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雨
? ? ? ? ? ? ? ? ? ? ? ? ? ? ?黃景仁
瀟瀟冷雨灑輕塵，僵臥空齋百感新。
旱久喜滋栽麥隴，泥深恐阻寄書人。
希聲或變中宵雪，貴價先愁來日薪。
歲暮柴門寒較甚，可堪此夜倍思親。
? ? ? ? 好像以前跟大家說過，清詩很少有寫得好的，但是量特別大，只要是個識文斷字的，都要寫詩。你看全唐詩只有四萬多首，而光乾隆皇帝一個人就寫了四萬多首，所以你可以看到《全唐詩》《全宋詞》，就是看不到《全清詩》，因為這工作沒法做。我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出語文題有這樣一個傾向，就是選一些特別冷僻的詩，你不理解這首詩，你在網(wǎng)上，在任何人的鑒賞文集里面，根本找不到對這種詩的鑒賞和分析。以前出語文題，選一首名家的作品，你只要在網(wǎng)上一搜，關(guān)于分析這首詩的文章鋪天蓋地，我們就省去了好多麻煩。而這種冷僻的詩只有自己去分析了，但我們只要一分析，就是原創(chuàng)。
? ? ? ?下面我們試著一起把這首詩分析一下，看這首冷僻的詩作，究竟好不好。首先看題目叫“夜雨”，好不好？真的不好嗎？那你有沒有想過白天下雨和晚上下雨它有什么區(qū)別，給你的感覺一樣不一樣？對，是不一樣。那白天下雨感覺是什么樣的？我們都現(xiàn)在變得對周圍的環(huán)境不太敏感了，也不像古人那樣多愁善感了。但如果夜晚下雨，你一定會有點感覺，是嗎？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古代詩人寫的雨往往是在晚上下的，他大清早下雨的比較少。你看李商隱《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為什么要在晚上下雨呢？雨也自己不會挑選時間啊，是不是把雨下在晚上更加適合抒發(fā)一種情感？你看“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詩意就來了，那種凄冷的感覺，那個孤獨的背影，躍然紙上。另外，古代詩歌里面的雨它下在晚上往往有一種聲響，因為是在晚上，這種聲響就更加突出。而且這些冰冷的雨滴一般會滴落在梧桐葉上，芭蕉葉上，而很少會滴落在榆樹葉上，這是為什么？對，葉子大，容易發(fā)出更大的聲響，而且詩人一直在聽雨聲能說明什么呀？沒睡著嘛！為啥沒睡著??？對，心情不好。而且這雨聲，有時候會響到天亮，“空階滴到明”，這是寫雨嗎？他在寫自己呢，寫自己徹夜未眠。當(dāng)然，我們把話不能說得太絕對，杜甫也寫夜雨，寫《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jié)，當(dāng)春乃發(fā)生”“隨風(fēng)潛入夜，潤物細(xì)無聲”，把雨寫得像一個有情感有溫度的人一樣。這就是杜甫，他容易為老百姓考慮啊。
? ? ? ?所以我們解詩，得從細(xì)處入手。你看簡簡單單一個題目，只有兩個字，我們就可以分析出這么多的信息來。
? ? ? ?咱們先看第一句，“瀟瀟冷雨灑輕塵”。現(xiàn)在我要問你，“瀟瀟聲”是一種什么樣的聲音？這個世界有好多聲音讓你去聽，你得準(zhǔn)備好一個特別敏感的心，才能感悟各種各樣的聲音。比如杜甫“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寫蕭蕭聲。那你有沒有注意到“瀟瀟聲”和“蕭蕭聲”它有什么區(qū)別？陶淵明提前給自己寫挽歌，“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yán)霜九月中，送我出遠(yuǎn)郊”，他寫在萬怐肅殺的深秋九月，荒草茫茫，白楊蕭蕭，送行他的隊伍，就走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聯(lián)系到杜甫寫落木蕭蕭，陶淵明寫白楊蕭蕭，那你認(rèn)為蕭蕭聲是一種什么樣的聲音？嗯，是秋天的聲音，是聽了以后讓你心里很難受的冰冷的讓你渾身抽緊的聲音。當(dāng)然，除了草木搖動的悲涼之聲以外，蕭蕭聲還可以是別的聲音。李白寫“蕭蕭班馬鳴”，杜甫寫“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可見馬叫聲也是蕭蕭聲，是馬嘶鳴的聲音。“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返”，是風(fēng)的悲鳴聲?？傊捠捖暿菐Я似鄾霰浔瘔训母杏X的。那加個三點水就成了瀟瀟聲，是不是好聽的聲音呢？也不是，不過它跟雨關(guān)了。柳永寫“對瀟瀟暮雨灑江天”，李涉寫“暮雨瀟瀟江上村”，李清照寫“瀟瀟微雨聞孤館”，這聲音就不是雨聲，而是自己的一懷愁緒啊。可見你要寫愁啊，一定要把環(huán)境營造得特別冰涼才是。
? ? ? ?先看一二兩句。
? ? ? ?“蕭蕭冷雨灑輕塵，僵臥空齋百感新?！?/p>
? ? ? ?這里一開始寫“瀟瀟冷雨”，就已經(jīng)給你奠定了一個情感基礎(chǔ)。這個作者黃景仁他夜晚不好好睡覺，謝瀟瀟雨聲，心情好不好？不好。一個特別敏感的人，聽到夜雨瀟瀟，心情馬上會低落下來。如果你客身在外，你聽到這樣的聲音，你還會安然睡去嗎？但后面幾個字忽然轉(zhuǎn)了，叫“灑輕塵”，這什么情況？這一定是白天天氣不好，有霧霾，一場細(xì)雨，把這一切全都掃蕩了，整個世界變得通透干凈冰涼，這是好的感覺，是吧？但第二句馬上又一轉(zhuǎn)，“僵臥空齋”，僵臥是一個很不好的狀態(tài)，陸游不是也寫了“僵臥孤村”嘛。陸游僵臥在孤村，可見這僵臥的處所也是個問題啊。作者僵臥在哪里？對，空齋！空齋能說明什么呀，一個人，孤獨，寂寞，寂寥。一個人客身在外內(nèi)心充滿孤獨感的時候，最怕聽到的聲音就是瀟瀟雨聲！那是揪心的聲音，不想聽見的聲音，而且又是在夜晚。所以他告訴你，現(xiàn)在的情況是百感雜陳。不過他又用一個“新”字來做總結(jié)，這個新我們想它既有著剛下完雨以后整個環(huán)境它變得耳目一新的這種感覺，另外還有，因為這場冷雨，他自己的各種情緒現(xiàn)在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 ? ? ?再看第二聯(lián)。
? ? ? ?“旱久喜滋栽麥隴，泥深恐阻寄書人?！?/p>
? ? ? ?咱們先問，這兩句是實寫還是虛寫？當(dāng)然虛寫。因為這是設(shè)想中的事。大家在這里的體會可能不是很深刻，因為大家沒有種過莊稼。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勞作了那么長的時間，結(jié)果最后因為干旱而顆粒無收，那種灰心和失望，我們是體會不到的。一年的生計，就是一場雨的事兒。所以久旱逢雨，會給人帶來欣喜若狂的感覺。但下了雨畢竟有泥，而且以前沒有柏油路，遇上天陰雨濕，路就不好走。這就有了作者下面的擔(dān)心，泥深恐阻寄書人。這里擔(dān)心收不到書信，就讓我們想到前面他說說的僵臥空齋，也找到了之所以孤獨寂寞無聊的一個原因了，就是他在這里有所期待，期待一封書信的到來。但是他在期待誰的信呢？我們又不知道。這就讓作者在面對這場雨的時候，心情就比較矛盾了。
? ? ? ?第三聯(lián)。
? ? ?“希聲或變中宵雪，貴價先愁來日薪?！?/p>
? ? ? ?第三聯(lián)按照律詩的常理要轉(zhuǎn)嘛，怎么轉(zhuǎn)呢？他忽然有一種擔(dān)心，擔(dān)心這雨在后半夜會變成雨夾雪，第二天柴火肯定要漲價了。那他替誰擔(dān)心呢？或許是自己家，或許是心憂天下呢。這都有可能啊，可是往往這樣，就像杜甫自家住不起房子，還在高聲呼號“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都是詩人的擔(dān)當(dāng)意識?，F(xiàn)在看來，這首詩的情感就更復(fù)雜了，甴孤獨寂寞到坦心再到深深的擔(dān)憂。
? ? ? ?第四聯(lián)。
? ? ? ?“歲暮柴門寒較甚，可堪此夜倍思親。”
? ? ? ?歲暮柴門，天陰雨濕，凄凄慘慘戚戚，客身在外的作者最后直呼想家，想家，特別想家！
? ? ? ?這又給這首詩加了另外一種情感，就是思鄉(xiāng)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