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寄照片的人,是個瘋子。
至少看上去像。
李至孝和林瓏找到那個人的時候,他正在垃圾桶翻東西吃。就連路邊的野狗看到他都要退避三舍。
那個男人蓬頭垢面,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了,黑污得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他端著別人吃了一半丟掉的盒飯,就這么隨地坐在路邊,筷子也不用,用手抓著飯吃。
李至孝剛靠近,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惡臭味,忍不住往后退了幾步。倒是林瓏面不改色地靠近了,蹲在那男人面前。
據(jù)路邊的人說,這個男人已經(jīng)這樣在街上晃了十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從哪里來,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就一直在這條街撿東西。
走近了可以看到那男人的指甲縫都是泥土,就連腳背都是洗不干凈的泥沙。
李至孝有點不敢相信,這樣的男人怎么會有閑心去拍JP的照片,寄給報社。但是寄件地址確確實實是在這附近的小賣部,而小賣部的老板也確實地指認(rèn)了,就是這名流浪漢寄出去的。
這樣一個男人有什么理由去寄這些照片呢?
林瓏強(qiáng)忍著作嘔的沖動,拿著裝著照片的文件袋問他,“你好,我有個問題想問一下你,請問,這是您寄到報社的嗎?”
男人一直都把他們當(dāng)成透明,聽到報社兩個字,他從狼吞虎咽中抬起頭來。
他先是看了看林瓏手里的文件袋,又沿著視線看了看林瓏,又看了李至孝。
忽然之間他做了一個大家都想不到的舉動!
他丟下盒飯,猛地推開了林瓏,瘋了一樣往前跑去。還不等李至孝拔腿去追,那邊已經(jīng)跑入了七拐八拐的巷子里。
仿佛后面有什么惡鬼在追他。
可見他經(jīng)常在巷子里翻垃圾,因為他消失得太快了。
2.
林瓏被蹭傷了膝蓋一塊皮,李至孝只好先關(guān)心林瓏的傷勢,看到她蹭破了皮,他皺起眉:“先去我家家處理一下傷口吧,這里離我那里比較近?!?/p>
“不了,我們先去追他吧?!?/p>
“還是先給你處理一下傷口先?!?/p>
“也不是很嚴(yán)重,我覺得我們可以先去橋洞看看,一般來說流浪漢都會在那邊定居?!?/p>
“林瓏,你能不能偶爾聽一下別人的意見!”李至孝看她受傷了就難免脾氣有點大,忍不住就大聲了點。
兩個人都是一愣,半晌還是林瓏先開口了。
“你沒有看到嗎?他看到我們跑得那樣快,這證明他知道一定會有人來抓他,因此他現(xiàn)在肯定是極度害怕的,一個害怕的人是不會待在一個地方等你來抓他的。這么說吧李至孝,今天我們不抓住他以后就沒機(jī)會了。”林瓏時常覺得,和李至孝待在一起就像帶著一個孩子,她要很小心地照顧他情緒。
李至孝沉悶著不說話,只是盯著她滲血的牛仔褲看。
半晌,他才開口,“林瓏,你總是這樣。誰對你的關(guān)心你都照單全收,為什么唯獨我的關(guān)心就不行?”
林瓏頓了一下,心臟咯噔一下,仿佛被誰緊緊壓了一下,血液都往后腦勺壓迫而去。
“你真是.....”她頗感無力地擺擺手,“你還想不想查出你姐自殺的真相?”
“走吧?!崩钪列⒋诡^喪氣的。
林瓏卻忽然拉住他,“等一下,那是什么?”
那人跑得太快,把他的家當(dāng)給丟了下來。
那是一個蛇皮袋,里面亂七八糟什么都有。林瓏以為里面也會很臟,可是意外的,這個袋子卻很干凈。
林瓏和李至孝交換了個眼神,就一齊蹲下來檢查袋子里的東西。
袋子里,有一個單反相機(jī),用盒子裝了起來。還有一些撿垃圾用的長戳,以及五顏六色壓縮成一團(tuán)的塑料袋。
林瓏的視線卻被一個事物吸引了目光,她翻了翻,發(fā)現(xiàn)袋子里有很多女孩子用的小夾子,花圈和飾品之類的。
它們被妥帖地放在一個粉紅色的首飾盒里,看得出主人很細(xì)心地在保管。放在這樣一個蛇皮袋里磕磕碰碰的,居然沒有一絲擦痕。
一個流浪漢,為什么會需要這些女孩子的東西?
“林瓏,你看這是什么?”李至孝拿出了一個密封的文件袋。
他們打開,看了一會兒兩人都面面相覷,沉默了很久。
3.
那是一個法庭的判決書。
記載的是一個叫黃苗苗的被害者,從進(jìn)入公司后就一直被公司強(qiáng)迫服務(wù)于高層。后來她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在酒店的床上,而黃苗苗的父親黃元峰將這個公司告上了法庭。
審判結(jié)果上面寫著:“本院認(rèn)為原告起訴被告侵害幼女的證據(jù)不足,駁回原告黃元峰的全部訴求.....此案的所有費用將有原告承擔(dān)?!?/p>
看完后李至孝和林瓏都沉默了半晌,過了一會兒林瓏拿起夾在文件中的一張身份證。
照片里的男人,要很仔細(xì)去看,才能辨認(rèn)出那名流浪漢的樣子。
李至孝張嘴,“他應(yīng)該就是黃元峰。”
林瓏嗯了一聲,又點了點判決書上出現(xiàn)的“杰鵬娛樂”四個字。
李至孝明白了她的意思:“杰鵬娛樂是JP的前身。”
也就是說,黃元峰一紙狀書告的公司,就是李純深在的公司。
林瓏心里大概有了脈絡(luò):十年前,黃元峰得知女兒慘死酒店。估計也和他們一樣,在女兒的尸體上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不對的地方,可能也是像李純深那樣的針孔或者別的什么。
他懷疑是女兒所在的公司做了什么,總之,這個男人開始了長期的采證和維權(quán)過程。
他拍了很多照片,又找了很多證人,但是沒有人愿意理他。他或多或少,了解了杰鵬娛樂的一些骯臟事。
為了給女兒平反,他傾家蕩產(chǎn)以命相博,結(jié)果很明顯——他一敗涂地。
他現(xiàn)在,只是一名人人喊打,狗都嫌棄的、靠撿垃圾生存的流浪漢。
無意之中,他發(fā)現(xiàn)那家公司居然還在做迫害女孩子的買賣??粗切┖退畠阂话愦蟮暮⒆?,他無法做到袖手旁觀。
但經(jīng)過那一系列的挫敗,他又實在不愿意再做出頭鳥。于是他偷拍了照片,寄到了報社。
林瓏感到刺痛。
那名父親的焦灼仿佛透過這薄薄一張判決書,灼燒到她的手指。她能感到一名父親的堅持,也能看到他一個人面對黑暗的時候那種孤獨無助。
十年后,她和李至孝,也為了另一個女孩子,站在了這片黑暗之下。他們并不知道那后面有什么在等著他們。
黃元峰在太陽下山前回來了。
此刻他看上去沒有那么糟糕了,至少有了點神智。他充滿血絲的眼睛看上去有點可怕,一種窮途末路的狼狽。
李至孝直覺危險,把林瓏藏在了身后。
那男人的眼神太兇惡了,不知道會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他顫抖著,林瓏這時候才看到,他的口袋里,藏著一把匕首!
他居然是回來殺他們的!
4.
看似兇狠的男人握著刀,卻在發(fā)抖,看上去還有點可憐。
“你們拿走我女兒,拿走我的財產(chǎn),我的自尊,我的人生,現(xiàn)在你們還要回來我這里拿走什么????!我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
當(dāng)胸一刀。他發(fā)出的質(zhì)問讓林瓏心底開始潺潺流血。
她無法克制自己去模擬黃元峰這一生。
黃元峰可能也擁有過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一個溫柔可人的妻子,一個掛著他脖子撒嬌的女兒,一份還算穩(wěn)定的工作。
他本是蕓蕓眾生中最普通的一位父親、一位丈夫,過著最普通不過的日子。
忽然有一天,警察一個電話把他叫到酒店。他看到他奉為掌上明珠的女兒躺在那里,原本潔白的肌膚上遍布傷痕,臉上猙獰的死狀讓他如錐刺心。
人心非草木,誰都想要守護(hù)的人。
他不過是最普通的父親,想護(hù)住女兒死后的清明,不要叫不認(rèn)識的人嚼她的舌根。
但連這一點,都是奢求。
林瓏打開李至孝,緩緩?fù)S元峰靠近,“別怕,我們不是杰鵬娛樂的人。你看,這是你女兒的照片吧?”
因為她的靠近,黃元峰舉著刀子往后退后了一步,很害怕似的。但看到林瓏拿出來的相冊,他又渴望地往前踩了兩步,眼睛被黏住了,移不開似的。
“你是回來拿這個的吧?放心,我不要你的。”林瓏把剛剛從蛇皮袋里找到的相冊緩緩放在地上,然后就蹲在那里,抬起雙手看著他。
隨著相冊被林瓏移到他面前,黃元峰咽了口口水。
他緊張地看著林瓏,好在這條街比較僻靜沒有什么人,不然看到人舉著刀非要引起一片騷亂。
“這是你女兒嗎?她很可愛?!绷汁嚳戳讼鄡陨洗┲骷喨沟男」媚镆谎?。她死的時候多少歲?18?19?
至多不會超過20歲。
黃元峰伸手去抱住了相冊,一只手還帶著刀往后退??礃幼泳尤皇窍雭G下所有的家當(dāng)帶著本破相冊就跑。
李至孝緊張了起來,喊住他,“等一下!”
林瓏也追了一步,喊出聲來:“我有個朋友也死了。她叫李純深,你有聽過這個名字嗎?”
黃元峰的腳步頓住了,他猛地回頭,眼底的紅血絲更明顯了,看上去居然比之前還要害怕。
林瓏又喊道:“她才23歲,在JP公司上班,你拍照的時候見過她,對嗎?”
黃元峰抱著相冊節(jié)節(jié)后退,手里的刀都掉到了地上。發(fā)出一句疑問:“你是.....林瓏?”
林瓏和李至孝都睜大了眼睛,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居然認(rèn)識林瓏?
為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