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剛過,路上沒有什么人,王曉峰騎著摩托車,繞過被風刮倒的大樹,想起嬌嬌出嫁那天,也是下這么大的雨。人們遮著傘,聚在她家的院壩,看著這個十七歲豐滿的女孩上了婚車。她的父親醉醺醺地從屋里出來,絆在門檻上摔了一跤,人們在噼噼啪啪的雨聲中笑起來,那時王曉峰十四歲,他夾在人群里,伸著脖子想看清車里那個結(jié)過四次婚的禿頭的男人。雨順著脖子流過背脊,王曉峰只是看見嬌嬌彎下腰,用手捂住勒得溢出來的乳房坐到婚車里,后面的花童把婚紗舉得很高,但邊角還是沾了黃色泥巴。嬌嬌化著精致的妝,疲憊的臉上木然得就像在田間勞作。后來王曉峰從電器店辭職到車場打工,見到了那個男人幾次,只是副駕上的女人每次都不一樣。他倒是也見過一次嬌嬌,她已經(jīng)完全變了樣子,比以前瘦,眼睛倒是更大了,也許很久沒有曬過太陽,膚色明顯白了許多,嘴角的痣點掉了,但眉間的那顆還在。曉峰身上沾滿了機油,就沒有打招呼,倒是嬌嬌喊了他,他們聊了幾句,嬌嬌從包里掏出煙,發(fā)了一根給曉峰——這是六七年前,曉峰二十出頭。后來他知道,那次嬌嬌和丈夫回家,是給她的父親送葬,酒鬼終于以酒鬼的方式離開人世,他喝得爛醉,一頭扎進茅廁里,第二天有人見到一雙腿直直地立在糞上,像地里長出的莊稼。

路越來越難走,摩托車只能推著往前。王曉峰的鞋子上沾滿了泥,午后的陽光灑在樹上,落下米黃色的光斑,風從林子里鉆出來,吹得哪里都是響的。太陽西斜,王曉峰又騎了一陣子車,停在坍塌的石群前。“怪不得走了這么久沒遇到幾個人。”他把車子停在路邊,自言自語地說。樹根從懸在半空的山皮里伸出來,上面還掛著幾塊似乎立馬就要掉下來的土疙瘩。給姐姐打完電話之后,王曉峰點了一根煙,繞著石群走了幾步,又探出身子往路邊的崖子看了看——斷層分明的崖子刻著洪水沖出來的溝壑,那條寬闊的溪流已經(jīng)盈滿了水,淹過曾經(jīng)玩耍的卵石灘。王曉峰遲疑了一下,丟掉煙,走到石群邊,往上爬了幾步,又懨懨地下來。他忿忿地踢了一腳塌下來的山土,看見有一只黑色漆皮的鞋子露了出來。他轉(zhuǎn)頭看了看山下的村莊,罵了一句,騎上摩托車往回開了兩里路,把摩托車藏進廢棄的瓦窯洞,鉆進林子。
天漸漸黑下來,王曉峰繞到一棵斜著生的黑松前,往南走了幾步路,看到那條滑木頭的小道。小道已經(jīng)長滿了雜草,王曉峰折了一根樹枝,拿在手上當拐棍,側(cè)著身子往下一點一點探。早前的伐木工從這里把木頭滑到山下,再抬到車上運走。他小的時候經(jīng)常來這兒玩,甚至敢坐在木頭上,從山頂一路滑下去。到了半山腰,天全黑了,山下的燈一點一點亮起來。王曉峰歇了一會,丟掉棍子,鼓著一股氣往下爬。到山底,他的衣服已經(jīng)被荊棘刮得襤褸不堪。趟過溪流,王曉峰聽見廣播里播著一則尋人啟事,他愣了一下,往嬌嬌家跑。跨過田埂和農(nóng)田,他看見遠處的水利橋上,一個人關掉電筒,躍了下去。水利橋下面,就是嬌嬌的屋子。
王曉峰撿了一個石塊,喊了一聲:“做什么呢!”風迎著面吹,那人沒有聽見。王曉峰丟掉石塊,拔腳跑了起來。那人翻下橋,進到嬌嬌的屋子里。王曉峰跌了一跤,頭磕在墊畦的石頭上,血冒了出來。他翻過院壩,一腳踢開虛掩的門,看見地上有一把槍。廳子邊上的臥房亮著燈,一個半禿的男人正弓著腰,趴在一絲不掛的嬌嬌身上。
王曉峰腦子嗡地響了一聲,抄起手邊的栓門的棍子,一棍打在那人的背上。那人悶聲哼了一下轉(zhuǎn)過臉,是醉鬼金碗。王曉峰丟下棍子揪住他的頭發(fā),一把從床上拽了下來,嬌嬌還閉著眼睛,好像睡死了過去。金碗拉上褲子轉(zhuǎn)身想跑。王曉峰一腳踹在他的后背上。
“我操你媽的王曉峰,那就是個臭逼寡婦,你別把老子逼急了。”金碗踉蹌地摔到地上,瞥了一眼地上的槍,咬著牙關,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曉峰。王曉峰轉(zhuǎn)身去撿地上的棍子,就這一下,金碗已經(jīng)把掛在墻上的柴刀攥在手里,他弓著腰沖上來,鉚足了勁一刀劈下。刀砍在木門上嵌進去半寸,金碗去拔,王曉峰側(cè)著身子跑出來,掄起地上的木質(zhì)的衣錘,狠狠地打在金碗的后腦上。
一聲沉悶的響聲后,血從金碗的嘴里里流出來。他摔在地上,蹬著腿起來,又很快地摔倒。王曉峰掄起木槌胡亂打了四五下,金碗張大嘴巴呼氣,嘴唇抖得厲害,臉一下全白了。王曉峰的手在發(fā)抖,正要開口,金碗往后一躺,好像見到了什么可怖的東西,充了血的眼睛瞪得滾圓,兩只手緊緊地攥著,身子開始抽搐。王曉峰丟下木槌,金碗打了一個長長的嗝,撒出一泡尿,就不再動了。
恐懼消散后的一段時間,王曉峰蹲在墻角,望著床上的嬌嬌,她身上還沒有擦干的水氤濕一大塊被單,淌著水的頭發(fā)一撮一撮地粘在緋紅的臉上,也許是因為麻醉針的緣故,她的上身隨著呼吸劇烈地起伏。遠處的村部又傳來了那則尋人啟事,王曉峰想到了什么,他站起來,背著金碗,摸著黑往山上去了。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血從金碗的鼻子里流出來,淌到王曉峰的肩膀上,左搖右晃的腦袋時不時地甩在他的脖子上。王曉峰背了一陣,越來越覺得沉,他爬上田埂,趟過水,順著崖子走出一段路,沿著從山上修下來的水渠往上爬到半山腰,丟下金碗的尸體,一股寒意從身體里涌出來,王曉峰打了一個哆嗦,沿著水渠,一路跑著下山了。經(jīng)過家里的蕎麥田,王曉峰遠遠地看見兩個人提著電筒,嘴里喊著什么,電筒的光照過來,他順勢躺倒,一群野狗在不遠的地方撕扯著什么,村部的廣播站又開始播著那則尋人啟事。
王曉峰看著滿天的星光,想起大前年的那個冬天的夜晚。那時他從外頭趕回來,幫著家里割蕎子。天黑得早,姐姐在服裝廠加班沒有回來,他一個人悶著頭割完,正要走,旁邊的地里有人喊他,王曉峰記得,那是嬌嬌家的地。坊間早就傳開了她的事:那個有錢的老公因為貪污被捕,房子和車都收走了。嬌嬌回到鄉(xiāng)下,又變成了一個農(nóng)婦。
王曉峰清楚地記得那晚的夜色,和嬌嬌穿著棉襖的樣子,她對王曉峰說,能給我一根煙嗎?王曉峰給她點了煙,兩個人就在沉默地挨著在田埂上抽起煙,嬌嬌身后的蕎子地剛剛開始割。王曉峰抽完煙,什么話也沒有說,就拿著鐮刀幫著割起來,一畦還沒割完,嬌嬌就從后面抱住了他。
那兩個人走了之后,王曉峰拔了一叢草,把身上的血跡草草地擦了一下,跑著去了村部,一進門,就看到姐姐和閨秀姐正在里面吵著什么。
王曉峰吞了一口口水,扯著嗓子喊起來,“金碗,金碗被老虎叼走了?!?br>
最先崩潰的是閨秀姐,王曉峰回頭望了一眼,國富叔似乎不信,他死死盯著自己,王曉峰心里慌了一下,正說著話,國富叔一下子打斷他:“你不回家,跑嬌嬌那邊去干嗎?”
王曉峰又喊:“你就是信不過嘛,你們說,我騙你們,能得什么好處?”
國富從火爐邊起來,往王曉峰的方向走,“你再跟我說一次,你親眼看見老虎把金碗叼走了。”
曉峰辯了幾句,轉(zhuǎn)過頭對著將信將疑的村民說,“你們要是不信,現(xiàn)在去嬌嬌家,院壩的血還沒干呢!”
幾個老一些的,打算去嬌嬌家看看。王曉峰暗暗松了一口氣,國富陰著臉,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只是兀自轉(zhuǎn)頭進入隔間打起電話。幾個人還在商量著,閨秀姐喃喃地說了一句什么,一個人剛搭過腔,閨秀就像著了魔怔一樣,從地上起來,罵了一句,跑倒槍架那兒,拿了一把槍和麻醉針。幾個人要上去搶,王曉峰跟著姐姐,推開眾人,站在閨秀的身邊,國富這時候從里面出來,陰著臉看了曉峰一眼,扯起嗓子喊,“你們讓她去!”
從村部出來,一陣風迎著面刮在王曉峰的臉上。他打了一個哆嗦,風里好像夾著隱隱的 血腥味。閨秀姐好像換了一個人,背著槍走路的樣子像極了她的父親,那個十里八鄉(xiāng)公認的第一獵手。如果沒有孫國富,也許那群警察永遠也找不到躲在山林里的老榆頭。姐姐跟在閨秀的身后一路小跑,經(jīng)過嬌嬌家,王曉峰看見臥房的燈熄了,他驚了一下:嬌嬌醒了,要是那些人真的去問,保不齊自己不會露餡。他停下步子,對著姐姐的方向喊,“姐,我去嬌嬌那一下!”
曉琴停下來,對著他喊,“你個狗雜種,這兒人命關天,你還想著那個寡婦??!”
“那個陽子,興許是跑到外頭去,他沒事,你們放心!”
閨秀停下來問,“你見過他?你是不是見過他?”
王曉峰已經(jīng)跑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