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看著桌子上一成不變的白饃咸菜，張小虎不自覺地咽下了一口酸水，這是總吃素的后遺癥。自從爸爸兩年前被查出肝腹水后，上四年級的張小虎就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了。他從盤子里抓起一個饅頭一邊啃著，一邊朝學(xué)校走去。

“你們都沒見過嗎？昨天我真看見了，渾身上下都是白的，頭發(fā)還那么老長，嚇?biāo)牢伊??！睆埿』⑦€沒進(jìn)門呢，就聽見同桌于婷婷的大嗓門了，她可是班上有名的混不吝，爬樹、撞柺、偷鳥蛋、打架……沒有一個男的是她的對手。能夠讓她都怕的事，之前還真沒遇見過。

“你大晚上的跑出去干啥？”放下書包的張小虎好奇地問道。

“我媽胃疼讓我去廠子找我爸，結(jié)果剛到大隊后邊就遇到鬼了，還是只白毛鬼，嚇得我趕緊就往回跑了?！闭f這些時，于婷婷一臉的慌張，眼睛瞪得老大，緊握的拳頭都在打著顫。

“那以后晚上還是別亂溜達(dá)！踏實在家待著吧?！薄笆茄剑鄱紕e出去了?！薄疤膳铝耍乙膊桓页鋈チ??！迸赃厧讉€圍觀的同學(xué)七嘴八舌議論著，看樣子都嚇得不輕。

“于婷婷，你昨天在哪看見白毛鬼的？”張小虎問道。

“就在大隊后邊草垛那。怎么的，你難道還想會會？就你這小身板兒。還是踏實在家待著吧。”于婷婷一臉不屑。

去你的白毛鬼，我偏要去會會，看看你們以后還敢不敢瞧不起我，張小虎在心里發(fā)誓說。

成為像電視里邊霍元甲、郭靖那樣的大英雄是張小虎的夢想，證明自己的機(jī)會終于到了。哼，讓你們瞧不起我。等著瞧！上課時他就開始幻想捉鬼的場景了。

“小虎，小虎吃菜呀。”看著晚飯桌上一邊傻笑一邊低頭啃饅頭的小虎，媽媽有點擔(dān)心。

“媽，你說我能不能成為大英雄，像霍元甲、陳真那樣的。”他嘴里叼著饅頭，跳起來，來了個白鶴亮翅的造型。

媽媽看著黑瘦黑瘦的兒子，笑著點頭說“能、能，我兒子肯定能、肯定能的。”看著難得神采飛揚(yáng)的小虎，女人心里莫名就自責(zé)起來。家里就指望她和男人在一畝三分地里的勞作度日，最近兩年趕上男人生病，讓孩子跟著遭罪了。孩子的衣服都是她用男人不穿的舊衣服自己改的，他腳上那雙飛躍鞋是人家隔壁孩子穿剩的，現(xiàn)在大腳指頭的地方都頂破了。一股酸楚涌上心頭，女人側(cè)過頭去擦了擦眼睛。

02

七點鐘，深秋時節(jié)的小鎮(zhèn)，天已黑得差不多了，張小虎瞧了瞧在屋里給爸爸煎藥的媽媽，悄悄地溜了出去。本來就陰沉的天，突然劃過一道閃電，隨著便是“轟隆隆”的幾聲悶雷，剛跨出大門的小虎順手從門洞里拿了個斗笠?guī)稀?/p>

張小虎家離著大隊一共也不到100米，他已經(jīng)看見了于婷婷說的那個草垛了，可四周打量了半天也沒有見到什么白毛鬼。他心想，難道讓于婷婷騙了？哎！逮不了鬼，做不成英雄了。

正當(dāng)他垂頭喪氣打算往回走時，大隊后門那邊有聲音傳來。這時候突然下起了大雨，電閃雷鳴的，小虎不得不走近一些。

“趕緊的，把鑰匙給我，再不還錢，那幫人要剁我手的。”說話的是王大錘，村醫(yī)務(wù)室春花的男人。平時除了賭就是喝，整個家都是春花又當(dāng)會計又種地來維持。

“王大錘你死了這條心吧，錢是村里醫(yī)務(wù)室要買藥品的，那都是救命錢，你絕對不能動。”春花一邊往回拽王大錘一邊喊道。

“你個傻B老娘們，是他們重要，還是你老爺們命重要啊？”王大錘瞪著大眼珠子朝春花吼道，兩只手開始瘋狂的在春花身上翻找鑰匙。

發(fā)現(xiàn)白大褂口袋里沒有，他開始翻春花的牛仔褲口袋。春花發(fā)現(xiàn)馬上要被王大錘找到了，拼命掙開王大錘就往回跑，她一邊跑一邊喊，來人呢！

可是這大風(fēng)大雨再合著雷聲陣陣的，誰又能聽見呢，只有躲在草垛后邊將一切都盡收眼底的小虎。

03

見春花要叫人，氣急敗壞的王大錘緊跑兩步直接將她按在地上，抬手就是幾個大嘴巴子，一邊抽一邊罵道“我讓你胳膊肘往外拐，我讓你胳膊肘往外拐，你他媽的就是想讓高利貸剁了我是吧？”雨水更加狂肆地澆著，似乎想將一切都淹沒了似的。

看著眼前的一目，一旁的小虎都快給嚇傻了，就在他糾結(jié)要不要上去幫春花的時候，因為太冷的緣故，他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阿嚏。”聽到聲音王大錘警覺地扭過頭了，看到眼前淋得落湯雞起似的小虎。這個小孩他知道，老張家的，賴賴巴巴跟個瘦猴子似的。

王大錘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把壓著春花的腿拿了下來，站起來笑著說“小虎啊，怎么在這，你嬸摔倒了，我正要帶她回去呢！”

“是嗎？叔。那你們趕緊回去吧，我找不到我家狗也得回去了?！毙』⒓傺b震驚地說道。

本來還懷疑他聽見的王大錘，見小虎答得很順溜，也沒再多想，以為就是小孩正路過呢。

“行，那趕緊回家吧。”王大錘惡狠狠地說道。

看著小虎朝著他家的方向走了，王大錘回春花身上繼續(xù)翻鑰匙。春花被他連扇帶往地上撞的，現(xiàn)在早暈了過去，嘴角的血被雨水迅速稀釋，旁邊一片殷紅。

從牛仔褲口袋拿出來鑰匙，他還嫌不解氣，朝著春花胸口上“咣咣”就是兩腳。

再說張小虎，適才僥幸逃脫后，并沒有回家，而是從大隊前邊繞了個圈跑去了反方向的村長家。一路上他一邊哭一邊默念著“春花嬸，堅持住，等我去救你?！倍敷冶伙L(fēng)刮跑，他也顧不上撿了，抹一把臉上的水，繼續(xù)跑，當(dāng)英雄的事也顧不上了，就想著平時對大家都好的春花嬸千萬不能有事啊。

“孩子，這是咋回事兒了？快和爺爺說說?！?正在看《焦點訪談》的村長張志國看見撩簾子進(jìn)來正使勁喘著粗氣的張小虎一臉愕然?！盃?，快去，王大錘……要偷……村里醫(yī)務(wù)室的錢……我春花嬸……春花嬸……快被他打死了”小虎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啊？這還了得？”張志國說完一邊打電話報警，一邊拉著虎子就沖進(jìn)了雨里。

04

兩人趕到草垛后，就看見躺在水凼凼中的春花，她兩邊臉都腫得老高，嘴里還在冒著血，看上去沒有一點生氣。

他小心翼翼地舉起右手，食指在她鼻孔處試了試，還好，人還活著。他揪著的心總算稍微放下了一點兒：春花堅持住啊，大家一會兒就趕到了。

錢到手的王大錘，把錢往提前準(zhǔn)備好的腰包里一塞，正準(zhǔn)備跑路呢。出門就正撞上找過來的張志國和小虎。

他左手慌張地按住包，右手從寫字臺上抄起一個玻璃的煙灰缸，吹胡子瞪眼地朝張小虎吼：“好你個小子，膽兒肥啦，還敢叫人來。”又沖張志國咆哮道：“不想死的就給我讓開，反正不是你家錢，你就當(dāng)沒看見?！?/p>

“王大錘，你個狼心狗肺的，你說的是人話嗎？那不是我的錢，但那是全村老少買藥的錢，那是救命的錢。你趕緊給我放下，你怎么都跑不掉的?！睆堉緡贿呑柚怪醮箦N逃跑，一邊故意拖延時間。

“我跟你沒仇，不想動你，你讓我走。要不你也看見了，今天我誰也不管了，遇魔殺魔，遇佛殺佛?！?/p>

“王大錘，我看著你長大的，想你以前孝順又上進(jìn)，怎么就到今天了呢？”

“別跟我提這個，讓我過去，要不我不客氣了？”王大錘意識到村長這是在拖延時間，他迫不及待地要往外沖。

“你冷靜一點，你想想你跑了，能跑到哪去？你媳婦兒不管，老媽不管，你那孩子也不管了？”張志國兩只手死死抓住將要砸下來的煙灰缸，仍試圖能勸服對方讓他醒悟。

聽到孩子的時候，王大錘原本面目猙獰的臉終于有了一絲柔和，嘴里喃喃道：“兒子，兒子……”

趁他走神的一剎那，張志國立馬奪下煙灰缸，左手將其放在桌上，右手將對方的胳膊往后一扭按在了地上。

等王大錘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被張志國按在了地上?！俺粜∽?，跟我斗狠，你忘了村長我當(dāng)過兵了？一套擒拿手對付你那還不是小菜一碟嗎？”別看張志國馬上六十了，但這身本事那可沒丟下。一直沒急著動手，就是想著能讓他自己想明白，等著警察到了好爭取個投案自首的情節(jié)。

05

這時候，村委帶著一群人也趕到了，大家趕緊將春花送醫(yī)院了。春花除了臉上的皮外傷，還被王大錘生生踹折了三根肋骨。春花在醫(yī)院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過來，醫(yī)生都說不上來為啥肋骨受傷也能昏睡三天。大家伙兒估摸這次真?zhèn)舜夯ǖ男?，潛意識里就不想醒過來面對這個面目全非的家吧。當(dāng)然了這些都是后話。

話說春花那邊剛被送走，遠(yuǎn)方便傳來了“滴～嗚～～、滴～嗚～～……”的警笛聲。

王大錘的媽媽帶著孩子這時候也來了，老太太看著帶著手銬的兒子，一張坑坑洼洼的老臉上，寫著都是不解和心疼。她使勁捶打著兒子，夾雜著哭聲質(zhì)問道“你讓我怎么去見你爹呀？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誰都分不清那滿臉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媽，兒子不孝，對不住你，大毛，記住千萬別賭錢、別賭錢……”王大錘跪倒在老太太年前痛苦道。直到他被押上警車那一刻，嘴里不停念著“別賭錢……”如果沒賭錢的話，就不會有這成魔的一天，所有的悲劇都不會上演了。

這時候雨慢慢停了，村里的人們也聞訊都趕過來的。

“鄉(xiāng)親們，今天王大錘的事情我希望也能給大家敲個警鐘。千萬不能賭，否則真的一步錯、步步錯……大毛、剛才爸爸的話你一定要記住?！睆堉緡H有感慨的說道?？粗⒆雍V定地答應(yīng)著，他心疼地拍拍那孩子的頭。

“還有今天咱們村的醫(yī)藥款能夠保住，春花能夠及時得救，咱們都要感謝誰呢？”張志國故作神秘地說道。

“誰呀？”“誰？”“知道是誰嗎？”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張志國微笑著走到小虎面前，彎下腰驕傲地把他舉了起來，“就是他，我們的小英雄張小虎。”

大家歡呼著將小虎不停地朝上面拋去，小虎這時心里樂開了花，“哈哈！好你個白毛鬼，終于被我逮住了吧！不，穿白衣的是春花嬸，她應(yīng)該是仙女才對，我捉住的是一只好賭鬼才對！”

原來那日春花剛被王大錘打過，衣衫襤褸，披散著頭發(fā)，滿臉驚慌地正在四處躲藏，恰巧被于婷婷撞見。于婷婷這才把穿白衣的她當(dāng)做了“白毛鬼”了。現(xiàn)在終于真相大白了，真正的“鬼”也恰好被抓住了。

經(jīng)過這次捉鬼，張小虎變得自信樂觀了許多，成了于婷婷心中真正的大英雄；大毛更懂得孝敬媽媽奶奶了；村里邊也很少有賭博的了；放高利貸的也被抓了；聽說王大錘在里邊也洗心革面了……

收到王大錘家書的那一刻，一年多面無表情的春花邊哭邊笑，就像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