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的書齋，藏在姑蘇城最僻靜的巷尾，是先父留給他的念想。青瓦黛墻圍出一方小院，院里栽著株老梅，窗下疊著半人高的古籍，她守著這一方天地，已是五載。
她性子清冷，不擅應(yīng)酬，日日只做三件事：曬書、校勘、煮茶。往來皆是尋書的老主顧，寥寥數(shù)語，交割便罷，日子淡得像案頭那盞溫著的清茶，無風(fēng)無浪，也無甚滋味。她常對著書頁里前人的題跋發(fā)呆，總覺這世間偌大，卻無一人能懂她藏在字句間的歡喜與孤清。
這年冬來得早，臘月剛至，便落了一場大雪。清晨的巷陌被白雪覆了層薄絨，行人稀少，書齋的木門被風(fēng)雪吹得輕響，沈清辭正低頭校對著一卷《文選》，忽聞一聲輕叩，不急不緩，倒像是怕擾了這滿室靜謐。
她起身開門，風(fēng)雪裹挾著一身寒氣涌進來，門外立著個青衫男子。他身形挺拔，肩上落著薄雪，腰間系著枚玉扣，手里提著個舊書箱，眉眼溫潤，望著她時，笑意清淺：“姑娘，冒昧打擾，聽聞此處有絕版《山經(jīng)注》，特來一尋?！?/p>
他聲音清冽，像雪落竹枝的聲響，沈清辭愣了愣，側(cè)身讓他進來：“此書確有，只是年代久遠，需尋一尋。”
男子道謝，隨她入內(nèi)，目光掃過滿架典籍，眼神里沒有尋常人的浮躁，反倒帶著幾分珍視，指尖輕輕拂過書脊，低聲嘆道：“這般品相的古籍，倒是少見，姑娘倒是有心了?！?/p>
沈清辭聞言微怔，尋常人來尋書，只問版本，從無人留意她護書的用心。她引他至暖爐旁坐下，煮上一壺新茶，轉(zhuǎn)身去里間翻找典籍，回來時，卻見他正對著案頭那卷《文選》上的批注凝神細看。
見她回來，男子抬眸，眼里帶著幾分驚喜：“這些批注，可是姑娘所作？‘此句以景襯情，淡而不寡，比李善注更得精髓’，這話，正是我心中所想?！?/p>
沈清辭心頭一震。那批注是她昨夜隨手寫下，不過一時有感，從未想過會有人與自己見解這般契合。她點了點頭，他便順勢侃侃而談，從《山經(jīng)》的異獸傳說，到《文選》的辭藻風(fēng)骨，從南北文風(fēng)之異，到前人?？敝`，句句都說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素來沉默，可在他面前，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她說先父臨終前囑她守好這些書，護好這些文脈；他說自己半生云游，踏遍名山大川，只為尋訪古籍真跡，也為尋一個能論書談文的知己。
窗外雪越下越大，院里的老梅被雪壓彎了枝，室內(nèi)暖爐灼灼，茶香裊裊。兩人從晨光微熹，聊到暮色四合，竟渾然不覺時光流逝。餓了，便煮些簡單的點心；渴了，便添上新沸的茶水，沒有半句虛言，沒有一絲生分，明明是初見，卻像是相識了半生。
男子名喚謝臨舟，是個落魄書生，學(xué)識淵博，卻無心仕途，只愛山水古籍。沈清辭這才知道，世間竟真有這般懂她的人，懂她守著書齋的執(zhí)著，懂她埋在古籍里的情懷，懂她看似清冷下的孤寂。
雪停時，已是深夜，謝臨舟起身告辭，神色間滿是不舍。他望著案頭那卷兩人一同?？边^的《山經(jīng)注》，沉吟半晌，提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下幾行字，輕輕夾在她常翻的那本《詩經(jīng)》里。
“半生尋知音，踏遍千山路。本以為，此生難遇，不料咫尺相逢，恨不相逢年少時?！?/p>
沈清辭捏著那張箋，指尖微顫，心里又暖又澀。暖的是終于尋得知己，澀的是這般契合的人，偏偏相逢太遲。她早已過了隨心而行的年紀(jì)，要守著父親的書齋；他雖無牽絆，卻也有自己的山河要赴。
往后數(shù)月，謝臨舟成了書齋的?？汀Ｋ麃頃r，有時帶一束山間采的野菊，有時帶一疊新抄的文稿，有時什么也不帶，只陪著她曬書、?？保闼笱┡氩?，聽她講那些古籍里的舊事。
巷尾的人都知，沈先生的書齋里，來了個青衫書生，兩人常常對坐終日，言笑晏晏，那冷清了五年的書齋，終于有了煙火氣。沈清辭以為，這樣的日子，或許能久一點，再久一點。
可春日將至?xí)r，謝臨舟卻帶來了消息。他家中老母親病重，催他歸家，且族中長輩執(zhí)意要他赴京科考，說是不能枉費一身學(xué)識。他推脫不得，只得啟程。
臨別那日，是在姑蘇渡口。春水初生，楊柳依依，謝臨舟執(zhí)住她的手，掌心溫?zé)?，語氣里滿是歉疚與不舍：“清辭，此去歸期未定?？瓶贾拢覒?yīng)付便罷，待諸事了結(jié)，我必歸姑蘇，守著這書齋，守著你?！?/p>
沈清辭望著他眼底的懇切，忍著淚，輕輕點頭。她不敢說挽留，她知道，他有他的責(zé)任，就像她有她的堅守。
“此去經(jīng)年，山高水遠，愿君安?！彼曇粑?。
謝臨舟將一枚隨身的玉扣塞到她手里，那玉扣被他摩挲得溫潤，“見玉如見人，等我。”
船槳劃開水面，載著他漸漸遠去，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水天相接處。沈清辭立在渡口，握著那枚玉扣，望著空蕩蕩的江面，終于落下淚來。
她終于遇見了那個懂她的人，卻偏偏在最無能為力的年紀(jì)；她終于嘗到了心動的滋味，卻要忍受漫長的別離。
后來，沈清辭依舊守著那方書齋，只是案頭多了一枚玉扣，書架上多了許多謝臨舟寄來的書信。信里寫著京城的繁華，寫著旅途的見聞，寫著對書齋的惦念，寫著對她的牽掛，卻從未提歸期。
院里的老梅年年冬雪時盛放，茶香依舊日日縈繞，只是暖爐旁，少了那個能與她徹夜論書的人。沈清辭常常對著那本夾著素箋的《詩經(jīng)》發(fā)呆，才懂所謂相見恨晚，從來不是未曾遇見，而是遇見了最契合的靈魂，卻隔著無法逾越的時光與距離，只能在往后的歲月里，靠著回憶，慢慢熬著漫長的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