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男在一個月圓之夜出生。這個夜晚玉蘭花的芬芳洋溢在糖果鋪的房間里，清爽而甜蜜。月光如水，明晃晃地照著這條新月似的小街，似乎在向這里的人們無聲地宣告新生命的喜悅。
善男一直安靜地成長，店鋪里有三個正處于青春期的女孩子，她們的熱鬧和活潑讓善男忘記了自已可以發(fā)出聲音。他笑盈盈地沉默著，坐在店鋪門口，看來往的汽車和各色的行人。有一天，他發(fā)現(xiàn)一群黃燦燦的小雞跟在一只母鴨后面，母鴨驕傲而機警地地昂著頭，仿佛領(lǐng)著自己的孩子。還有一天，從店鋪前，走過一個有趣的人。他抽雪茄的樣子像是端著一支獵槍，他腳上的長筒皮靴已經(jīng)分不清顏色，但他的眼睛發(fā)亮，笑聲響亮。善男被他迷住，長久地盯著他的胡子看。終于，這個有趣的人發(fā)現(xiàn)了他，把他一把抱過來，說：好孩子，你想跟我走嗎？
善男呵呵地笑著，眼睛閃爍著星星般明亮的光澤，沒有回答。
這個像電一樣閃進門來的男子，又像電一樣閃出門去。走之前，他把糖果塞在善男的手里，說要更遠的遠方，去看望他的姑娘，他的姑娘和善男一樣，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人們終于察覺到這個小男孩的不同尋常。進來的每一個人，尤其是老人，都會在善男面前停下來，說：孩子，你可以說話嗎？他們善意地壓低聲音，溫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沉默卻不可思議在微笑著的孩子，覺得自己被深深地打動。他們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隨后進來一群孩子，他們直奔大大小小的糖果罐而去，在柜臺前踮起腳尖。出去之前，他們看到了坐在門口的善男，于是對他扮個可愛的鬼臉，一蹦一跳地走了，沒走多遠，糖果灑落一地，秀木街的人們都開心地笑出聲來。
一個夜晚，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照著秀木街。善男的母親，讓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椅子上，然后對他說話，他只專心地看著她的烏黑頭發(fā)?！皩氊悾阍趺床徽f話呢？“他的母親跟他說，”你叫出聲音來呀！”善男安靜地看著她，就在她幾乎要失望地轉(zhuǎn)過身去，這個孩子突然張口，輕輕說了一聲：“媽媽——”他的母親嚇了一跳，驚喜交加。
一個春天過去，緊接著又一個春天來了。在一個春天里，來了一個養(yǎng)蜂人，他穿過秀木街，推開糖果鋪的大門，和他的自行車一起擠了進來。車后座上綁著幾個刨得發(fā)白光的木蓋子，那是新作的蜂箱蓋子。他的蜜蜂把他帶到秀木街，他驕傲地告訴糖果鋪里的人，他有整整三十六箱蜜蜂，就在秀木街外的那片油菜花地上。善男聽了，一顆心快樂地跳躍著。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個體格健壯的小男孩了，腦海里有許多新奇美妙的東西在悄悄成長。每天清早，他在秀木街的第一聲鳥鳴中醒來，安靜地躺著床上，敬畏地聽著這寂靜中的各種聲響，仿佛睡上一個晚上的時間就是為了等待它們，等待它們在這些早晨出現(xiàn)。
在遠方的油菜花最深處，響著低沉而安詳?shù)慕新?，咕——咕——咕——，既不能確定它的方位，也不能確定究竟是鳥還是一只野雞。它們不時響起，有時在夜晚，有時在正午。在四月的最后一天，玉蘭樹開花了，靜夜里能聽到花開的聲響，幾乎所有的的玉蘭樹都在這一天同時擠出新的花苞來。也是在這四月的最后一天晚上，青蛙微弱的呱呱叫聲開始在窗外響起。
不說話的善男坐在一個石墩上，守望著秀木街的天空，這是秀木街的高地——糖果鋪屋頂?shù)奶炫_。他為了把這個石墩搬上屋頂，足足花費了一上午的工夫。此時是午后一點，陽光默默地注視著大地，秀木街溫柔地失去了聲響，陷落在油菜花的明黃色彩中不能動彈。養(yǎng)蜂人的到來，也沒有驚動這個春天，它睡得如此沉醉、如此甘美。
等十二個春天都過去的時候，糖果鋪里三個姑娘的笑聲已經(jīng)成為記憶，善男開始想念她們。現(xiàn)在認識他的人越來越多，可是他變得害羞起來。秀木街的人喜歡這個小伙子，這個安靜從不說話的小伙子，他們笑嘻嘻地叫他“小伙子”，連姑娘們也不例外。她們是一群和他年齡相仿的小姑娘，總是結(jié)伴而來，嘰嘰喳喳笑著，捂住嘴巴偷偷地看他，這讓善男羞得連耳朵都紅了，他手忙腳亂地裝好糖果，遞給她們，幾乎忘了要收錢。
有一個下午，一個三十多歲的美麗女人走了進來。她剛哭過，手臂上纏著黑紗，她聲音平靜地要善男稱了一斤巧克力，她說，要帶杏仁的。
善男幫她把巧克力裝好，這個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對他說：知道嗎？孩子，你長得像天使。
女人走了。后來進來一個男人，這是一個高大強壯的男人。
他沒有要糖果，他找了一個貼著墻壁的座位坐下 ，點上一根煙，閉上眼睛。
善男端了一杯熱茶送過去，默默退回到柜臺。那人一連喝掉五杯熱茶，抽掉一包香煙，總共坐了一下午。
最后他站起來，走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善男的父親從外面走了回來，帶來一個不幸的消息：三只小雞掉進河里，淹死了。這個消息讓善男悲傷了整個夜晚，讓他幾乎忘記了下午那個美麗女人和那個沉默男人。
后來他崇拜上了一個年輕人。這個人在一天下午首次光顧了糖果鋪，買了一大袋糖果并興致勃勃地與他父親講話，原來是出遠門歸來的鄰居。善男放學回來在門口遇上了他，年輕人英俊的臉和那一頭一絲不茍的黑發(fā)標致得令人贊嘆，他穿著亮麗的衣服，讓善男驚奇不已。他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但善男還不認識青春，只知道他長得真帶勁。
“嘿，哥們！”年輕人對他微笑，“真不錯哇！”
善男有點心跳，同時羞紅了臉。
“你家在哪兒？”他問年輕人。
“哦，你還不知道呢！”那人拍打他的肩膀，瀟灑地轉(zhuǎn)身離去，“明天就知道啦！”
善男后來幾乎天天看見他了，原來就住在同街上近鄰的一家?！霸瓉碜〉倪@么近哦？”善男想，很開心的等著他來，站在柜臺邊上欣賞他那一天的發(fā)型和著裝，并親自給他找零錢，這個漂亮的大朋友笑呵呵地不要，說賞給他零花錢。
“真的是給我了嗎？”善男開心地問。
“不信就拿來咯！”年輕人說。
他果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家伙。
后來善男知道他是經(jīng)常坐船出海的，到過許多不同的小島。“那么開船一定是件能干的事情！”他想，他希望自己能去很多很多地方，他相信總有不一樣的人和事情在發(fā)生，奇妙的世界總是讓想念的人充滿了希望和等待。他于是跑到那個年輕人家里，他已經(jīng)把他當做了自己的大朋友。
大朋友正在刮胡子。
善男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刮好了臉，用毛巾抹一下嘴把臉從鏡子里轉(zhuǎn)出來。
“怎么了，哥們？”他笑著說。
“海上有什么東西？”善男問。
“哦！海上什么也沒有呀！”他說，“只有水和天空?！?/p>
“你可以帶我去一次嗎？”善男仰著頭，充滿渴望。
“這不行！”年輕人回答說，“等你長大吧……”
善男很失望，他泄氣極了。然而他想得到一件禮物。
“那么，你有什么東西可以送給我么？”他問這個年輕人。
“哦，我可沒有什么禮物……”
“比如一個海螺？”
“哈哈！”
年輕人沒有給他海螺，他從墻上的掛鉤摘下一頂水手帽子扣在小男孩的頭上。
“這個怎么樣？”他問。
“好看！”善男說。
他高高興興地把它頂回了家。
但沒過多久，善男就悲哀地發(fā)現(xiàn)，他和這個大朋友的友誼被一個長得跟“孔雀”似的女人給毀掉了。
這個女人叫“阿弗”。
阿弗很漂亮，渾身充滿了活力。她穿著色彩艷麗的裙子，頭發(fā)蜷曲得像鳥巢，被兩條不同顏色的絲巾分綁成兩束順放在胸口。她走路像一團風一樣，讓人眼花繚亂。她不時冒出來，跟她的堂姐在糖果鋪對面的面包房里住上一陣。她堂姐做的面包雖然色彩鮮艷，卻難吃得幾乎要人的命，秀木街的人們一面艱難咀嚼著這跟干草一樣的面包，一面幸?；叵胫?jīng)的美好生活。那個時候，秀木街這條新月似的街道，從早到晚飄蕩著奶油的濃郁甜香。
她那天傍晚來買糖果，正在嚷嚷時看見了善男，她之前沒有見過他。她捂住了嘴巴，她的嗓門實在有些大，然而善男并不再看她。她突然安靜下來，小心翼翼地對他說要一袋奶油巧克力。善男幫她裝好后遞給她，她十分鄭重地接過去。善男找了零錢并沒有多大印象，而她近乎危險地保持著儀態(tài)離開。
第二次來她換了一條裙子。人們可以看出她花了心血，精心梳理了她的羽毛，在上面還別了一枚精致的小珍珠花。其實她的鳥巢原本就很漂亮。她走到柜臺前，焦急又渴望地注視著善男的后背，等著他轉(zhuǎn)身。她的眼睛望著他的肩膀，圓領(lǐng)脖子，水手帽下面的頭發(fā)，后頸以及兩只耳朵、、、、、、善男轉(zhuǎn)過來問她要些什么？她頓時慌張不已，目光快速收回在那些盤子上，胡亂指著某一種甜點。善男裝給她，她偷看一下他的臉，接過甜點幾乎慌亂地逃出了糖果鋪。
過幾天她又來了，穿了一條既端莊又嫵媚的紅裙子。她走進來，儀態(tài)萬方，臉上卻有著隱忍不去的痛苦，非常動人。善男正在寫字，她向他慢慢走過去，來到柜臺前，看著他。這時店里除了那個當水手的年輕人，沒有其他客人。
“你是假裝不看我嗎？”她突然說，聲音很溫柔。
“?。俊鄙颇刑ь^，茫然地看著她，似乎面對著一堵突然出現(xiàn)的墻。
這個叫“阿弗”的女人，身體一震，她抬起手，想觸摸眼前這張臉，用近乎迷幻的聲音發(fā)出低嘆：“怎么可以這么純潔？這么美？”
善男慌亂避開，轉(zhuǎn)過頭去，正巧看見那個年輕人，他的水手朋友，正沉默地站在柜臺另一頭的，用一雙噴火的眼睛憤怒地瞪著他。
這讓他羞紅了臉，同時把怨氣發(fā)在了眼前這個女人身上。
“你干什么？”他粗暴地對她說，同時厭惡地躲著她。
這個平日像孔雀的女人搖搖欲墜，似乎備受打擊。她呆立半刻，突然蒼白著臉扭頭跑了，像一團盲目流動的火焰。善男的水手朋友，隨即跟著跑了出去，看上去似乎比女人更痛苦。
隨后而來的那個夏天和秋天，秀木街人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個叫“阿弗”的熱情女人，很久都沒有再出現(xiàn)。而善男也痛苦地察覺到，那個當水手的年輕人，在出海之前，再也沒有踏入過糖果鋪一次。
他失去了這個大朋友，雖然他不知道原因。
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又一個圓月之夜如約而至，秀木街沐浴在一片永恒圣潔的光輝中，無比溫馨。善男平靜地躺在床上，等待著下一個春天的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