候就定了娃娃親。她和白雪峰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希望阿梅能主動退出。
阿梅就靜靜地聽著,沒有說一句話。
金冰雁從錢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阿梅。
阿梅心里猜了猜卡上到底有多少錢,十萬,二十萬……
阿梅到底也沒接,說,你這樣做沒用,雪峰他愛我,我退出他也不喜歡你。
金冰雁說,我知道,我寧愿要一副沒有心的空氣囊。另外,我爸爸和他爸爸都十分看好這樁婚事,結(jié)婚后我們兩家企業(yè)就是一家了。
阿梅問,你真的喜歡白雪峰嗎?
金冰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似乎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她一直以來想的都是結(jié)婚后白家的資金會注入自家公司,這樣就能解決隱藏的財務問題了。
阿梅卻從她的眼神中看明白了,她不愛白雪峰,她愛的是她自家的公司事業(yè)。
金冰雁站了起來說,好吧,你是個很厲害的女人,我小看你了。不過我和白雪峰是肯定會結(jié)婚的,你愿意被養(yǎng)在籠子里做金絲雀我也不反對。
說罷,金冰雁走出了家門。
看著金冰雁離去的背影,阿梅卻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某種程度上,她們是一類女人,她們這類女人不會把愛情當做生命的全部,她們善于抓住一些更為實際的東西,比如金錢。
? (3)傾城
? ?地震來的時候,白雪峰還沒回家,他坐的公交堵在了沙城的二環(huán)路上,搖搖晃晃,車上的乘客都沒有受傷。
等白雪峰跑回家的時候后,他傻眼了。他和阿梅租住的小平房已經(jīng)完全坍塌了,他眼前的就是一片廢墟。
白雪峰用自己的雙手翻開那些磚頭,一邊翻一邊叫阿梅的名字,一雙手頃刻間血肉模糊。
阿梅在廢墟下聽見白雪峰的呼喊,用盡全身僅有的力氣回應著。
好在是平房,阿梅只是皮外傷。
當他們兩人抱在一起的時候,阿梅心里想,就是這個男人了,他沒有錢我也跟他一輩子,金錢和人相比,什么都不是。
白雪峰是第三天知道父親病重的消息。
地震讓白家的幾家連鎖超市瞬間夷為平地,公司損失慘重。董事會背著白家老爺子串通財務,借此機會掏空了公司,本想從準親家金氏家族企業(yè)那里借錢渡過難關(guān),沒想到金家卻突然破產(chǎn)。
白氏家族經(jīng)營幾十年的產(chǎn)業(yè)就這樣破產(chǎn)了,白家老爺子吐了一口血,一頭栽在了地上。
白雪峰和阿梅不敢耽擱,即刻乘坐一切能夠乘坐的交通工具,花了五天的時間從沙城來到了北京。
看著昏睡不醒的父親,白雪峰一臉扭曲。
阿梅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吧,這樣會好受點。
白雪峰抱著阿梅失聲痛哭。
從此,白雪峰真正地一無所有,此時的阿梅卻不在乎這些了。
白雪峰和阿梅在北京安了家,把腦血栓的父親接到家里。白天白雪峰去上班,阿梅在家照顧病重的父親。晚上阿梅去夜總會唱歌,白雪峰在家照顧父親。白雪峰本來堅持不讓阿梅重操舊業(yè),可父親的病要花錢,房租要花錢,初到北京帶的錢很快就用光了,于是不得不妥協(xié)。
白家老爺子是來京第二年夏天去世的。
那天清晨,阿梅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那個租住的小小的家里。白雪峰尚在呼呼大睡。
突然,阿梅聽見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兒媳婦,兒……媳婦。
阿梅來到白家老爺子床前,看見白家老爺子流了一嘴口水,右手顫顫巍巍地抬起,仿佛要抓住什么東西。
阿梅叫醒白雪峰,白雪峰流著淚攥住父親的手,說,爸,您有什么事,您吩咐。
白家老爺子的眼珠死死地盯著阿梅,口齒不清地叫著兒媳婦。
阿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膽怯地伸出手,握住了老爺子的手。
老爺子慢慢地把阿梅的手放在白雪峰的手里。
阿梅的眼睛濕潤了,白家老爺子認了她這個兒媳婦。
白家老爺子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你們——你們倆——要好好的。
然后長出一口氣,撒手人寰。
白雪峰和阿梅夫妻雙雙跪在床前,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仿佛一輩子都不要分開。
(4)尾聲
白雪峰和阿梅在一個月后領了結(jié)婚證。
阿梅也不再去夜總會唱歌了,白雪峰一個人的工資養(yǎng)他們兩個人,日子雖然緊吧,兩人卻都無怨言。
后來阿梅在商場找了一份促銷員的工作,工資不多,但是至少分擔白雪峰的一部分經(jīng)濟壓力。
遇見金冰雁純屬偶然,冰雁幾乎沒有認出阿梅來,大概是阿梅和她相比顯得太老了。
金冰雁依舊氣質(zhì)高貴,穿著有品味,她約阿梅去頂層的咖啡館喝咖啡。
阿梅沒有拒絕,因為當年她們曾經(jīng)惺惺相惜。不過這一點金冰雁可能沒有意識到,阿梅卻記得清清楚楚。
當年自詡愛情不是生命全部的兩個女人多年后相遇,一個脫胎換骨嫁給一個男人打算和愛情長相廝守,另一個怎樣呢?阿梅心里很好奇。
頂層的咖啡廳是高檔區(qū)域,阿梅自然有些不適應。她看著對面珠光寶氣的金冰雁,猜測她過得應該是相當不錯。
阿梅和金冰雁很是談得來,她說一場地震毀了白雪峰家的產(chǎn)業(yè),白家老爺子也毀得半死,她還說他們初到北京的日子,她晚上唱歌,白雪峰白天上班,輪流照顧老爺子。還把老爺子臨終前的情景說了一遍。
金冰雁在一旁聽得嘖嘖稱奇,感慨他們真是不容易。
阿梅反問她這些年過得怎樣,因為阿梅知道金家也破產(chǎn)了。
金冰雁笑了笑,對過往避而不談,只是說自己如今是個暢銷書作家,寫都市情感故事,還說要把白雪峰和阿梅的故事寫成一本書。
阿梅是個聰明人,自然沒有追問金冰雁過去幾年的經(jīng)歷,應當是不光才的,最起碼應該是不容易的。
阿梅迅速轉(zhuǎn)移了話題,問她書買的怎么樣,賺不賺錢。
金冰雁苦澀地笑了笑說,都是往里貼錢的,要不是我家老頭子出錢哪個出版社肯花錢給一個新人出書呢?
阿梅心中已經(jīng)猜到了七八分,便不再多言。
金冰雁看著阿梅,阿梅也看著她,金冰雁突然又笑了,很爽朗,笑聲中還帶著羨慕的成分。
金冰雁說,你和雪峰就像張愛玲的小說《傾城之戀》,也許就是為了成全你,沙城這一個大都市都傾覆了。我真是羨慕你們啊。
她接著又說,阿梅啊,你是個聰明的女人,當年第一眼看見你我就有感覺。你比我幸福,其實我很羨慕你和雪峰現(xiàn)在的生活。當年我還說你是籠子里的金絲雀,如今我金冰雁卻成了金絲雀了,可見世事無常。
阿梅看著金冰雁眼里似乎有淚水沁出。
金冰雁留了一張名片,說有困難了可以找她。然后就匆匆離開了。
阿梅訕訕地坐在那里,她沒有看過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可金冰雁的一席話卻讓她莫名的好奇起來,她決定今晚回家一定要看看這本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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