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得九?

不知何時起，每年的4月1號總是看到朋友圈刷屏張國榮。

張國榮最出名的時候，我還不懂得追星，而知道他，是在高中最低谷的時候，被班主任當眾訓斥還威脅要請家長，晚自習后難受得在操場掛眼淚，有個奇怪的男生跑來安慰我，一來二去地接觸，看他的QQ空間都是張國榮。

畢業(yè)后才知道，之所以會跑來安慰我，因為他的偶像張國榮是因為抑郁癥去世的，所以他總是很關心身邊去情緒低落的人，希望做一個如同張國榮一樣溫柔的人，也希望不再有溫柔的人選擇用如此痛楚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了解完這一層，我立即大笑，小九這樣強心臟的人，怎么會有這種想法，但是某一下，我會偷偷認可，高中時期，被班主任當眾訓斥，就是此生最無地自容的時刻，對我而言，確實就是天都塌了。

1

2004年，蔡康永出了一本書叫《那些男孩教我的事》。

在書里，他記錄了一個“月光男孩”，受朋友之托，帶他逛了臺北。在公園逛到半夜12點，又孩子氣地不愿意回沒有音樂的酒店，蔡康永無奈，帶他回了家。

回家后放了音樂，倒了酒，得寸進尺地嚷著要看月亮。蔡康永又順從地把窗臺上的盆栽植物挪開，在窄小的窗臺上隨他躺下來，因為覺得危險，他告訴男孩擔心自己會掉下去。

“我一定會抓住你，我不會讓你掉下去。” 男孩似笑非笑看著他，末了，又補充一句：“我發(fā)誓?！?/p>

后來，“月光男孩”從香港東方文華酒店24樓的窗臺上縱身一躍，身邊并沒有一個抓住他的人。

也許等到2003年再去抓他，他已如月光，再也留不住。

2

我們總是親切地稱呼張國榮為哥哥，他確實也笑起來如大哥哥般溫柔而寵溺，事實上，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出生在一個復雜的港式家庭，父母生了很多個孩子，到他時已經(jīng)無暇關注，父親有錢卻愛拈花惹草，后來還娶了一房姨太太，母親變得更加敏感尖銳，家中鬧得雞飛狗跳，張國榮也常成為他們的泄憤工具。

當我們想到他日后的成就時，總把他想得包容強大，卻甚少能對他當時的無助感同身受。我們總會長大的，長大了我們會知道人生路很長，生命中中重要的東西不勝枚舉，仿佛長大了我們一定能掙脫童年的痛苦，卻忘了，對于孩子，家庭，學業(yè)就是生命的一切，有一些事情，長大再也彌補不了。

3

之前看到一個視頻，川流不息的高架橋上，汽車尚未停穩(wěn)，一個男孩子就從車上沖出來，幾個縱步，就從橋上跳下，母親匆忙出來想要抓住他，卻未能成功。最后，只能倒地痛哭。

對于我們而言，生活是多樣化的，無法理解青少年為何容易走向極端，可是靜下來聽聽他們的聲音：

“爸爸的脾氣很不好，有時候根本不知道為什么，他就開始摔桌子砸碗，每次發(fā)脾氣的時候我就想躲起來或者逃出去”

“每次我犯一點小錯，我媽就開始罵我，說我這不如她表姐的女兒，那比不上她同事的孩子”

“學校里的老師經(jīng)常跟我媽一起否定我，無論在哪里，都好像感覺有人在監(jiān)視我，有時候都覺得聽到有聲音跟我說，讓我去死”

……

負面的聲音一旦多了，他們就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感知。

4

上學的時候難免如此，遇到喜歡的老師就好好學習，遇到討厭的老師就要做那個最搗蛋的。

我也是如此，有那么幾堂課，總是在老師講課的時候不合時宜地捧哏，逗得哄堂大笑，被老師點著名字站最后一排才罷休。明明希望成為討人喜歡的學生，卻總是裝作不屑一顧，越被批評越要跳起來鬧，從家里寵上天的小公主變成需要適應學校生活的小配角，我切換的很差勁。

分割線在于某次深受我搗蛋之苦的老師在我某次考試時發(fā)難，選擇題全對，大題卻做得不好，因此老師認為我作弊，要求請家長。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也不是很確定有沒有因為看到別人的答案驗算之后改過自己的選擇，小考試經(jīng)常無意識地這么做了，但也沒有刻意地想要抄別人的試卷。我惶惶不安地在校門口等，以為迎面而來的會是不問是非的責難，而我從此要一個人與世界對抗。

我媽卻神奇地沒有出來逮著我罵，反而安慰我說，相信女兒不是會作弊的人。

我的世界，好像并沒有因此塌掉。

5

無法再去追溯那一天的具體場景，但我毫不猶豫地可以確定，如果我媽出來把我一頓罵，我肯定會變得更極端，也更叛逆。

在那一刻，我意識到，這個世界有很多的評價維度，來自老師的，來自同學的，來自父母的，未來還會有更多，不能因為某一個維度的評價就讓自己垮掉。

當我開始上班，經(jīng)歷過褒贊，經(jīng)歷過越級提拔，也經(jīng)歷過打壓，經(jīng)歷過部門解散，越發(fā)感受到，世界的參差，是真實存在的。在不同的公司工作，經(jīng)歷不同的領導，在不同的項目里擔任不同的角色，聽到來自不同維度的評價，我才真正意識到，與其說長大后的社會多么復雜，不如說長大后的社會多么包容，它容納下了無數(shù)不同的人，我也容納得了無數(shù)不同的聲音。

當然，認識到這個世界不是所有人都會像親人那么愛我讓我難過了好久，但認識到，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人會愛我，憎我，重視我，忽略我，又讓我驚喜了好久，我想，這便是真實的世界可愛之處。

我并不認為當我們看到聽到的“月光男孩”，是因為脆弱或者多愁善感，我更愿意理解為，他們童年只聽到了一種聲音，以至于對世界的接收也變得單一。

6

很多年后，我從夏山老教官聽他們與孩子相處的故事，當遇到說臟話的孩子會怎么處理，首先第一句就是，孩子是可以以主觀控制自己的，理解他們，換位思考后再與孩子溝通，教他勇敢地面對后果，而不是一味地呵斥制止。

“現(xiàn)在你也知道之前的行為會讓大家不喜歡，所以我們應該要承擔一些他們暫時的不理解和包容，主動跟他們道歉，但只要他們以后還有任何無故的指責，我一定堅定地站在你這一邊，一會兒我會去給大家說?！?/p>

——他當時說的話，有點孩子氣，從來沒有聽過，但好像本來就應該有人這樣對我們的童年說話。

也許如同蔡康永后來在奇葩說中所言，負面的情緒需要安頓它，我們不否認人生負面的存在，但我們用溫柔安頓它。

突然想到那個傻乎乎愛操心的男同學，就像我聽到的夏山教官故事里的人，徒步20公里的戈壁里，有人會氣餒發(fā)火，有人會崩潰痛哭，有人會搗蛋退卻，但還是有人擔起一切，明知困難陪你走完到終點；第一次獨立生活的一星期，免不了送別車站的痛哭一場，然后有人趁機耍橫，有人害怕哭泣，有人欺負弱小，但總有人站出來提醒大家要互相幫助，慢慢與小伙伴建立聯(lián)系，融入集體……這樣的故事很多，溫柔愛操心的人總是及時出現(xiàn)，讓我們知道，生活很多煩惱，但是生活也很快樂。

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知道，這個世界有富足的愛，有尖銳的角，有冷漠的霜，也有溫柔的月光，但如果可以，我們希望能選擇做那道月光。

真希望，哥哥童年也泡在月光里。