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背誦《逍遙游》真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一方面覺得莊子想象力驚人,文采飛揚,語言瑰麗,另一方面莊子的文風奇特,語言含混,我至今不能理解“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的意思。
配合著學習的需要,我又重新讀了逍遙游,把其中的體會做一下梳理。
一、如何才是真逍遙
我想莊子可能是最早的標題黨了吧,這個題目足夠吸引眼球。古往今來多少人淪落紅塵苦苦不得法,多少人青絲成了暮雪,多少人慨嘆“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時候一位仙風道骨的老人,從歷史的深處發(fā)出幽幽聲音,“想知道如何擺脫這讓人疲憊不堪的牢籠嗎?讀讀逍遙游吧”即便是在當代多少雞湯和大師依然扯著莊子的大旗號召人們知足常樂,只不過大家讀完以后也不會去喂馬劈柴,等春暖花開。更關(guān)心如何才能快速卸載心靈的包袱,輕裝上陣。
我們對逍遙的理解可能就是想不上班就不上班,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過得快樂舒心吧,如果這個夢想再擴充到極致,那大概就是隨心所欲,不管哪僧哪道,即便是道德的茅草屋,我也要毫不畏懼地一腳踢倒。
我們在生活中有一個基本的判斷就是一個人掌握的資本越多,就能越逍遙,所所以中產(chǎn)階級比窮人逍遙,千萬富翁比中產(chǎn)階級逍遙,億萬富翁比千萬富翁逍遙,獨裁者比所有人都逍遙。所以,為了多逍遙一點,爭奪社會排序就是至關(guān)緊要的事情。也就是就是百姓不如小科員,科員不如科長,科長不如局長,局長不如部長,所以為了逍遙,我們得努力從百姓變成部長。
但是莊子大喝一聲,這是錯的!
即便你成了智能勝任一官的職守,行為能夠庇護一鄉(xiāng)百姓,德行能投合一個君王的心意,能力能夠取得全國信任,你也不過是只家雀,遠遠沒法和水擊三千里,扶搖九萬里的大鵬鳥相比。而且小的不如大的,大的還有更大的,即便你成了大鵬鳥,聚集的風力不夠強大的話,翅膀就沒有了力量,你也依舊無法逍遙,所以幻想成為大鵬鳥得逍遙這條路是走不通的,你得轉(zhuǎn)回頭向內(nèi)心尋求正道。
真正的逍遙就是不受外部任何條件約束的影響,你應(yīng)該順應(yīng)萬物本性的變化,最后達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的境界。
二、如何才能得逍遙
莊子教育人們要放下心里成見,順應(yīng)萬物本性變化,落到具體操作層面就是“內(nèi)圓外圓”,不是“外圓內(nèi)方”,而是里外都圓,大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永遠隨大流。如果要給這個大流畫上一個范圍的話,就是不要做違法犯罪的壞事,不要做給自己帶來名聲的好事。
《莊子》的一個故事,說孔子的得意門生顏回準備去衛(wèi)國,勸說暴虐的衛(wèi)國國君。他很有信心,說自己會“內(nèi)直而外曲”。結(jié)果孔子很不以為然,說這樣做只能夠勉強保住性命,不會有更好的結(jié)果。
曾國藩在兩江總督的任上,小金庫最后剩下了的一萬兩,他寫信讓兒子偷偷摸摸地散給窮人,但是不要大張旗鼓地散。曾國藩自己曾說,我喜歡美名,別人也喜歡。如果我一味地圖自己的美名,那不美之名就歸于他人。我不吃肉,我清廉,別人吃完肉吧唧嘴的時候,就會很難堪。如果讓他人承擔了這樣的名聲就不好了,不能讓他人難為情。我想這就是對“為善無近名”的生動詮釋吧。
三、放下偏見和你的價值觀
莊子說想要達到“至人無己”的境界就要放下心中的偏見和價值觀,不過這部分內(nèi)容很反社會,會傷到大家對莊子的良好印象。
《莊子》講了一個故事,意而子去見隱士許由,許由問他:“堯教了你什么?”意而子說:“堯教我一定實行仁義,明辨是非。”許由說:“那你還來找我做什么?既然堯已經(jīng)給你套上了仁義是非的枷鎖,你還怎么能夠悠游于逍遙無窮的境界呢?”
這就是莊周教我們認真反思的一個問題:我們的成見或價值觀從何而來?,你的價值觀就一定正確嗎?
我們從一出生就被社會環(huán)境包圍著,在潛移默化當中接受了成年人的一套價值觀,于是我們生活在這套價值觀里,就像魚生活在水里一樣,感覺不到水的存在。我們覺得助人為樂是對的,殺人放火是錯的,這就是主觀成見;我們覺得清廉奉公是好的,貪污腐敗是壞的,這也是主觀成見;我們覺得岳飛是好人,秦檜是壞蛋,這還是主觀成見。這些主觀成見也就是我們心中的是非美丑的準繩,也就是我們的道德標準,而道德標準不是“自然”賦予我們的,而是“社會”賦予我們的。
《莊子》才不管什么道義呢,在他看來,這世上的好人和壞人都是一回事,君子和小人都是一回事?!肚f子?外篇?駢拇》專門用了一個寓言來講這個道理,說有兩個放牛娃,一個因為讀書而弄丟了牛,一個因為賭博而弄丟了牛,雖然理由不同,但還不是都把牛弄丟了?伯夷是道德楷模,結(jié)果為名譽而死,盜跖是最出名的強盜,結(jié)果為財利而死,理由不同,結(jié)局一樣,為什么世人偏偏把他們分出君子和小人呢??!肚f子》像這樣的論述有很多,本來就夠驚世駭俗的,如果再稍微推演一下,就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些常人絕對無法容忍的結(jié)論:比如岳飛和秦檜其實差不多,一個為了保家衛(wèi)國被屈殺而死,一個為了賣國營私而操勞致死,兩種生活方式一樣不健康,為什么世人偏偏把他們分成好人和壞人呢?而莊子就是要反社會,重新回到自然中去。
莊子認為,人和動物之間并沒有嚴格的分野,人曾經(jīng)活得像動物一樣,而現(xiàn)在之所以大不一樣了,是因為有些人無事生非,好心辦壞事,設(shè)計出各種文明枷鎖來束縛人,所以,人要想重獲自由,回歸逍遙,就必須打破這些文明枷鎖,回到原始的、動物式的生存方式。用今天的話說,這就叫回歸自然。梭羅回到瓦爾登湖,就是我們的榜樣。荀子會對莊周說:“照你的主張,人就會變成禽獸?!?/p>
莊周會反唇相譏:“照你的主張,人就會禽獸不如?!?/p>
插曲:盡管這個說法很駭人聽聞,但是讓我有了新的思考角度,同一件事,我們對他的價值評斷立場不同,結(jié)果也就不同,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講道德評斷并不是一個很有道理或者可行的方式,往往會成為公婆各有理。這有一塊米糕,我多吃一口,你就得少吃一口,你說我是強盜,多吃了你食物;我覺得是你沒本事,吃得慢。說不定最后就是魚死網(wǎng)破,剩下的米糕也被別人消滅干凈了,旁觀者還一本正經(jīng)地吃著咱兩的米糕說,別打了都是同學,為一塊米糕不值得。總量是100%,這永遠不會變,但是基量是可以不斷做大的,如果基量大到撐死吃不完,我們還會為一塊米糕大打出手嗎?
所以看問題的角度不同,思路也就不同,價值和道德判斷很多時候只取決于你的立場。
注:以上內(nèi)容來自《熊逸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